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是没有永恒之物的。
至少凡是宇宙之中的事物,没有一个能够以永恒自居。
至少除了虚无本身.......与那些东西以外没有任何可以永恒存在的事物。
至少巫王苏利文是如此认为的,也是她所坚信不疑的。
至于这种认识到底是因为苏利文本人坐井观天,还是因为巫王她看得太过高远,巫王苏利文也不能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因为她自己是无法评价自己的,不,应该说对于任何人来说评价自我都是一件永远无法达到完全正确的行为。就如镜子无法照出自己一样,巫王也无法对自己做出完全正确的评价。或许,每个人的自我都是一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恐怕正是因为过于熟悉与紧密,正是因为那距离是如此之近,所以那形象才会变得既失真又模糊,恐怕正是因为过于沉浸于其中,因为过于融于其中,所以才会看不清它真正的面貌,所以才总会有那么一丝丝的模糊怎么也抹不去。
话归正题,不论世上有无永恒之物这个话题本身充斥了多少争议,不论对于这个话题有多少人争论不休,不论多少自己的同族对此永恒之物的存在与否各持己见又有着不同的定义,至少此刻此地的巫王苏利文对这个观点深以为然。
因此,她也深深地相信这世上没有永恒的旅途。
即便是时间都会走到尽头,即便是宇宙都要面临自己的终结,即便是她自己也必然将面对那早已注定的结局,那么,这世上哪会有可以永远走下去的旅行,哪会有走不完的路,哪会有没有尽头的旅途?
走不完的旅途也好,没有结局的流浪也好,那些都是不存在的。
苏利文如此相信着。
葛鲁萨列车发出微微的颤动,这微微的颤抖对于这壮观的庞然巨物而言几乎是不可察觉的,但是颤抖依然是颤抖,它确实存在着。那颤抖比正常行驶时的颤动要稍微剧烈一点,一点点,而后这股颤动快速平息,转瞬间便从尚且可以察觉的地步下降到了无法感受的程度。紧随着消失的颤动感传来的是一股轻微的向前的惯性。
这列无比庞大的列车正在减速,因为它要到站了,因为这条看似向着黑暗深处无止境延伸的地下隧道终究还是到了尽头。
就如巫王苏利文所坚信的那样“万物都会走到自己注定的尽头,这世界上不存在永不结束的旅途。”
葛鲁萨列车也不例外。
这列宛若耶梦加德般庞大无比的钢铁列车本应在那座死寂黑暗的候车大厅之中陪伴着它头顶的整座城市废墟一起腐朽糜烂,却因为虚影骑士们的进军而重见天日,因为天魔丞相的力量死而复生,也因为巫王苏利文的意志而再次开启了自己最后的旅途。
现在钢铁巨蛇最后的旅途也终于到了最后的尽头。那么在旅途结束后,它还能再次行驶么,它还能再次迎来新的乘客们么?
谁也说不清楚。
既然旅途终会结束,那么…….
“那些从旅行之中留下来的东西,就会变得弥足珍贵,因为它们的存在就是对旅行的延续。”
也是对旅行者曾经存在的证明。
巫王轻抚着手中这本看了一路的书籍——这本记录了骑士们从废墟之中搜索来的信息的书,也将会是以后继续记录她在这个世界所见所闻的书——看着头顶天花板上色彩柔和样式繁复的花纹轻声呢喃着。
“所以只要你留在这里,只要你在这里………”
诚然,这世上没有永无止境的旅途,但是旅途中所留下的痕迹,所留下的点点滴滴的事物,却能够铭记旅行的存在,它们的记忆与证明甚至可以挺过时间磨盘的研磨。
那些被操作过的控制面板,那些变动过的行驶记录,那些没吃完的饼干甜点,那些虚影骑士们走过后留下的浅浅脚印,被搬动整理过的空箱子,还有那一片狼藉的军用格纳库……它们都是旅行所留下的痕迹,它们都是巫王与她的眷族们曾经来过这里,曾经乘坐葛鲁萨列车的证明。
甚至葛鲁萨列车本身就是一个无言的纪念碑——它在这里,就是对旅行的证明,就是巫王苏利文曾经来过这个世界的证明。
正因为会留下痕迹,所以才不会被遗忘,才不会被虚无吞没,才能证明自己曾经存在过。
