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子、骗子、骗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不出自己所料——是再平常不过的原野的气息。跌跌撞撞地跑到这里,实在和自己预想的有些不同。
这算是怎么回事呢?
空荡荡的,连一丝一毫的实感都没有;就这样结束了?离开的时候,甚至连慌张的情绪都没有:还是徒步、慢慢悠悠、摇摇晃晃,在人间之里开开心心地逛了几圈,才走出去的。
好似不是被逐出了家门,断绝了与雾雨家的关系,而是去外出游玩一般。只需夜色一深,便可以踩着往日的道路,悄悄的,从谁也不知道的秘密地点返回,然后安安静静地回到自己的床上去歇息,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魔理沙揉了揉眼睛。她知道这是无来由的妄想。
可是、怎么会——为什么变成那样了?
老天,神明大人,如来佛祖,太上老君,还是天照大神,管你是什么都好.......偏偏这个时候,跟自己开玩笑么?
骗子、骗子、骗子。
那些声音一直在她的耳边盘旋着,阴魂不散地纠缠着自己;魔理沙不明白这究竟是谁的声音。
是弟子们发出来的吗?的确,他们一直在或明或暗地嘲笑着自己,认为一个没有天赋的孩子,强行要去学习魔法,是件自寻烦恼的事。魔理沙清楚在这件事上她几乎把弟子们都得罪全了,但她仍不确定。
因为她知道,来向自己的父亲学习魔法的弟子们,都不是什么坏人。对自己天赋的自豪、团体之间的排异性,才是他们集体无意识地反感自己的原因;但绝不会在今日的事上耻笑自己。
他们自己也被惊呆了吧?无论如何,想不到事态会演变到这个地步。那个时候,整个人间之里都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
何况,这件事本来就处处都透着古怪,然而.......
自己并没有辩驳。或者说,想要辩驳的时候,忽的喊自己“骗子”的声音便在脑海中响起了。
然后就是不由自主地心虚,发抖。让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魔理沙疑惑自己做了什么。或许自己真的欺骗了自己,只是一直在抵赖、不承认罢了。不然,凭借自己连魔法入门都无法做到的天赋,之前尝试了无数次都是失败,何以在测试的这一天、解题的那一刻,却成功了?
这不合情理.......不管从哪方面来看,都是不可能的事。
只有自己进行了作弊才能说得通。对,就是这样。
她一下子恍然大悟了;魔理沙心中的一块大石落下了,心满意足,无以为继,那么就这样也好。是这个理由的话,很公平,很正常,抱怨什么的,就更不必了。
只在片刻间,魔理沙已在心中构思好了具体的作弊手法和流程:她本就是个聪明的人,也不得不承认,在父亲的考核上通过作弊来过关这件事,自己也反复考虑过多次,所以,才能马上就想好如何去做。
甚至,包括自己被允许学习魔法.......还不一样靠的是作弊手段吗?
确凿无疑了。
她想。
以后,要是被问起来的话,尽管很难为情,可是还是要老实回答:我是因为作弊被赶出雾雨家的。这样雾雨道具店和父亲的名声都会好上许多,大义灭亲虽说听上去不太好,总归是个褒义词,况、况且.......
少女编不下去了。她不知道况且的是什么,也弄不懂自己呆在这里的原因。她仿徨无助,像一只被驱逐出了族群的小动物一般;幻想乡有那样多的生命,那样好的风景,她却连该向哪里走都不知道。
回头么?
可以回头么?
应当回头么?
她转过身去,隐隐约约能看见人间之里的炊烟。夕阳沉沉浮浮,但终究在向着西侧落下:这个时候,顽皮的孩子、工作的大人,哪怕是在人间之里闲逛的妖怪,都该回到自己的家里,准备吃饭了。
那么,魔理沙该做什么呢?
嗯......
她思索了好一会儿。
雾雨魔理沙,是个坏孩子,所以她今天没有饭吃。
明明有着唾手可得的幸福生活,明明周围的大家都很喜欢她,明明一个人的命运和天赋都已经算好了,她却偏要去干坏事、种恶因、搞破坏,让大家都不开心。终于终于,到了今天,雾雨魔理沙小姐自食恶果了。
“后悔吗?”
