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月的一生太复杂:本身不明所以的缺陷,自己世界的恶意,其他世界的恶意,还有时不时萦绕在耳畔的来自未知领域的强大诱惑,重重叠叠,无时不刻不再侵蚀着他的心智,如果没有当初被他夺舍的凌旭的鼓励,没有后来与月欣的相遇,他是绝对不能接受这饱受摆布和嘲弄的第二次重生的。
——爱与光明同在——
“我崇尚智慧,讨厌野蛮,虽然这么说有些失礼,但凌月先生:您确实已经初步获得了我的认可。”这位神秘的女精灵点头致意,“在见到你之前我曾经设想过各种场景和手段,而目前的结果无疑是最令人欣慰的——至少你我有基本的共识。”
凌月自认为不是谦逊之人但也从不狂傲,就算在过去的一十六年里踏遍全球也没有找到一个知道世界之谜并能和他和平对话的人,他也绝对不会自恋到世界本身需要他去肯定或者拯救。他凌月只是一个凡人,虽然经历离奇曲折,但依旧没有脱离凡人的范畴。
“你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靠杀我来阻止‘这个世界的毁灭’。”凌月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没错,在我看来,世界的命运系于一人实在荒谬,神谕传意一定另有所指。我找你的第一个目的只是考察你这个人,如果你胆敢有丝毫对世界的不敬或者其他负面的极端意识,我便不能放任。”
“你认为是我现在这样容易毁灭世界还是‘不敬世界,自私自利’更容易毁灭世界?”凌月嘴角勾起嘲讽的微笑。
“都不行,”惠芸直白地给出了否定回答,“你最多只是导火索,神谕肯定是告诉我,我的世界本身就处于危机之中,而你则可以帮我引出那份危机——我是这么理解的。所以你若心怀歹意,肯定会给我们世界造成不小的麻烦。”
真是客观而令人欣慰的理解,凌月终于放松了下来,“坦白说,虽然我对你同样没有太大好感,但能如此友善待人的,你是第一个。”
并非反话,对方肯先做评价再决定杀与不杀,这在凌月的此前经历中真的是最轻松的一次了。
“是嘛?”惠芸无法想象,“恕我直言,如果你此前遇到的敌人都心怀杀意的话,你为什么能活到现在呢?莫非他们比现在的你还要弱?”
“……这个解释比较复杂,简而言之,在我们那个世界里,只要是超凡的现象都不允许与我个人接触。”
“……对不起,什么是超凡?”
凌月此时突然想起了藏在他脑海里对话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那个意识,虽然直到到最后凌月都没有兴趣知道对方的姓名,却想起了他曾经一再提及的“文明之间的代沟”,明明两个人用的都是汉语,如果认真交流的话,恐怕还是存在问题的。
“就是你们需要用魔力才能完成的事情。”
惠芸大惊,“没有魔力,还有东西存在么?”她好不作伪地瞪大眼睛,很显然根本不能接受没有魔力的世界,“就算是最普通的土、水、气、火也是有魔力的啊。”
“所以我们没有必要再在此纠缠了,”凌月果断掐掉这个话题,“你就理解为,这里的人到另一个世界之后都会变得比现在的我还要弱就行了。”
“嗯……”大事在前,惠芸也暂且按下心中的好奇,“那么问题来了,究竟有谁可以从这个世界穿越到你们那个世界,而你们又是如何从自己的世界来到这里的。”
福尔斯公司——这个名字是凌月第一个想到的,不管如何这个公司都有极大的嫌疑和相关性,只是在【凯歌】的事情报道之前,他就已经遇到过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杀手还有被“夺舍”的正常人。
“这个问题我心里有数,短期内多半是找不到价值足够的线索的。”
“是吗……”惠芸颇感遗憾,“这一点暂且先放在一边,我们来谈谈核心问题:神谕说,你们的世界和我们的世界只能存在一个,这是什么情况?”