“只要像你这样的存在存留下来,我的这场苦涩旅途才会留下属于它的真正痕迹,你们既是对我这场苦旅的延续,也是将会证明我…….曾经存在过,”巫王从椅子上缓缓起身,她捧着书走到窗边,伸手轻抚摸墙壁的同时低声呢喃着:“所以对我而言,你们都是一样的,都一样弥足珍贵。”
言毕,苏利文便不再说话,只是低垂螓首俯瞰车窗外的一切——那些因列车的庞大而显得相对渺小的一切:
随着葛鲁萨列车缓缓入站,弥漫于终点站内的浓郁黑暗被耀眼的灯火一扫而空,而原本隐藏于黑暗的一切事物,那些本该被黑暗所掩盖的残骸与废墟。
一切都如巫王所想的那样,当黑暗们隐入角落之后,所裸露出的终点站所呈现的景象不过是同样的萧凉、死寂与破败,就和那片城市废墟下的候车大厅如出一辙。
那是如出一辙的死气沉沉,如出一辙的残破萧凉。
这个车站同样已经死去太久了。
随着一声低沉的鸣响,这列庞大如耶梦加德的巨型列车也终于完全停止了行驶,稳稳停靠在了同样长得不可思议的巨大月台之上,得益于虚影骑士们的精确操作与车载电脑的辅助修正,整列列车的停靠都只能用精确无误来形容——每一条对照线都完美地吻合,每一扇车门都与站台上指定的分界线完美吻合——丝毫不差,一次完美的停靠。
冷凝液蒸发所形成的白雾从列车底部渐渐升起,而在这四处飘散的白雾之中列车的车体上的大门们尽数开启,白雾之中渐渐浮现出了无数极其高大的黑色身影。
那些是虚影骑士,骑着战马的虚影骑士,成群结队的虚影骑士们。
这些原本就身高超过二米的黑色骑士们在骑上了同样高大的战马后只能说是难以形容的雄壮威武,几乎能与亚洲象比肩。更何况骑士与战马皆是全副武装,枪剑盾甲一应俱全,精致就是一个个移动的钢铁堡垒。
尽管如此,这些虚影骑士们在行动时依然是那么的安静无声,既没有响亮的呼喊,也没有地面都为之震动的马蹄踏击声,只有一片寂静,宛若一群黑色的幽灵。
数量庞大的虚影骑士们从跨出车门的那一步就开始了干净利落的分队与重组,仅仅是眨眼的功夫,虚影骑士们便完成了化整为零:从庞大的军团化为一个个精简的骑士小队。而后黑色的骑士们踏破白雾,向着远处的黑暗驰骋而去。
虚影骑士们还是一如既往的通体漆黑又略显失真朦胧,宛若一群实体化的活阴影,但是每一队骑士领队的黑色旗帜上又绘制着纯白色的火焰图案,那是以弯曲花纹为装饰的白色火焰图案。这些白炎纹章在黑暗之中散发着淡淡的微光,如同烛火般的微光,就和骑士们面甲下散发出的白色微光一模一样。
旗帜翻飞,骑士们渐渐远去,渐渐消失在黑暗之中。
而站在窗内的巫王沉默地看着它们离开。
苏利文知道骑士们出去是要做什么,因为那就是她亲自下达的搜索命令,那搜索可能存在的幸存者与隧道维护中心以及其他任何看起来有价值的东西的指令。
然而对于这些浩浩荡荡出发执行任务的虚影骑士们,苏利文却有些心不在焉,她只是瞥了一眼就不再关注,反而转头去翻动自己手上的白皮书。
那白皮书明明因为巫王一路的阅读而早已被翻到了接近末尾,但是随着苏利文纤细的手指摩挲着书页,白皮书的厚度却开始凭空增加,在原本被写满的页数之后又有新的书页凭空诞生。
仅仅是几息之间,白皮书的厚度便增加了足足两倍,它能记录的信息量也随之倍增。
“这样你就能记录更多东西了。”
说着这样的话语,苏利文重新将书页翻回了自己原本在看的那几页再次开始了自己的阅读…….
(救救我们吧,牧师,救救我们吧。)
(主教,我们的父,我们崇高的天父会保佑我们吗?伟大的天父会保佑我们吧……)
(护佑我们吧,至高之父,恳求您,护佑我们吧……)
那几页书页上所记录的是乞求,那是悲惨的祈求,那也是绝望的哀求,那更是濒死者猛最后的无望呼喊。这些声音被教堂、避难所与各个掩体之中的机械们记录,而后又被虚影骑士们从废墟之中挖掘出来,最后被它们亲手记录在了这本书上并展现在巫王眼前。
(全能之父啊,终有一日您将行走于凡世的土地之上,您将审判罪恶,您将消灭邪恶,您将救赎所有羔羊,您将行使您所有的权能,一如您在天上那样……)
除此之外还有祷文,支离破碎的祈祷,混乱而不连贯的祈言,只有片段的祷文。但是即使是这样破碎的片段,也依然可以从中窥见那繁琐祷文的冰山一角。
(不洁者!不洁者!它们来了!来来来来了!!!)
