灵梦倚靠在墙壁旁,观察着院内的众人。
其实说观察倒也并不恰当——因为对于博丽的巫女而言,这场葬礼并没有什么有趣的地方,驱使她来到此地的原因,也仅仅是担心友人的缘故罢了。
在刻意隐蔽了气息后,即便是普通的妖怪,都难以发现灵梦。
这样,就不会有意想不到的麻烦发生了。
“过了好久了啊.......”
“还要继续等下去吗?”
“那个魔理沙,不是早就被她父亲逐出家门了么?”
“魔理沙可是个好孩子,你不要胡说。”
“但那毕竟是事实......”
她听着周围人们的闲谈;这些话语淡而无味,只是在捕风捉影、打发时间而已。人们似乎已经忘记了雾雨老店主的死,转而谈论起道具店的继承来——不过,说到底,不管变成什么样,他们都能够接着聊下去吧。
毕竟聊天总得有一个话题,悲伤也好,快乐也好,概不出此。这场在人间之里已经算得上盛大的葬礼也是同样。的确,大家很承老先生的照顾和恩情,几乎每一位到场的人,都表示了自己的哀悼;然而,短暂的哀伤过去之后,平庸与凡俗不可避免地回到了众人的生活中。
日子还得这么过下去,因此闲聊、打诨、谈笑,都是不可避免的。这不是单指某件事,而是长长久久的时光。
灵梦摇了摇头。作为博丽巫女的她,注定与这种平庸的生活无缘;她也不是擅长交际的人,在葬礼现场无所顾忌地随便议论刚刚过世的人,灵梦还做不出这种事。
她明白这是假清高,就是魔理沙自己都不会介意的。自己的朋友反而会和在场的每个人都打个招呼,说两句话,让大家都喜欢她。自己就不行。
况且,这个过世了没几天的老店主,灵梦根本和他没什么交情;不是因为要陪魔理沙过来的话,想来连到场的兴趣都没有吧。
因此,供奉神社的赛钱箱里空空如也,也是必然的结果咯......
她这样想。
正当巫女自怨自艾时,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明明隐蔽了气息的,怎么回事?
她还没反应过来,忽然又听见背后传来令人厌恶的声音。
那声音道:“巫女小姐。”
灵梦叹了口气,她已经知道背后的这人是谁了。只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招惹她。
她说:“你先把手拿开。”
背后那人仿佛这时才恍然大悟一般,他忙说:“抱歉抱歉。”灵梦转过身去,果然,这人正是在幻想乡开了一家外界书店,和她共处了一个冬天的青年。
巫女黑着脸道:“你这家伙,真是越来越过分了.......”
她准备对这个自寻死路的家伙稍加惩戒。自然,巫术、魔法之类的东西是不能用了,不过,运用一下在当巫女候补时学会的粗浅体术,让这位店主在床上躺一两个月还是很容易的。
青年却露出了古怪的表情。他笑着说道:“刚才那句话还没有说完呢。”
“哪句话?”
“就是巫女小姐这句啦。”青年道,“下一句是......救命啊!”
灵梦没有理解青年话中的含义——不过她马上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儿了。
无数隐藏在空气中、肉眼不可见的透明风刃向青年的方位袭去,射命丸文则从后方慢慢地走过来。
“哎呀呀呀呀呀......虽然你用假的新闻素材愚弄了我,可是我还是会手下留情的。放心吧,不会直接把你干掉的;这就是天狗记者的宽宏大量。”
她得意洋洋地说。
“巫女小姐,你瞧,就是这样。”青年耸耸肩道,“救命。喂,救命。”
“......”
灵梦显得无动于衷。
有那么一刻,她甚至觉得:这个麻烦的家伙干脆就在这里死掉好了。
如果不是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骚动的话,灵梦可以发誓,自己是绝对、绝对不会出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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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博丽神社的巫女大人不愧是人类的守护神啊!”青年肉麻地吹捧着,丝毫没有半点脸红,“在小民生死关头出手相救,真是在下的再造父母.......痛痛痛!”
灵梦直接拧起了他的耳朵,她寒着脸道:“你再胡说八道的话,我现在就让你再体验一次生死关头。”
“不敢,不敢。”
青年讪笑着说。
灵梦望着他这副胆小模样,不由得觉得十分好笑。眼前这家伙在某些时候显得挺正经的,可是在大多数时候,又是个相当能惹麻烦的人。骨气什么的似乎也没有......更神奇的是,这种如同骂人一般的吹捧方式,他偏生能说的十分流利。
“你到底怎么搞的......为什么那只天狗会过来追杀你?”
