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
拄剑屹立的苍白征服者沉声低吟着,它的声音低沉、平稳、清晰,既有着岩石的沉稳坚固,又有着智者的明晰睿智。
随着它的沉声低吟,征服者拄着的那把十字大剑亦是微微颤动着发出了一声几乎难以察觉的剑鸣来轻轻应和
这把十字大剑有着和征服者如出一辙的纯白色调——那毫无瑕疵的纯粹之白——那剑的质感既非金属也非幻影,反倒是类似岩石,又似白蜡。同时,这把剑上既没有任何装饰品,也没有任何铭刻于剑身上的铭文,甚至连最基本的花纹与图案都没有,以至于显得如此平凡无华,平凡得就像是随便哪个中古世界中随便一个凡人铁匠都可以随手打造出的一把凡铁。
唯有那些微光,那些由内而外从剑刃之中透出的苍白微光,那些无暇玄密的微光们,无声地诉说着这把剑刃并不平凡,诉说着这把剑刃并非凡物——它是火,这把剑是火,是那微渺却不熄的烛火,是那短暂却又真实的烛火,亦是无名的烛火。
既然火本无名,那么便只能以被燃烧者的名字为剑刃命名,即以白蜡与岩石之名为剑刃冠名。
“……源自渴望。”
又有点点微渺无暇的光芒从征服者那身精致的纯白甲胄上逸散开来,那星星点点的光芒既像是星辰碎屑,那些从璀璨银河之上闪耀着坠向凡世的星屑,借助自己最后的残光在那清冷的夜空之中勾勒出千万光弧;那星星点点的光芒又像是微弱却炽热的火花,那些从明亮篝火之中翻飞而出的火花,借助自己最后的余热在那呼啸的寒风之中孤独地舞蹈至死。
那由内而外透出的微光虽然光芒微渺,虽然转瞬即逝,但是它们胜在绵绵不绝。纵使每一点微光都是如此微弱,犹如风中将熄的残烛,但是就如无数微小的火苗汇聚一起来就能化为万丈高焰一般,那无数转瞬即逝的瞬光若是彼此照耀,那么它们一样能化为连最浓郁的黑暗都可以照亮的光芒——那光芒虽然不是烈日般的光芒万丈,也并非是皓月般的皎洁无暇,与前两者相比这光芒只能算是微弱,但是它却无比真实,它凝而不散,宛若不熄的烛火。
这层宛若不熄烛火般的光芒像是一层轻纱般笼罩在瑞尔.坎德莱特的甲胄与披风上,又有无数物体在这层微弱却凝实的光晕之中若隐若现。
那些物体是王冠,是冠冕,是无数在烛火微光之中起伏的冠冕,这些冠冕样式各异,有的质感厚重宛若铁块般,有的形状扭曲宛若燃烧的火焰,有的晶莹剔透似结晶又似冰块,有的外形圆润宝相庄严,有的精致轻巧又带着点缀无数珠宝的纱网,有的外形森严宛若骷髅…..数不清的冠冕在征服者周身的烛火微光之中起起伏伏,若隐若现。
苍白征服者拥有着无数冠冕,自己却偏偏不戴冠冕。
不论这些冠冕们有着什么样的故事,不论这些冠冕们又有什么样的奇特外形,现在,浮现在那层烛火微光之中的它们都有着同一个特点,那就是虚幻。王冠们的质感虚幻而又朦胧,失真而又模糊,巫王甚至可以直接透过这些虚幻的王冠看到征服者背后那面被微光照亮的墙壁。但是,有些时候,那些王冠会突然变得真实起来,变得就和笼罩它们的烛火微光一样真实,变得无与伦比的真实,而征服者身边的墙壁们却会变得失真而虚幻,那场景仿佛是虚幻与真实的倒转。
在这虚实的交错轮转之中,唯有那烛火,无比真实。
“渴望…….”巫王咀嚼着瑞尔.坎德莱特给出的回答,“在你看来,信仰源自欲望么?”
