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相信!虽说通神谕者不会获得什么实质性的帮助,但怎么说也算被世界本身所钟爱的,怎么可能让一个几百年前的孤魂野鬼说夺舍就夺舍了呢?!”惠芸的反应尤为激烈,或许是她想到了自己。毕竟就算命格相冲,原本心心念念的对手却被无名之辈半路劫杀,那么几乎命格同样的自己不也是一个笑话么?
“我无心玩笑,单凭我一人确实做不到,也不想这么做的,而且你说的没错,他是受世界眷顾的人,吞噬了他的我自然也被我自己的世界标记成了罪人。”凌月首次露出了疲惫的神色。
“谁干的?”
“你不理解的势力,”凌月想了想,感觉就算眼前这一堆事情加起来都比不上自己大脑内那个令他又恨又惧的系统来得更加神秘,“当前多说无益。”
“……”
结果谈了半天,问题越来越多,却一个都没有得到切实的解决,这比惠芸一开始设想的要糟糕得多。
她叹了口气。摇头,“果然还是我想得太天真了,恕我不近人情,你又是什么立场?”
“我的立场就如同我之前的表现,凌旭对我有大恩,我对他也亏欠甚多,承担责任是我当为之事。”
“但现在看来,你根本没有承担责任的觉悟,至少在我看来还不够,擅自用别人重视的一切和自己原本应该爱护的尊严拨弄纷争,你在轻贱和你说话的我,也轻贱了自己。老实说,我现在很不高兴。”她虽然这么说,可脸上的愤怒已经较之先前少了许多。
“但,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凌月猛然抬头,只是一瞬间的明亮,随机依旧恢复了先前的淡漠和懈怠,“你和我不同。”
“当然,”惠芸并不否认,“我感觉得出,虽然你还有很多不愿透露,可很明显,你比我还要不幸很多,正是因此,我才能多少有些理解。”
“原来你也认为这样的责任是不幸的么?可是从开始到现在,你都一直认认真真地执行着自己当为之事,总比我强多了,几经思考才准备下决定,结果事到临头依旧心怀犹豫。”凌月苦笑,“世界于我而言太沉重了,更关键的是,我被要求守护的世界本身便是排斥我的。”
“……”讨论已经偏离本意,但目前来看即使继续讨论下去也是没有价值的,惠芸在次之前究竟做了多少的准备,经过了多久的预算和假设,在将行之时对目标的估计有花了多长的时间,如今全部都没有了追究的必要,最可气的是,罪魁祸首她还无法问罪,一切都只能算成她自作多情了。
“好吧,算是我之前太过乐观了,以为见到所谓的元凶就能让局势明朗……”她无可奈何地叹息。
“我的世界对我同样是封闭的,而且我一直以来确实无心有所作为,原本也只打算一个人默默承受这个担子直到最后的。”
“嗯?”
惠芸感觉这话有点不太对劲,“怎么回事?”
“我过去的一个朋友被完完全全地夺舍了,你们的人干的!”
——
凌月虽然没有将不满发泄出来,可心头长久以来的憋屈让他攥紧了拳头,“如果有问题可以冲着我一个人来,不论怎样我都可以忍受,但为什么还要对我身边的人下手!”
“为什么你们世界可以影响到我们的世界?为什么两个世界明明都可以这样交织在一块儿了,却还要分出真假,这他妈不是要真全真要假全假吗?你知道就跟着我来到这里的近千人里面有多少是我们世界里面的人吗?就像我不知道自己的世界里到底安插了多少已经被你们世界夺舍了的人一样!在我看来这一切都是荒谬的,却还是不依不饶地一次又一次往我的心口插刀子!”
“或许在你或者他心中为自己的世界站边无可厚非,可是我又应该如何自处?我是三百年前的人,我都怀疑我自己现在所在的世界到底是不是我以前所在的世界了,每天处在陌生的环境里,过去的放不下,现在的拾不起。我已经很尽力去适应这一切了,但没完没了的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全都一股脑儿地砸向我是怎么回事?我这么多年来都一直没安生过!”
“这才是你作为凌月的想法对吧?”惠芸安静地接受着凌月的发泄,然后依旧还是公事公办的语气,“我想问问,你从前是干什么的?我是问在三百年前。”
“……我不知道。”凌月失落地摇头。
“……”惠芸皱眉,再次提问,“那你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吗?”
