啾吱啾吱。啾吱啾吱。
插秧播种下的青苗此时掂掂,已然能感受到几分沉重——三伏天的日子走到了尽头,正如今宵的夜幕一般。再过些许时辰,不,或许再过片刻,便可看到新生的太阳了吧: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不管是烈日炎炎下垄间挥汗的老农,还是栽培呵护着树木的护林人,亦或是风餐饮露四处为家的妖怪,心中都期盼着它的到来。
但对于这只小小的甲虫而言,秋日却是死神的号角;萧瑟的秋风刮过,夏虫们便只能在这萧索的寒风中亡命。它痴痴地唱着、唱着,连它自己也不知道在唱些什么;是在哀求夏日再长些、走得再慢些,让它能活得更久些么?
少女凝视着它,不敢有半分动作。
夜色深沉。今夜是何等静寂的一夜,没有了了的蝉声,也无聒噪的蛙鸣;唯独这一夜如此。泼洒在院子里的,只有浅浅的月光。
它到底在唱些什么呢?少女不由得神思飘向天外,想到了无边无际的远处。或许虫子忧愁它的同伴死去了,不敢放声歌唱,生怕无人应和,它已是最后一声留在夏天的虫鸣;但它又期盼着同伴们还活着,因此不断地唱着唱着,等待奏鸣的声响。
其实,无论如何,死亡本身并不令人恐惧,叫人害怕的,反而是最后一个离去吧?
.......自己在胡思乱想什么呢。
少女懒洋洋地伸展着自己的玉足,蜻蜓点水般地触了触月下的湖塘,只觉得冰冷无比,回想起前几日烈日照耀,还有不少小孩子在这河里游泳,竟有恍若隔世之感。
踏。踏。
她听到微小的脚步声,知晓自己今夜偷偷溜出去的事,必然被人发现了。不过,少女也没有躲避的心思。她仍是在看着这只哀哀地唱歌的甲虫。
“魔理沙。”
那人并不动怒,只在少女的身后,轻轻地唤道。
“原来你在这里。”
魔理沙仅是“嗯”的回应了一声,她的注意力,仍在这只小小的甲虫身上。
魔法是和万物沟通的声音.......
“今夜很冷。在这里一直待着的话,会着凉的。”
男人很是关心。
“我不想回去——霖之助。不管怎样,今晚我不想要回去。”
像是在使小性子、发脾气一般,但是,魔理沙的语气又十分坚定,完全没有无理取闹的样子。
霖之助叹息一声。
“知道你会这么说。从那天见过灵梦后心情就一直不好。好啦,我给你带了一件外套,来,披上吧。”
白发青年从怀中掏出一件大衣,披挂到少女身上;那大衣款式甚大,魔理沙裹着它,原本瘦小的身型就显得更加小去,简直如同一只躲在大衣中的小动物。
这样真好。他想。
在教导了魔理沙一段日子的魔法后,他大抵已经摸清了这个小女孩的脾气;这家伙虽然白天对人八面玲珑,整日喜欢嬉笑玩耍,看起来不务正业,骨子里却是个十分傲气的孩子。
所以不管是什么样的题目、什么样的原理、什么样的方法、什么样的难题,都要做到弄清、弄明。霖之助从来没见过魔理沙这样用功努力的人——他原本只是肩负着雾雨老店主的使命,让他随便教教,等到果实成熟、秋日已深的时候,就再考核一次,让魔理沙自行放弃学习魔法之途。
但是现在,他真的很希望眼前的少女能拥有魔法的天赋。不需要多高,哪怕是中人之资、甚至有些愚笨都可以,只要能入了门,只要通过第一道关卡,他相信凭借魔理沙的努力,一定可以有所成就。
可是偏偏,跟着霖之助,从开春的时候开始学习,一直到今天,夏天的尾巴都要溜走了,魔法理论上已经学习无可挑剔,各式各样的工具使用、口诀奥妙以及炼制方法都堪称完美,但在实践运用上,却连最简单的第一关都不能完成。
“与万物沟通的声音.......”
霖之助是半妖。有着妖怪的血统,这一道关卡对他来说并不存在;换一种方式来说,所谓学习魔法的天赋,第一点,就是天生具有的“沟通万物”的能力。
这是与生俱来的东西。从来也没有听说过谁能后天掌握这项技能,所以说魔法是天才的道路,原因正是如此。
......也未必是天才。例如他这样的血统,也是一般;只是,霖之助时常觉得,自己这样懒散的人,根本不应有这种天赋——努力的人应有努力的回报才对。
做事就应该有回报.......
“魔法到底是什么呢?”
魔理沙忽然叹息道。
男人默然无言。他解答不了魔理沙的问题,更无法替她排忧解难;他这个老师根本是失职的。理论方面的东西,魔理沙自己凭借书籍就可以学习;而实践方面,他连一点建设性的意见也提不出。
霖之助不想看见独处时的魔理沙,更不愿看见她忧伤的表情。这样活泼爱笑的一个孩子,本来过着快乐幸福的生活,她不该被“想要学魔法”这个执念给束缚住。老店主说的话应当是对的,就算不管隐隐维持住的“人类与妖怪”的平衡,大妖怪们不会允许人类拥有水准高、数量多的魔法师,单论魔理沙的人生来说,放弃学习魔法都是一件轻松、简单、快乐的事。
到秋天就应当结束了吧.......
