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兰登匆忙地拨通了位于斯图加特老兵创后应激障碍康复协会的应急电话。
范德法特的所有资料包括以往而来的诊断记录全部都有一份保存在老兵创后应激障碍康复协会之中。
应急电话是为了防止这些老兵们不在协会之中接受认知行为治疗的时间段之内应对可能发生的各种紧急情况而设定的。
相当一部分的创后应急障碍患者会拥有比较具有侵略性的表现。他们会突然无意识的对周围的人展现出杀意,而这种杀意往往在周围的人处理不当的时候,会导致比较严重的后果。对于PTSD患者来说,这样的表象如果真的发生了的话,对于他们的心理很大程度上将会造成二次创伤。因为在这样间歇性的侵攻意识结束之后,他们往往会为自己的行为感到越发的后悔。
好在范德法特所表现出来的症状并没有这一项涵盖在内,作为一个拥有高级持枪许可的人,这样的表现对于他来说非常的危险。
他所表现出来的症状就是想要去尽力避免勾起自己这样令人感到恐惧的回忆的事物。他对于强烈的闪光,巨大的声响的厌恶程度已经到达了令人发指的阶段,甚至在庆祝胜利日的焰火晚会之上,他仰望着天空,在第一枚礼花炸响在空中的时候变仿佛回到了那个在散兵坑之中被敌人的炮火压得抬不起的头的阶段。
除此之外,范德法特身上所体现的“再体验”症状也十分明显,对于这点来说布兰登可以说是体验最深的,每天晚上,范德法特如果没有服用辅助睡眠的药品的话,几乎都会在噩梦中惊醒。
相比起舒服的床来说,他更认为缩在一下能够掩盖住头顶上方的地方会更加的安全。
因此,衣柜,茶几底,床底,这些地方都成了范德法特最为喜爱的“床铺”。
“喂,我是范德法特.普雷德尔上尉的室友。今早我睡醒的时候发现普雷德尔上尉很可能已经一个人外出了,我这边也无法同他联系上...能拜托你们帮助我找一下么?”
布兰登倒是不担心范德法特去伤害别人,他只是对于他这样一声不吭的自己离开感到十分不安。
想起那个大叔对自己的千番嘱托,布兰登就觉得心里越发的紧张,如果范德法特真的有个三长两端的话,自己恐怕心里也过不去。
他匆忙的奔到了学校的停车场之中,发动了自己的皮卡车。
斯图加特州立大学广阔的校园之中,从校园南方的停车场要前往北方的校警办公室还是需要开车的。
在同校警进行了一些交流之后,他们同意帮助布兰登调取校园之中的录像带,以此来查看范德法特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又是通过怎么样的方式离开校园的。
在布兰登仅仅离开他的房间半个小时之后,范德法特就离开了寝室。
他根本就没有入睡,而是等到布兰登睡回笼觉的时候变自己一个人默默的离开了。
同校警道过谢之后,布兰登跳上了自己的皮卡车,向着老兵创后应激障碍协会的地点飞奔而去。
在半路之上,他便在车中接到了老兵创后应激障碍协会的电话。范德法特的行踪已经找到了,他在市中心的家庭出租式影院之中租了一个自己房间。
似乎是不想打扰自己休息的缘故,范德法特在协会的成员到场的时候,正自己一个人缩在放映厅的桌子之下。
他将桌子推到了沙发的旁边,这样可以在桌子底下靠着沙发,多少休息一会儿。
看样子,他已经一夜没有休息过了。
屏幕之上,反复播放着胜利日阅兵的画面,仿佛是想要切实的提醒自己战争已经结束了这样的一个事实。
这段录像是由协会提供的,他们仔细的检查了录像之中的内容,将礼花,礼炮之类可能会引起范德法特恐慌的画面剪裁掉之后,提供给了范德法特。
没有想到的是,在拿到这个录像之后,他几乎对这个录像的内容已经多少产生了些依赖了。
从协会的口中,布兰登还了解了更多关于PTSD可能对患者造成的伤害。
这样时不时出现的再体验症状同高度唤醒的状态一起,已经严重的影响了范德法特的生活。平日里,范德法特的情绪都容易产生很大的波动,有时甚至为了一点点的小事情,就要大发雷霆。
然而往往在过了一段时间,他能够稍微冷静下来了一些之后,他又会表现出对自己的脾气极度的厌恶与羞愧。
这样无法受到自己控制的情绪往复着,折磨着他的意志。
从协会的工作人员那里得知,这样长久下去,甚至也可能对范德法特自身的认知能力产生影响。
...