“渴望得到护佑,于是便幻想神灵保护自己,渴望实行统治,于是便假借神灵之名,”骑士垂首,虚幻的王冠在翼盔周围若隐若现,“即便是无欲无求只知奉献的狂信徒,其心中也潜藏着渴望,那是比其他任何人都要强烈的渴望。正因为他们比其他任何人都要渴望得到神灵的青垂,也因为他们比任何人都要渴望能与他们的神并肩站立,所以他们甘愿为此付出所有。”
“那种渴望,就和虚影骑士对你的渴望与憧憬一样,”苏利文回眸望向纯白的骑士,她乌黑的双眼深沉如墨,将所有的思绪与情感都深深地掩盖,“那是一样的,对吧?”
“.……”
瑞尔.坎德莱特沉默了,骑士垂首不语,唯有它手中的白蜡石圣剑低声鸣叫。
“不,那并不完全一样。”
良久之后,纯白的骑士才缓缓开口否定了苏利文的话语。
“虚影骑士们……它们只是飞蛾扑火,仅此而已。”
“没关系么?”苏利文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那位一直站立在房间另一侧的黑色骑士,“不先让它们回避,没关系么?”
“无妨,陛下,它们早就知道了。”
“所有骑士?”
“所有骑士。”
“所以,即便虚影骑士们明知是飞蛾扑火,它们仍旧愿意追逐你的光芒?”
巫王转过身来,她双手枕在椅背上,那纤细的身躯此刻已经完全压在了椅子的靠背之上。此刻,她那双乌黯深邃的双眼之中倒映着瑞尔.坎德莱特的纯白身影。
“那是它们的选择,而我尊重它们。”
征服者的声音平缓有力。
“但是你明明有别的选择,他们也一样”巫王的声音空灵缥缈,“你大可以放下这一切,这些负担,这些责任,这些束缚,这些期盼与憧憬,你只需向我提交一份申请,你就可以远离这沉重的一切而后一身轻松。你离开了,那些飞蛾们虽然失去了火,但是它们至少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扑向火焰自取灭亡。”
“瑞尔.坎德莱特,你真的没有考虑过这个选择么?你就真的没有想过这个选择对你、对它们来说或许会是一条更好的路,”此刻这位慵懒地趴在椅背的巫王的所作所为在本质上与某条钻进古老乐园缠绕在苹果树上的蛇如出一辙,也与某位试着引诱那位披着红色披肩的守护骑士走向堕落的黑衣魔女如出一辙。
那是一模一样的诱惑,一模一样的蛊惑。
“为什么不试试呢?瑞尔.坎德莱特,这或许会比现在更好。”
“陛下,我与虚影骑士们之间有着誓言,”白骑士声音仍旧平缓,仍旧有力,“那是以我的剑刃与弓矢为誓的誓言,那是以它们的旗帜与蜡烛为誓的誓言。”
“那是以我的荣耀与它们的荣耀为誓的誓言。”
这一刻,白骑士的声音铿锵有力,宛若交错的剑刃,又带着一种岩石般的坚定与沉稳。
“只有懦夫才会背弃誓言,陛下。”
“呵,”听到此言,巫王却是莞尔而笑,在这一瞬间,所有诱惑与蛊惑都被这莞尔一笑所驱散,而替代它们的则是释然与欣慰。
“你和虚影骑士们相处得很好,比我想象得都要好,而且你已经适应了肩上这份沉甸甸的责任了,你也知晓了该如何与它们分享荣耀,瑞尔.坎德莱特……”
苏利文歪着脑袋将自己的脸埋入手臂之中,她的上半张脸埋入手臂之中而被黑暗笼罩,而她的下半张脸则被窗外的灯光照耀,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弧线在苍白的肌肤上显露得无比清晰。
“你已经是一个合格的统帅了。”
“只是盟友,陛下,以誓言相联结的盟友,”白骑士手握长剑屹立不动,但是它的声音却比之前说出誓言的时候更加坚决有力,“虚影骑士们只对您效忠,我也只会对您单膝下跪。”
“您一人的意志便是全体骑士的意志。”
“是么,”巫王的声音突然变得虚无缥缈,像是从幽空中传来,“那么,如果在某一天,我消逝了,我不复存在了,那么,你们该怎么办?”