她扪心自问。自己似乎刻意地抵触着这件事,因此迟迟不肯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但魔理沙看见了另一个影子。轻飘飘的、带着獠牙与兽耳的影子。
啊呀呀。少女笑起来了。
这是她今天遇到的第一件开心的事。
现在是什么时间呢——唔——黄昏了。也就是大家常说的“逢魔之刻”吧,这个时候,孤身在野外,遇到妖怪也很正常吧?
听说妖怪是依赖人类的恐惧为生的啊.......
可是不巧,你应该早点来的。去年、上个月、昨天......一直到今天的这件事发生之前都可以。可是现在不行了,必须得搬出人间之里住了,要当妖怪们的邻居了,又怎么可以恐惧你们呢?
“后悔吗?”
那妖怪似乎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学着她的语调,又重复了一遍。
这真是滑稽至极的事.......
她问:“你是妖怪吗?”
那妖怪道:“妖怪......算是吧。”
她道:“你是来吓唬我的么?”
妖怪摇摇头道:“不是。”
魔理沙奇道:“那你不是不务正业?”
妖怪小心翼翼地:“怎么,你不是妖怪?”
魔理沙闻言一愣,旋即莞尔。她没有敢大声地笑出来,因为她毕竟有自知之明:自己实在是一个魔法也不会,没有自保的方法,激怒眼前的这个妖怪就不好了。
妖怪脸色微微泛红:“你不是妖怪的话,为什么都是黄昏了,还要一个人站在这里?”
魔理沙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叹息道:“我被家里赶出来了。从今天起,要一个人生活了。”
不知怎的,那妖怪听了魔理沙的话,眼眶也红了。他说:“怪不得霖之助先生让我把这东西带给你。”
那妖怪少年走过来,递给她一个小小的东西。魔理沙打开手心,仔细打量着霖之助送给她的东西。
迷你而精致的小火炉。上面刻印着“八卦炉”三个小字,不过,想来应当也没什么价值,只是个观赏品而已——至少对她来说是这样的。
魔法道具对于不会魔法的人来说,就是什么用处也没有的废品......
“诶?”
那小小的火炉,竟然从里面冒出了火焰;如臂指使一般,魔理沙甚至觉得她可以操控炉中火焰的温度与大小。
并不是幻觉。
她疑惑地望着那妖怪少年,妖怪少年道:“听霖之助师傅说,这并不是给魔法学习者使用的魔法道具,而是魔法道具使用的人的魔法。”
“也就是,只有你才能够使用的东西。是小姐你发明、创作出来的独一无二的魔法道具。”
他钦佩地说。
“我发明出来的?”
“——想知道的话,我给你带路。”
于是他们绕过幽深的魔法森林,到了一个奇特的地方。几栋小小的人类房屋,如果不是在森林深处的话,恐怕会让人误以为是人间之里的那些老旧了的房子吧。
那么.......
屋里黑漆漆的,此时已是月上枝头,却只点着两株小小的蜡烛。顺着蜡烛的光亮,可以勉强看到,这屋里有着许多带着獠牙与兽耳的少年少女们。
魔理沙倒是不怎么惊讶。她今天的情绪,在被驱逐出家门的时候就已经全部用完了吧。
反倒是这些妖怪们在见到她的时候,都往后躲了躲——魔理沙笑了笑,或许世道颠倒了,妖怪害怕起人类来了?
“这位是霖之助师傅的朋友。”
妖怪少年介绍道。
但是,似乎并没有什么作用;妖怪们对于魔理沙还是一样的害怕。
.......算了。
魔理沙刚想要离开,便感觉右肩被人拍了一下。
“魔理沙。”
那人低声说。
于是她会意,知道这是霖之助来了;她跟着霖之助——少女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自己要跟着他。
是因为霖之助送了她一样东西。她想。
只有她才能够使用的八卦炉.......
“见到那些孩子们了?”
魔理沙点点头。
“你觉得他们是什么?”
她想了一下,然后老实回答道:“妖怪。”
霖之助不置可否。他问道:“你觉得我是什么?”
