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天赋有很多,有天赋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多如牛毛。多过芒种后新生的草虫。比秋天里结实的麦穗的颗粒还要多。比成群结队、铺天盖地,称之为灾的啃食这些麦穗的蝗虫还要多。须弥山中容纳的芥子,芥子中隐藏的大世界,这诸般世界中的每个角落,与它们相较,有天赋的人、人的天赋,都要多得多得多。
现世里有一个笑话,用以讥讽自以为独一无二的人;他们说:“在街上找条会看家护院的狗,比找个大学生,可要——困难得多啦!”
为什么呢?
听着似乎是很威风。大学生,进修过大学的人,在象牙塔里研磨学问的人,自然,是天之骄子,是各家里的骄傲;可是天之骄子如过江之鲫一般多,肯做那守大门、端盘子,下贱工作的蠢人,却少得可怜。
要是这么想的话,天底下每个人就都能找到自己的归宿,也就不必有什么悲事惨景,大家都喜笑颜开,岂非尧舜之治,大同盛世,不日可成了?
“胡说八道——”
雾雨先生在心中暗暗咒骂道。他是个内敛的人,因而即便要骂个什么东西,都不会亲自开口,只在心里嘟囔。
即便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也是如此;这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要是一个人的时候骂习惯了,到大庭广众下,一不留神说漏嘴了怎么办?雾雨先生是一个精明的人,也是一个人们口中的好人,更是大名鼎鼎的雾雨道具店的店主。他不能有失误,他的弟子们不允许,人间之里的人类不允许,幻想乡的妖怪不允许,他自己也不会允许。
“你这个到现在还在痴心妄想的家伙!”
他狠狠地打了自己一巴掌。这倒是无妨的,打自己不会发出多大的声响,自己也能把握住力道,近些年来脸皮越变越厚,轻轻拍打几番根本无甚感觉,反倒是可以做给人们看。瞧!他雾雨先生是一个多么谦虚谨慎的人啊,想那些大人物,也是写什么“罪己诏”之类的东西,自己岂不是越学越聪明了么?
想到这里,他孤身拿起小小的酒杯,对着月光,敬上一敬——他要感谢老天教会了他生活下去的窍门,让他变得圆滑,让他受人尊敬,让他一日聪明胜过一日,他该感谢才是!雾雨先生狂笑起来,只是他的笑也没有声音:他早已不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他早失去了真心大笑的能力,如今张开嘴来,只能“沙沙”地干呕几下。但他呕也呕不出来,因为雾雨道具店的店主应当是永远规矩的。
只有两行清泪从他的眼角缓缓流下。人在出生时爱哭,到了青年时便爱笑,再往老年过,便又容易哭泣了。
不再是人前哭、大众哭,不是为了求得宠爱、求得糖果;而是人后哭、独自哭,为了让自己在阳光下,能够勉强的笑笑。
雾雨先生不是个软弱的人。从他决定好自己的道路起,就很少哭泣了。今天哭不是因为别的,而是由于女儿已经离开了雾雨家。魔理沙不再是雾雨家的人,女儿也不是他的女儿,老头子忙活了半辈子,到头来还是一个人过活。
可笑么?
不可笑。因为这是雾雨先生自己的决定,是他自己亲手把自己的亲生女儿给轰出去的。更确切一些说,是.......
他摇了摇头,不再细思这件事了。
这个男人身子骨强健,身高八尺,性格沉稳,威望颇高;虽然人至中年,仍不改精明之态。大家也都称赞他是个好人,综而观之,简直是个完美的人了。
而今,这个完美的人,却在月光的照射下,瑟瑟地发起抖来。他佝偻着身子,低下头去,墨黑的鬓发已然花白了一半;但这不是最大的奇处。最古怪的地方,是他的眼睛中满含着的恐惧,他知道他又看见了那个怪物,是那个怪物逼着他这么做的,那条.......那条.......
那条黄犬的影子。
“——别过来!”