铿锵!
听到这句话后最先做出回应的不是瑞尔.坎德莱特,反倒是那位一直站立在房间另一侧没什么存在感的虚影骑士。
只见这位黑色的骑士此刻向着巫王单膝下跪,左手持盾罩住自己的身躯,右手长刀拄地,它一动不动,宛若一块漆黑的岩石。
虚影骑士们向来不善言辞,所以它们用实际行动表达它们的决心以及它们的选择。
虚影骑士们对此无怨无悔,因为这是它们的忠诚,这是它们的意愿,这也是它们最初的誓言与永远的荣耀,但是…..
“这样不好,真的不好。”从巫王纤细双臂下传来了梦呓般的话音,“忠诚应该得到它的回报。”
巫王本人显然不怎么喜欢这种结局。
“陛下,”白骑士双手用力地握紧了白蜡石圣剑,它身上的微光开始渐渐变得强烈,像是在燃烧一般,而白骑士身边的事物却变得越来越虚幻,“您是不朽的。”
“哈,不朽,”苏利文从手臂之间抬起了头,她直视着面前的苍白征服者,自嘲地说着,“不朽并非永恒,瑞尔.坎德莱特,这世上不存在没有尽头的旅途,我也一样。”
“如果那就是您的尽头,那它也会是我们的尽头。”
“不,那不会是你们的尽头,”巫王否定了白骑士的话,“如果我消逝了,我不希望你们一直守在我消失的地方,一直守在那里直到被所有人遗忘,仿佛从未存在过,那不该是你们的尽头。”
“陛下…..”
“这是命令,瑞尔.坎德莱特,”巫王的声音之中多了一抹冷厉与威严,“这也是誓言,是你的第三个誓言,现在,向我起誓,白骑士。”
“您的意愿。”
瑞尔.坎德莱特用力地将剑刃插入地板,剑刃与地面的接触面上迅速地燃烧起了微渺却又纯净无暇的烛火。
而后,在烛火的照耀下,瑞尔.坎德莱特松开剑柄,向着面前的巫王单膝下跪。它的身材是如此魁梧高大,即使单膝跪地,也依然比巫王要高大得多。
“向我起誓,瑞尔.坎德莱特,如果我,巫王苏利文迎来了自己的尽头,如果在那一天,你们依然存在的话,那么,虚影骑士们将会以你为领袖,而你也应带领所有的虚影骑士离开我的墓碑,然后寻找新的旅途,去寻找新的尽头,这是你们的自由。”
“我,瑞尔.坎德莱特,真正的烛火,在此以剑刃为誓……”
纯白色的十字剑发出了清亮的剑鸣,那剑鸣悠远而又余音缭绕。
“亦以弓矢为誓……”
剑刃上燃烧起的苍白烛火迅速地沿着剑刃流下,沿着地板的纹理爬行,而后一把有着羽翼状纹饰的纯白色大弓从烛火勾勒出的纹理之中渐渐浮现。那弓是如此之大,以至于瑞尔.坎德莱特这样的体型握在手里也依旧可以称为大弓。
“若有一日,您烟消云散,虚影骑士们将以我为领袖,而我也将率领它们踏上新的旅途。”
“此为誓言。”
仅仅是短短几句话,但是对骑士们来说,这几句话却比什么都要重要,也比什么都要沉重。
这便是天启白骑士的誓言,亦是虚影骑士们的誓言。
“可以了,起身吧,好好记下,这份誓言,你们的誓言。”
“永远不忘。”
大弓消失于烛火之中,而后纯白的十字剑也被白骑士拔出地面,但是等白骑士起身之后却没有看到苏利文那披着黑色斗篷的纤细身躯,房间内只有另外一位正同样缓缓起身的虚影骑士。
唯有那原来越远的脚步声与大开的自动门告诉它们苏利文已经离开了这个房间。
唯有那吹过走廊的微风传来了苏利文最后的话语。
“想想最初的时候,我只是想创造一群足够听话的仆人而已,可那时的我有曾想到过现在的我会这样想么?”
“大概是想不到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