魔理沙说:“人类。”
被魔理沙认为是人类的男人摆了摆手。
“都不对。”他解释道,“我们是半妖。”
“这里,大概可以算是幻想乡最大的一个半妖集聚地吧。虽然半妖的数量仍然少得可怜。”
他叹息道。
“半妖总归要被人瞧不起。因为半妖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人类呢,还是妖怪呢?又有妖怪的天赋,又像人类一样提供着幻想,固然是很好,可是.......”
魔理沙沉默不语。
“被赶出家门了,魔理沙?”他萧然道,“雾雨家和你从此没关系了,对吧?”
少女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毕竟你自由了,没人能管你了。”霖之助自顾自地说,“且自逍遥没人管......不是么?”
“你别以为送我一个炉子就可以随便讥讽我了。”
她说。
霖之助道:“我可没有在讥讽你......不如这样说,你不是早已经想好了么?”
魔理沙楞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霖之助指的是那个最后的夏夜,自己许下的心愿:原来是自己亲自做的决定。
不论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自己的心都会坚定。学习魔法这件事,不因为任何的东西,只是一件“想要去做、不得不做的事”。
“八卦炉不是我送给你的东西,是你自己做出来的东西。我只是最后将其熔铸成型罢了。”半妖沉静的说,“的确,魔理沙小姐,你连一点点的魔法天赋都不具备。从一出生就决定是这样了。”
“可是,你有着别的天赋,由于你连魔法入门都不行,你又能从别的角度来考虑问题。这正和你小时候想到的,那个生锈的门把手的打开方式一样。”
霖之助说的没错。正因为魔理沙怎么做都无法成功,她才会把注意力放到改造魔法道具身上——魔理沙有着很特别的制物的能力,小时候便能因为想溜出去玩,做出了能敲出乐器声的砖头。
独一无二的幸运,让她做出了这个可以让平常人使用的魔法道具“八卦炉”。尽管魔理沙无法使用魔法,她做出的魔法道具却可以帮助她完成这点。
然而,要不是她苦心孤诣地坚持,想必“八卦炉”的问世也遥遥无期吧。
“恭喜你,魔理沙小姐。不过,既然没地方住的话,要不要在这里住上几天?这些孩子们虽然很胆小,但都是和善的家伙。”
霖之助轻轻地说。
魔理沙有点不知所措。她看着眼前这个高高大大的半妖,忽然很想哭。她想扑进眼前这个男人的怀里,想尽情地流泪,想把自己出生以来遇到的所有麻烦都一并说尽。
她知道霖之助会安慰她。她也明白霖之助很喜欢她。
可是她没有这么做。她只是揉了揉眼睛,然后转过身去。魔理沙从此以后要一个人生活,不必依靠任何一个人;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所付出的代价。
自己想好的路,就自己走。没有谁应当白白为她这个偏执、无理取闹、硬要背逆自己命运的人伤心、痛苦。她不愿增添这样的麻烦。
魔理沙现在还剩下什么呢?去学习魔法,她丢掉了作为大小姐的幸福生活,丢掉了一向出众的傲气,丢掉了疼爱自己的父亲,丢掉了关系良好的弟子们,甚至和灵梦的友谊、自己的人生,都一并丢却了。
她并不是因为想要反抗命运才去学习魔法的。事实上魔理沙现在对于命运这种事,服气的不得了。她知道是自己在折腾自己。
可是,这是没办法的事。
做一件事,就一定是为了什么吗?魔理沙心想不是的。
她学习魔法,就只是因为她喜爱魔法而已。
魔理沙的声音像山间的清风。幻想乡每天都刮过不同的风,但没有一阵风像她这样清澈。大概正是因为有这样的风存在,尽管幻想乡的每位居民都有着再平庸无聊的日常与烦恼,幻想乡依旧是一个浪漫纯真的地方。
“谢谢您。可是不行的,霖之助先生。”
她感受到了身后的男人的微微颤抖。她知道自己伤了对方的心,她在心中低低地缀泣着,可是魔理沙是个外向的女孩子。她绝不是脆弱的人。
静静的,静静的。
她向自己的生活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