魔法、魔法是什么,霖之助也不知道。它像夜空中璀璨的星光,像吹过垄间的风,又像飘零在山上的落叶。它没有体系、不成规矩、无法形容,所谓的魔法理论,只是小小的基础整理,具体到各人身上而言,仍是千奇百怪,不尽相同。天才的人举手投足之间,只要心意一动,一个全新的法术便成型了;愚笨者却要样样遵守,还不得成功。
它正如梦一般缥缈,无边无际,因此对于魔法的记载,在红魔馆的那座图书馆里,才无穷无尽,甚至那些知名的已经变成了妖怪的“魔法使”(霖之助至今仍觉得魔法使是妖怪简直是幻想乡中最掩耳盗铃不可思议的可笑事),对于魔法的所知,依然是九牛一毛。
幻想乡的土地上,幻想乡的世界中,魔法正是那不可少却的幻想一环。
只是.......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霖之助惊愕地问。
魔理沙没有答话。她将食指放到自己的嘴边,轻轻地“嘘”了一声,让霖之助不要发出声响。
“你听。”
猛然间,虫鸣声大作。原本寂静的幻想乡,原本只有一刻哀哀歌声的天地,一下子变了。整个夏天生存过的虫子们一下子都活了过来,它们放声唱着唱着,响彻这片湖塘,响彻河外的田野,响彻整个人间之里,响彻幻想乡,那歌声婉转哀鸣,直直的,一直冲到了天空之上。
月光也随着歌声起舞。潋滟的影子,水色的波光,无声地打着拍子,合着它们歌声的调子,一齐行走于幻想乡。
“与万物沟通的声音.......”
她声音低低的。
夏天的虫子啊.......
夏虫不可语冰。它们无论如何,也见不到冬天的冰块;不管付出多大的努力也不行。这是它们与生俱来所决定的,当第一道秋风刮过之后,这些虫子们便再也见不到了。可是它们今天为何要歌唱呢?已经濒临死去了,已经时日无多了,大量大量的夏虫已经死去,所剩下的不过是一点苟延残喘的不幸者。不保存一些气力,让自己再活些时日吗?
霖之助忽而想起一件事。他记起小时候,有人问他:“日子是怎么过去的?四季又是如何更替的?”他支支吾吾,只能说是时间推移,无法可想,那人却微笑闭目,说:
“时间不是一秒一秒,一天一天过去的;那些人都是谎话精,是说谎骗你们的,想把你们的时间给偷走。你记好了,我告诉你罢!日子和季节都是一个刹那,只那么一下子,天地之间就改变了,只是你们察觉不到而已。”
一下子就改变了.......
他心中一下子沉静。原来今夜是夏天的最后一夜,直到明天,直到那个瞬间过去,就是秋天了。
无怪这些虫子们要来唱歌.......
“啊呀!你看。”
魔理沙忽然道。
霖之助抬起头来,却看到了更加不可思议的光景:大片大片的流萤,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它们占据了每片田野、每个角落,占据了今夜的光明。萤火扑棱扑棱闪烁着,最耀目的光彩,正是这些萤火虫们自身发出的光亮。
光明!
月光、星光,在这片萤光之下,都显得黯淡了;原来歌声配合的是它们,原来是这般绮丽的幻想。
流萤们不停飞着、转着,终于,它们不甘心于这片田野,它们向空中飞去,向着这片幻想乡的天空。
一点一点,仿佛新的启明星出现,点缀在这夜空中一般.......
“我听到你们的声音了。”
魔理沙心道。
“谢谢。”
夏虫们仿佛也听到了她的心声一般,更加欢快地歌唱了起来;它们的歌声不再悲凉,不再哀伤,而是一种向往、一分追求。
只能在这世间活上一夏天而已。
见不到冰的奇妙,雪的美丽。最后的绝景是瑟瑟的秋风,然而从来没有不能想要追寻它们的理由!
她明白夏虫歌唱的是什么了。
然后.......
霖之助正惊异、沉醉于这绝妙的景色,忽的一下子,天地之间重归于寂,一切不同、不凡、不明、不却而荒诞绝伦、美丽无比的景象,霎时间消失。
便是那一刹那,只是经过了那一刹那而已。
他站定在那里。
瑟瑟的秋风刮过他的脸庞。于是霖之助明白:那一刹那过去了,从那一刻过后,便是秋天了。
魔理沙仍就望着那只哀歌的小虫。它已在秋风中死去了,或许刚才的虫声齐鸣、流萤飞舞,都只是瞬间的幻境而已。
但有一点她知晓。她知晓这只夏虫想要见到一次冰,她听到了它的歌声,她知晓虫子是在歌声中死去的,而绝不是在秋风中死去。
魔法、与生俱来、天赋。
这些词语一个一个的在她的脑海中划过,但她已经不再像之前一样气恼了。
虫子想要看见一次冰,这不是什么理由,更不应该是理由:这是行动。
不可能的行动也是行动。
想去做的事情,就去做,从来就没什么丢人的。
“麦穗成熟的时候,你的父亲会再次测试你。题目应该不会太难,但是.......”
“我知道了。”
她答道。
魔理沙始终无法找到那份天赋,但这一夜,这个夏夜,她寻到了别的东西。
在心中,最简单,最纯朴的东西。
如同这只在最后的夏夜歌唱的虫儿,只这样,就好了。
那块夏天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