(恶魔,我命令你远离我!以全能之父的名义,快快远离!恶魔!啊啊啊啊啊…….)
(啪嗒……啪嗒…….啪嗒……)
(嘘,安娜,别发出声音,千万别放出声音,它在…..就在外面……)
(轰隆……碦拉碦拉……..嗡~~~~啪嗒…….啪嗒…….)
(别哭,孩子,别哭,孩子,快和我跑,你爸爸….你爸爸他会没事的,全能之父会保佑他的,会保佑每一个像他那样勇敢人的……)
(啪嗒……..啪嗒………啪嗒………嗤……..)
(妈妈……呜呜……妈妈……你为什么不动了,你为什么不和我说话,呜呜,妈妈这些红色的东西是什么……..呜呜呜,嘶,你,你是谁,你是…….不要,不要过来,妈妈!!!)
(嗡~~~~啪嗒……啪嗒……啪嗒…….)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但是更多的依然是平民们惨死前的各种遗言与惨叫,值得一提的是记录这些声音的机器们往往被虚影骑士们从各个避难所与防空洞内发现。
与这些遗言们一同被记录的则是一种贯穿全程的啪嗒声,似乎是因为找不到贴切象声词的原因,负责校正的天魔丞相还可以采用了特殊的文字记录这些啪嗒声:这些文字可以字面意义上的发出声音,只要看到这些文字,巫王的耳朵就会自动听到这些象声词实际指代的那种声音,比起原本单纯的“啪嗒”这个象声词,那真实的声音显得更有粘稠感与诡异感。
而结合平民们的遗言来看,这些啪嗒声所代表的应该是就是那些不洁者们。
姑且不论这些啪嗒声到底是不洁者们的脚步声还是他们所发出的独特声音。总之,就最后平民的遗言越来越少,不洁者们的啪嗒声越来越多直到挤满了所有的记录这一情况来看,那些曾经生活在那座废都中的市民们的最终结局,可以说是不言而喻。
渐渐地,巫王翻动书页的动作越来越慢,也越来越轻,直到某一刻,巫王停下了翻阅,她伸出两根手指夹住眼前的这一页书页,她那乌黑如墨的双眼扫了一遍又一遍,她沉默,她一言不发,任由那一页书页在指间微微晃动。
良久之后,巫王才用一种很轻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沉寂。
“你觉得何为信仰?”
晃铛!
在巫王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一直在房间内待命的那位虚影骑士罕见地后退了半步并发出了一声声响——要知道对于向来安静如幽灵般的虚影骑士们而言,发出声音可是极其罕见的失态,也往往代表着它们产生了强烈的情绪波动。
然而这位虚影骑士失态的原因并非是因为巫王的提问——巫王并不是在对它提问,虚影骑士也知道这一点——真正让这位虚影骑士感到惊讶是在房间角落的阴影中凭空浮现的那一道身影。
那是一位魁梧至极的骑士,,它远远比所有虚影骑士都要高大,也远远比任何一位虚影骑士长都要高大,它的身姿是如此魁梧高大,甚至可以用巍峨两字加以形容。
这位身姿巍峨的骑士头戴翼盔,全身披甲,就连面部都覆盖着栅栏状的严密面甲——它看起来似乎没有正常人类应有的容颜,只有一层无比凝实的白色光晕面甲之中流转,那仿佛是永不熄灭的火焰,仿佛是永恒燃烧的烛火——而这位骑士最吸引人目光却是它的颜色,它全身上下都是一片白色,那是纯然的纯白色,那是无暇的纯白色,那是纯粹至极的纯白色,是毫无瑕疵的纯白色。
这位纯白无暇的骑士又带着一种难以言述的力量,它就像是一面纯白无暇的军旗,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是某种力量的化身与象征,它又像是一把纯白无暇的锋锐剑刃,仅仅是站在那里就给予人一种锋芒正锐的凌厉与锐利。
这位突兀浮现的纯白骑士正是房间内那位虚影骑士惊讶到失态的原因所在。
至于它的真实身份…….
“你是怎么看待信仰的呢?”巫王轻轻地放下指间的书页并说出了身后这位纯白骑士的名字,它真正的名字。
“瑞尔.坎德莱特。”
瑞尔.坎德莱特,其意为真正的烛火,同时也是虚影军团最高统帅真正的名字,那位天启白骑士、苍白征服者、贯日白虹的真名,亦是所有虚影骑士们所憧憬与渴望的烛火,就如其名一样,真正的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