凄厉的惨叫声,终于划破了夜空,也划破了雾雨先生的矜持;家家户户都紧闭上门,他们知道,现在是夜晚,妖魔夜行的时候到了。
心中的恐惧.......
黄犬,那只黄犬。
老人的神色变得颓唐。他知晓从今日起,自己就是个老人了;从此该叫自己雾雨老先生才是。
他被自己心中的幻影给吓破了胆。可是那究竟是不是心中的幻影,也难说得很,因为他毕竟亲眼见过.......
“魔理沙。”
他低声说道。
“你所追求的,真的是你喜欢的吗?”
雾雨老先生是个老人了,自然有着老人的智慧。他也清楚为何人人都有天赋,这世界却仍然不太平,有这么多苦难的原因。
这是因为、这是因为呵.......
首先,每个人的天赋千奇百怪、无所不包,但人们发掘自己天赋的时间段却很短。终其一生,人也只有在幼年时期能稍稍自由些,寻找到自己的天赋到底在哪个地方。吹尽狂沙始到金,幸运儿们擅长读书识字、好勇斗狠,自然一下便知,不幸者却总是蹉跎了岁月:家总要成,日子总要过。他们是平凡人,过着和自己天赋无关的生活,一辈子平平淡淡,就这样逝去了。就是有那些人生中端才发现自己擅长什么的人,也很难有下定决心、扭转自己人生的勇气。
人的一生看起来很长,其实也不过如此。只是看起来罢了。
连自己的天赋是什么都不曾发觉的人,这类人最多;他们承包了中下层的失意者。他们的一生大多和成就、事业之类的词无关了,可他们终归不是最失败的人。雾雨老先生心想,或许一辈子都发现不了自己的天赋是什么,倒也不是件坏事呢?
神明是公平的。光与影总是相伴而生,没有天赋,就不会.......
第二种情形,是兴趣与天赋不相匹配。这更是绝妙的东西,雾雨老先生的女儿便属于这一类。魔理沙明明有着与人交道的天赋,明明有着能工巧匠的天赋,却喜欢上了魔法;他实在不能理解。老先生叹息一声,他实在不知这“有趣”二字,为何使得女儿变成这样。
喜欢.......
我喜欢做这个.......
何等荒谬!难道喜欢就能作数,喜欢就能庇护你,喜欢便能让你生活下去么?喜欢——这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做自己喜欢的事的人,要么老老实实放弃了自己的喜欢,要么死了,要么被人当成疯子,要么活得生不如死:当然,他们称自己为喜欢。至于那些成功者,大家交口称颂的人,那不叫喜欢,也不叫有趣,更不叫兴趣,那叫做天赋。
天赋如此罢了。
嘿嘿。
然后.......
天底下最幸运的幸运儿,叫做天赋与兴趣一般相配,天生是做大事的人,天生的成功者;同时也是天生的最大失败者。
神明总是公平的。可世界上从来就没有绝对公平的神明,它最伟大、最公平的地方,正是神明没有一件事是公平的。
人的天赋总量并不是一样的。总是有高有低,有深有浅。还有些人,他们被称作“天才”,他们是生而知之者,他们与普通人不同,他们什么都懂、什么都会,更有意思的是,他们有天赋。
有天赋,兴趣又在此处的人,很快就能发现自己的极限在哪里。这并不是危言耸听的事,棋虽小道,但“二十岁不成国手终身无望”;武乃下贱,然“一流者屈指可数”。更别提什么做文章、做学问,行便是行,不行便是不行,曹子建才高八斗,天下人去分剩下那一斗吧。
更逞论学习魔法了。对于人类而言,这本就是天才方能行走的道路。
这里是幻想乡啊——有数之不尽的妖怪、无穷无尽的新鲜事,可这毕竟也只是一个世界。在一个世界中,平凡、乏味总是占了大多数。
大家都是凡夫俗子。
老先生微微一笑。可他是天才。他年轻时就被称颂为学习魔法的天才,每在一天,人间之里的魔法便总有新的花样出现。
.......