“……我也不知道!”他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暴躁了起来,“我也想知道我过去究竟在无意中干了什么不得好死的事情,让命运如此玩弄我!现在我对于过去的回忆只又一些无意义的时间、地点和叫不上名字的人,可知道这些有什么用?一场世界大战把二十一世纪的所有一切都抹除了,我想找哪怕是一点点的根都做不到!”
他的言语中满是痛苦和绝望。
谈话又一次僵持了,两个人不属于一个世界,又不属于一个时代,唯一相同的就是都拥有令他们饱受孤寂的秘密,但这一点更加注定他们彼此做不到心意相通,比如惠芸很想感同身受,可惜她甚至于连诸如“世纪”、“是否为同一个世界”这样的话语具体有什么含义都不能理解,虽然他们都说着一样的文字,可更为本质的文化底蕴毕竟不同。
凌月也多少意识到了,所以在多年压抑的放纵之后再次恢复了往日的压抑,“抱歉,让你困扰了。”他重新闭上双眼,努力让狂跳的心平稳下来,“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天知道为什么会遭到如此待遇。”
“没事,”惠芸笑着安慰凌月,“如果我是你,不见得能承受这么多压力,单是知道一个世界的秘密,在投入主的怀抱之前我也过得很累,现在还好,毕竟这个世界是爱我的,我也爱着这个世界里的一切。”
这就是差距……
凌月眼中光华一暗,对方与他有天壤之别。
——爱与光明同在——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惠芸笑问凌月。
“我决定来这里,不光是为了我朋友的生死,也是因为我的世界对我排斥导致我一直以来根本没有办法进一步了解它的问题和秘密,所以我打算先在这个世界探查,我认为它们本质是相通的,如果我能接触这个世界的核心,那边可能也会有所突破。”
“这样啊……”惠芸低吟,“对你而言,恐怕也没什么更好的选择了是吧?不过我想提醒的是,这个世界也很危险。”
“……我该害怕危险吗……”
明明应该是一句很豪情的话,可凌月说得却充满苦涩,“仅仅是危险,那就真的太好了。”
“罢了,我不了解你的过去,无法评价你的这番感慨究竟应该算什么,不过作为朋友,我先提醒你,这个世界不论有多强的力量都无济于事,因为彼此争锋靠得更多的是智慧和底牌,力量大家都不缺,更不缺提升实力的手段。”
惠芸抬手隔空打开远处桌上的银盒,抬手招来银针汇聚成牧师法杖,“随着这个世界人族对魔法的进一步研究和发展,魔法已经越来越普遍地成为随心所欲的技术手段,而不像精灵族普遍固执坚持的陈规旧律。这种变化究竟是好是坏,我作为局内人也无法评判,但确实感觉到越来越险恶的暗潮在无形地逼近,只懂得埋头苦修一人单干早晚会出事。”
“你是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还是说双拳难敌四手?不过这些对于目前的我而言,都言之尚早吧?”凌月觉得这话不完全是对他说的。
“嗯……”惠芸点头“我为你推荐一个人,她实力与我相近,足以在现阶段做你的导师,这话我希望你帮我转告她。”
“好的。”凌月郑重承诺,“我们相交不深,你如此帮我让我感激不尽,我会做到应该做的事情。”
“你先处理好自己的问题再说吧……”她颇为嫌弃地摇头,“你有些想法已经暴露出很严重的问题,我不清楚两个世界之间的大家是怎么相互影响的,不过据你所言,你遇到的应该都已经切切实实在自己的世界产生了影响,所以像你这样自己心理有重大缺陷的最好越早解决越好,除了日后接触高级的魔法原理容易出现差错,灵魂魔法都非常喜欢利用敌人的心理破绽,你要注意了。”
“……当然。”
“还有,我只是介绍你与她接头,能不能让她收你做她的徒弟看你自己,我觉得是没多大问题的,毕竟你的问题归根结底都不是你自己的错……”她又相当纠结地苦恼了一番,“麻烦啊,总之,日后她有难,我希望你可以帮助她。”
“……”凌月不太理解,“阁下应该和你口中的那个‘她’是朋友吧?为什么需要我来帮助?”
惠芸慢慢起身,走到窗户边,背对着凌月,语气中和方才的凌月一样藏着苦涩。
“我们这个世界也有很多烦恼,她是人族而我是精灵,这其中的矛盾以后你就会慢慢明白了——就这样吧,几天后临走的时候我再告诉你她是谁,应该去哪里找到,我也累了……”她那双尖耳朵搭拢着,似乎一下子疲惫了很多,“所以说,我还是蛮佩服你遇到那么多事情还能独自撑到今天的,真能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