他所租用的放映厅的门口已经聚集了6名协会的工作人员。他们正在门口观望着范德法特,等待着布兰登的到来。
对于处在一片黑暗之中的范德法特来说,他们都算是陌生的人,如果这个时候由他们进入善加干预的话,恐怕会造成一些不好的影响。他们都等在门外,焦急地等候着布兰登的到来。
“你带他的睡眠辅助药物了么?”
几个工作人员看到布兰登一路小跑过来的身影之后,匆忙的迎了上来。
“听好了,他现在意识应该陷入恐慌比较深,而且我们觉得他已经有一夜没有睡觉了,昨天晚上的症状特别的激烈么?”
领头的工作人员穿着协会的制服背心,有些焦急地向他打听到。
“我也不是非常清楚...但是我觉得应该是这样的吧...今天一早我就被他放录像的声音吵醒了...整个人缩在床底下,看见我进来了还跟我说要我趴在自己的散兵坑之内什么的...”
作为一个十分享受深度睡眠的人,很少有人能够在布兰登陷入深度睡眠的时候将他吵醒,只有在夜间深度睡眠的时段过了之后,布兰登才可能会被周围的声响给吵醒。对于这样一个嗜睡的人来说,想要在夜间照顾范德法特恐怕是不太现实的问题。
鉴于二人甚至连亲人都不是,协会也就没有在这方面要求布兰登太多。考虑到范德法特的特殊情况,能够有那么一个人去关照他已经是十分幸运的事情了。
布兰登点了点头,从口袋中掏出了范德法特的药瓶。
“那好,用你一般去接近他的方法去让他离开那个沙发底下,然后按照6个小时的睡眠剂量给他服用药物吧...至少让他能够多少休息一下,你也能够去学校之中把课上完。”
认知行为治疗需要尽可能的模拟当时他所处的情况。
对于范德法特的治疗,多少还需要等到罗特伍德的冬日降临的时候。在寒冷和大雪之中,负责引导和管控范德法特认知行为治疗的心理医生才能够开始对他的治疗。
好在罗特伍德几乎是大陆第一个迎来冬天的省份,差不多过了6月中旬之后,罗特伍德州就可能会迎来全年的第一个降温了。
...
“嘿...范德法特,你怎么在这里。”
轻轻的走到了那个被他挪动到了沙发边上的茶几之下,布兰登蹲下了身子,看向了缩在茶几之中的范德法特。
屏幕之中斑斓的光彩跳跃的映射在他的苍白的脸庞之上,就如同阅兵画面通过投影仪打在大屏幕上那样。
他的瞳孔在黑暗之中扩张了开来,毫无神色的目视着大屏幕。从他的眼瞳之中,布兰登多少能够看到屏幕之中那些士兵的剪影倒映在他明亮的眼瞳之中。
“范德法特?范德法特?醒醒...”
布兰登尖塔没有回答,轻轻的拍了拍他。
许久之后,范德法特的眼神才微微聚焦到他的脸上,沉默了一久布兰登只看到他的嘴唇轻轻的翕动着。
“布兰登....布兰登...我已经...”
他蜷缩着,紧紧的用双手护住了自己的头部,拼命的想要从向着茶几的角落缩去,仿佛除了这黑暗的一隅之外,已经没有安全的地方可以给他躲藏了。
“没事的,已经没事了。我们不都已经跟你说了么?你在这里很安全,已经不会再有炮击了,范德法特。”
灯光在协会工作人员恰当的调整之下渐渐的明亮了起来。范德法特有些不知所措的来回环顾着渐渐明亮起来的四周。
几个月精神的折磨之下,范德法特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曾经作为一个士兵健壮的身躯很快便消瘦下来。
显得有些枯瘦的手指甚至能够清晰的分辨出骨骼的痕迹以及每一个骨节的凸起。他杂乱的呼吸渐渐重新的平息下来,胸口的起伏也慢慢的呈现出一定的节律了。
裂纹一般深红的血丝在他的眼眶之中如同树根样从四周攀延过来,渐渐的让他的眼白展现出一点点怪异的分红。
疲倦已经满满的刻画在了他的脸上,但是应为这一份无法抹去的恐惧,他总是没有办法安然的入睡。
布兰登从口袋之中掏出那个药瓶。
这些辅助睡眠药物室友协会专门按照范德法特的体重以及其他一些身体参数进行配置的,是只属于他一人的安眠药物。通过控制药片的数量,甚至能够比较准确的控制范德法特睡眠的时间。一片能够提供两个小时左右的睡眠,布兰登从药瓶之种倒出了3片药片。从协会工作人员的手中接过了一杯温水,将药片递到了范德法特的面前。
“来,多少先强迫自己休息一下吧...”