要是天才之间是一般无二的就好了。这样他们就可以称兄道弟,并肩嘲笑白痴们;可是天才间也是有高下的。
失败不是一件可怕的事,可怕的事情是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失败。在自己平日里被夸耀、被称颂、自己洋洋得意的地方失败,这才是最要命的事。
有天赋。喜爱这门。这都很好,然后.......
比不上。
就是这样。比不上。要么放弃这项,要么永远比不上,还是比不上,距离越拉越大——可是认输是不成的。有天赋、找到天赋、兴趣在天赋上的人是不能认输的,因为他们有可笑的傲气,所有的文人都觉得“拿起笔来咱第一”,但事实就是总有高下。非但不是第一,恐怕也不是第二第三,直排到遥不可及的地步。
刚才怎么说来着的?
啊。是了。
你很有天赋。
嘿嘿。说的没错。大家仍是夸你“你在这方面真聪明”,每个孩子在父母心中都是最可爱聪明的宝贝,可你总是要出来比的,不是么?
不比不知道,这一比.......
就见分晓了啊。
雾雨老先生凛凛然。他被寒风一激,不由得觉得很冷;银灿灿的月光照在身上时,只感到快被冻成块冰了。
皎洁无暇的理想——我配得上你么?你照的我好冷啊。
黄犬......
他所恐惧的东西。
雾雨道具店不允许制作魔法道具的祖训。他为什么一点也不聪明,不想想为何要定下这样的祖训呢?
人类的天赋、人类可笑可悲的天才天赋呀——人类不世出的魔法天才,对于妖怪们而言,简直像一朵玻璃花一般,一摔就碎了。
所以魔法使才是妖怪吧。有那样的天赋,妖怪的天赋,又怎么称得上是人类呢?
志得意满的少年、自以为是的少年、终日在天才的高峰上俯瞰的少年,终于看到了天空之上的异样风景,也明白了家族也背负的诅咒。正是因为有这样天赋的家族,才可以作为人类与妖怪之间的缓冲点,让他们教导人类魔法,又禁止他们制作魔法道具。
弟子们没什么天赋,因而教导他们自身的天赋为止,就可以出师了;师父却永远摆脱不掉这背后的巨大阴影。也正是因为这样,在把女儿逐出门后,已经不会有弟子再来接替雾雨家的诅咒了吧。
他们不敢、不愿,也不能。
但是,让他高兴的是,叫他欢喜的是,女儿却一点点天赋都没有,雾雨家终于摆脱这个诅咒了么?但,天可怜见,为什么,魔理沙没有关于魔法的天赋,却依然痴迷上了这个被诅咒的东西呢?
他出离愤怒了。他坚信自己是为了女儿好。没有天赋,我的乖女儿,这正是你一生最大的幸事。因为你不必被那个可怕的阴影缠着,那条黄犬.......
黄犬、妖怪、妖魔。
是内心中的恐惧在作祟。
他知道。
但依然抵挡不住。那只是个幻影,或许是他臆想出来的东西,其实什么也没有,祖训也只是吓唬的人,再说,自己不经意间也违规了几次吧,那惩罚似乎并没有到来.......
没有、没有........
但、但是.......
雾雨老先生没有胆量。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何没有胆量,他只觉得那条可怕的、诅咒的、杀死他的黄犬就在他身边潜伏着爪牙。
是谁?到底是谁?
.......不知道。
他露出怜悯的目光,不知究竟是在怜悯谁。是自己吗?又或许,是这世上所有的天才?
黄犬,只是他在幼年时,父辈们给他讲的一个他国的故事。其时父辈表情严肃,他嘻嘻哈哈,现在他表情严肃,父辈们已早已脱掉自己身上的担子了。
所有天才的恐惧、一辈子摆脱不掉的恐惧.......
正是黄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