青年连忙摆了摆手。他警惕地往四周望了望,低声问道:“已经甩掉那只天狗了吗?她不在附近了吧。”
他似乎相当担心文文突然杀出的样子。
这家伙.......说起来,既然能找到刻意隐蔽了气息的自己的方位,那从文文手中逃走,应当也不是多难的事吧?
灵梦道:“你就这么怕她?”
青年笑了笑,说:“小命要紧。”
又在说谎了。不过,也无妨——反正冬天一过,自己就回去了。这个白痴的事,就留给八云紫去头疼吧。
她答道:“当然是甩掉了。不如说那位记者小姐根本没想着要追杀你吧,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不过,她之后会不会在报纸上诋毁你的书店,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青年倒是显得很坦然。
“这样啊。”
“你哪里得罪她了?”
“呃......这个嘛,”他一脸无辜地说,“我只是给记者小姐提供新闻素材而已。谁知道她等着等着,就不耐烦了,觉得我是在骗她;就说要和我比赛跑,看我能跑多久——直到我说的那个新闻素材出现为止。”
“就这样?”
“就这样。”青年道,“阿求小姐还说这样是不对的,不过那位记者小姐实在是蛮横不讲理......”
“阿求?”灵梦愣了一下,“啊,我知道了。”
之前有听说文文去稗田家打听新开张的书店的事,这样看来的话......
“你知道什么了?”青年问。
“才不知道。”灵梦摇头道,“你接着说吧。那个新闻素材是什么?”
“这个么.......”青年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是发生在雾雨道具店内屋的魔法。碰巧,由于我借给过雾雨老先生一本书的缘故,那个魔法也有我的一份。”
“魔法?”
“对啊,魔法。”青年道,“奇迹的魔法。”
灵梦歪着头,看着眼前这个一下子正经起来的青年;明明知道他是在胡说八道,但在这个时候,青年足以称为是一个可信赖的人。
书店的店主......
不妨听一听他想说什么好了。
“巫女小姐,你有具体了解过魔理沙小姐和她父亲矛盾的具体经过么?”
“没有。”她老实答道,“只听说是因为作弊的事情......但我并没有问过魔理沙具体情况是怎样的。”
问了也不会老实回答吧——何况那是她家里的私事。灵梦想。
“魔理沙小姐的事情,说复杂倒也复杂,往简单了说的话,却也真的是很简单。因为学习魔法的缘故,她父亲要对她进行定期的测试;这是很正常的。但是魔理沙小姐的资质,巫女小姐应当是清楚的吧.......魔法对于人类来说,是天才行走的道路。没有天赋的人是不行的。”
“唔。”
灵梦勉强应了一声,算是赞同他这个观点。
“因此,雾雨老先生设置的题目,魔理沙小姐是无论如何过不了关的——魔理沙小姐自己也清楚这一点。但偏偏在测试的那一天里,魔理沙小姐却误打误撞的成功了;她并没有欣喜多久,因为她的父亲很快就发现,魔药炼制的过程中,魔理沙小姐作弊了。药液被替换了,在炼制炉的,是原本就被炼制好的成品。”
“雾雨家的家规不允许这种欺骗行为存在,所以魔理沙小姐就被逐出家门了。就这么简单。”
“魔理沙是不会作弊的。”
“——这可难说得很。”青年缓缓道,“巫女小姐,你是独一无二的天才,不需要努力就可以掌握魔法。可是魔理沙小姐不同,这是唯一的机遇,为什么不能赌一次?”
灵梦这一次没有反驳青年。她想了一会儿,回忆起幼年时,魔理沙的那次哭泣,垂首道:“是。或许你说的是对的。”
天才、天才、天才......
脑海中不停地重复这两个字。
自己和魔理沙的天赋应当交换一下,这样就可以没有烦恼了。灵梦这样想。
“巫女小姐真是容易动摇啊。这只是一桩悬案而已,真相谁也不知道。”青年继续说道,“这是陈年旧事了。对于现在发生的魔法,没什么影响;我却想自夸一下。我借给雾雨老先生的书,现在所发生魔法的书,《月亮与六便士》。”
“我所主张的,书籍中的故事,故事与故事的共鸣,产生新的故事。这就是书本中的魔法与力量。”
这家伙又在卖关子......