对于安眠药物的服用,范德法特多少有些抵触情绪。
这并不是因为他对于药物有多么反感,他只是对于自己必须通过药物才能够克服这样的病症感到十分不悦。
他尝试着自己去克服自己的恐惧,但不过每次总是情不自禁的酒陷入了那种恐慌之中。挫败,再加上长时间的心理压力,范德法特几乎每天都处在心理崩溃的边缘。
明明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到能够在那样恶劣的战场之中坚持下来,可是为什么在真正回归到和平的生活之后,却深陷这样的困境不能自拔呢?
无耐的点了点头,范德法特从布兰登的手中接过了那3片药片,一仰头,就着温水咽下了药片。
“每次总是麻烦你们,我...”
多少清醒过来些的范德法特,总会重新唤起这样难以掩饰的愧疚。
在协会的成员们的帮扶之下,他坐回了布兰登的皮卡车的侧座之上。在药片的效力之下,范德法特很快就陷入了睡眠之中。
...
在红灯亮起的路口,布兰登不禁侧眼看了看范德法特的样子。
他将头偏向了右边,从他的领口之中,不难看出战争留下的伤痕。
左侧的脖子之下,一道显目的伤疤从脖子之下一直延伸到后肩
布兰登不禁觉得有些感慨。
战争已经在他的身体之上留下了足够的创伤,可是为什么,即便在做出了那么多的牺牲,经历了那么多惨烈的战争之后,战争却还要在他的心灵之上课上难以愈合的伤疤呢?
布兰登知道范德法特的一切故事,知道他是怎样既然决然的抛弃了自己的青春,加入青年兵团,也知道他是怎样在突破诺丽斯防线的时候勇敢作战,自然也知道他是如何在马里扬和诺威尔的前线奋死杀敌的。
在自己在祖国的大后方,安逸的睡在拥有暖气的房间之中时,和自己同龄的他却在冰天雪地之中,忍受着那样剧烈的炮击。
看着已经在身体和心灵之上都已经残破不堪的他,布兰登不禁觉得自己心中有一种难以言表的使命感。
他松开了一只握住驾驶盘的手,从口袋之中掏出了自己的移动终端,给自己居住在城中的父母拨通了电话。
“爸...我可能有些不想去上学了...”
面对自己至亲的人,布兰登丝毫没有掩饰自己心中想法的意思。
听着电话那边有些惊异的声音,他缓缓的舒了口气。
或许在范德法特成为自己的室友的那一刻开始,或许在那个名叫格里格的中校拨通自己的电话,用恳求一般的语气将范德法特拜托给自己的时候,他就已经多少做好了决定吧。
名为使命感的种子,终于是在这天,悄然的在他心中萌生了新芽。
“我想帮助这些人...爸...他们已经为了我们现在的生活付出了自己所能够付出的一切了,像这样看着他们每日在心理的折磨之中煎熬,我无论如何都没办法下袖手旁观下去了。”
橙红色的信号灯在简单的倒数之后转为了白色,正是象征着可以通行的信号。
布兰登轻轻的踩下了油门,一边聆听着父亲的话语,一边驾驶着自己的皮卡。
“那你要怎么做呢?我亲爱的孩子。你这样跟我说的时候,想必自己心中已经有想法了吧?”
电话之中,父亲在仔细的问过了自己的缘由之后,欣然同意了。
每一个罗特伍德州的居民,多少心中都和军队有那么一些情缘。
“嗯...就从我的身边开始吧,我想成立一个帮助这些战后患上了PTSD的退伍老兵们康复的志愿者组织。他们的家庭可能比我们想象中还要支离破碎,他们内心也可能比我们想象之中要更为脆弱。光是一个协会的话,不可能照顾他们的方方面面的...”
父亲在电话的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许久之后,他做出了回复。
“那就放手去干吧...我的孩子。”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