可是没办法,接着听吧。灵梦望了青年一眼,示意他接着说下去;她忽然觉得在这里听这个白痴胡说八道,也不是件坏事。
“这个故事简单地不能再简单了。唔。”青年尽量讲的让灵梦容易理解,“从前,很久很久以前.......不对,应该也不能算太久之前。有一个有钱人叫思特里特兰德,他有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过着普通的幸福生活。”
灵梦“啊”了一声,想来,她应当对这种平凡生活十分羡慕吧。
“闲着闲着,思特里特兰德先生就想去学画画。去夜校学了一年画画,却根本没什么长进。但是,思特里特兰德先生却一下子得了病:他先是失踪了,跑到一个艺术之都去学习画画,然后放弃了自己的全部生活,跑到了一个叫塔希提的小岛上。一直活到死为止,他就在这里画着画。在他死后,他的画作被发现,认定是名垂人类艺术史的不朽作品。但在他生前,他一文不名。”
青年低声讲完了这个故事。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这个故事都没什么值得研究的;不过是一个像童话一样的寓言罢了.......
“这是真实发生的故事吗?”灵梦高兴起来,“你的意思是说,魔理沙其实是隐藏的天才,只是她的才能在比较深的地方,且不被人理解,对么?”
青年道:“灵梦小姐,这仅仅是个故事而已。高更先生在人类绘画史上仅此一位,何况他在活着的时候也有着一批崇拜者。只有成功者才能留下名字,历史上模仿他们的失败者数不胜数,多少人蹉跎一生,只证明了自己是个庸人。”
“是这样。”灵梦叹息一声,“真了不起。这就是天才吧?......果然是只有天才才能做到的事,我这样的人......”
“巫女小姐。”青年露出奇异的神色,“你为什么觉得这本书,是在说天才的呢?”
“因为这事儿,明显只有天才能做成啊。”灵梦嘟囔道,“其他的庸人们,没有这样的天赋,就只能去仰望天才了吧?”
青年沉默了一会儿。
“思特里特兰德先生在夜校学画的一年里都被人讥笑。在巴黎、在塔希提岛也是一样,他的天赋从来都没有被人承认过。在他生前,他没有一刻作为天才存在过。他是所谓的庸人的典型。”
“可是他活得自由,他高高兴兴地走完了自己的一生。他生前画了那么多的作品,每一幅画在现在都价值连城。但他画画只是因为他感到画画很开心而已。”
“世界上存活过太多太多的庸人。他们的最大特征就是认为有些事情,只有天才做得到。他们表面上努力拼搏,可是他们心里想着:因为我是庸人,所以不行的,所以应当天才去做!他们才是膜拜天才的信徒。”
“这些事情本来和天赋无关,一丁点儿关系都没有。这个世界本来就是普通人居多,没有天赋,根本就不可耻。可耻的是违背了自己的心,把自己封锁在庸碌的孤塔中,看见了自己心中所爱的东西,却因为自己不是天才这种可笑的事就去放弃。”
青年静静说道。
《月亮与六便士》,是理想与现实的距离。但那绝不是天堑,更不是遥不可及的东西。做一件自己喜欢的事中,天赋是最无关轻重的要素。
书中是这样说的:
这种生活模式给人以安详亲切之感。它使人想到一条平静的小河,蜿蜒流过绿茸茸的牧场,与郁郁的树荫交相掩映,直到最后泻入烟波浩渺的大海中。但是大海却总是那么平静,总是沉默无言、声色不动,你会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也许这只是我自己的一种怪想法,我总觉得大多数人这样度过一生好像欠缺一点什么。我承认这种生活的社会价值,我也看到了它的井然有序的幸福,但是我的血液里却有一种强烈的愿望,渴望一种更狂放不羁的旅途。这种安详宁静的快乐好像有一种叫我惊惧不安的东西。我的心渴望一种更加惊险的生活。只要在我的生活中能有变迁——变迁和无法预见的刺激,我是准备踏上怪石嶙峋的山崖,奔赴暗礁遍布的海滩的。
“巫女小姐,你的愿望是什么呢?我不知道你的愿望是什么,但我可以为你解答魔理沙小姐一直在努力的缘由。”
“魔理沙小姐在做什么呢?那个魔法,每时每刻都在鼓动着。”
“她不是正乘着长风,破万里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