这确实是问题的核心,如果没有这个被强迫冲突的焦点,别说区区一个外来世界的人进来,就算再多,惠芸也不会一开就决定用武力作为保障;而凌月也不会在本来就孤寂的二十余年人生中还要让杀之不绝的刺客烦心,更不会主动来到这个所谓的第二现实平台。
“世界只能有一个为真。”凌月用曾经听过的一句话,“在一个单位上,只能存在一个世界——这是我曾经我的一个朋友告诉我的。”
“什么意思?”惠芸追问道。
凌月摇头,不仅仅是他,就连说出这句话的人也只不过是根据脑海里锁着的系统资料库照本宣科,而且那个照本宣科的人已经被他放逐了。
“恐怕我们同样在短时间内找不到合适的答案了。”
“不行!”刚刚的一点,惠芸可以暂且放过,但这一回可是攸关世界存亡的核心,“我不能接受,如果在规定时间内找不到可以包容两个世界的方法,我会尽我自己所能做的一切革除你们世界存活的可能。”
“为什么这么急?”凌月皱眉。
“因为这个世界本身已经开始不稳定了。”惠芸的俏脸阴云满布。
“哦?何以见得?你们自己世界的混乱居然怪到我们头上?”
“在最近五十年里,整个世界的魔力都在加速活化,本来魔法需要的十年积累往往一年都可以达到,整个世界,不论精灵还是人类的平均实力都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飞升,也因此开始滋生了过去不曾有的动乱。我有预感,大难将至。”
——
《凯歌》作为游戏,当然要关照玩家的耐性,不可能让所有人每天兢兢业业在游戏里学习意义不大的什么魔法、魔理,所以“练级”的速度必须要快;同时,没有波澜壮阔的故事便不足以吸引足够多的人,所以所谓的“浩劫”也必须要有。
——
没错,一定是这样,凌月嘴角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安心的微笑。
“你们的世界就是假的。”
惠芸如遭重击,目光扫过凌月那副令人厌恶的得意表情,直接站起来,扬起右手狠狠甩了他一个耳光,力道之大,直接把相比而言手无缚鸡之力的凌月掀倒在地。
“你破坏了规定,”惠芸第一次带着恐怖的眼神居高临下,冷冷打量着倒在地上的人,“你居然敢破坏规定?!谁给你的资格说自己的世界是真,别人的世界是假?!既然我们世界有别人可以找到方法去你们的世界追杀你,总有一天我也能做到,到时候我就算将我的灵魂献祭掉也绝对让你不得好死!”
这不是一个牧师应该说的话,但她今天因为气急攻心第一次失了自己的风度。
“……”凌月躺在地上,嘴角,眼角都已经见红,大半个脸都因为淤血肿了起来,却没有再说半句话,不因为别人用这样近乎侮辱的方式对待自己感到愤怒,也不因为对方撂下的狠话而生气,只是静静地闭上双眼,忍下这份对于别人来说几乎是不可承受的疼痛。
凌月不说话,她惠芸也不清楚一应该作何反应。
异常——
女精灵收敛怒气,盯着半死不活的凌月,“你是故意的?”
“……”凌月没有回答,除了喘粗气,甚至哼都没哼一声。
她抬手,趁着凌月看不见,从袖口里再取两根银针,左右手各执一根搭配着凌空画阵,嘴里念念有词。术式将近时,银针飞弹回到袖口内,双臂涌现出温暖纯洁的圣光,就连根本没有学习过魔法的凌月都能感受到那股澎湃却又温和有序的力量。
惠芸一手拉起瘫倒在地的凌月,一手敷在他的脸上,只过了短短几秒,几近毁容的伤势迅速恢复如初。
惠芸重新坐回自己的座位上,恢复了方才的优雅,但不解和困惑同样更盛,“为什么?你要知道,如果不是我从来没杀过人,你现在恐怕已经死了!为什么激我伤你?”
——爱与光明同在——
“你觉得如何才能判断一个世界究竟是真是假呢?”凌月问道。
“喂喂,”女精灵这次是真的被吓了一跳,“你别啊,我问你话呢,刚刚我可是毫无保留地给了你一巴掌啊,如果其中有什么隐情或者真的是我有什么不对的话,我还要道歉和补偿呢,你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是什么情况?”她显然接受不了凌月这种行为,“你必须说清楚,存亡大事那是给正常人处理的,你如此行径甚至连正常人都不算了好吧,哪有人被打脸了还能平静微笑的?!”
“……”被完全否定了。
凌月收回笑容。抬起头看着窗口那株晶莹剔透的嫩芽,第一次露出了无限哀愁,
“惠芸小姐,你很爱你的世界对吧?”
“当然。”她好不迷茫。
“我也一样……”相比较而言,凌月的回答却严重底气不足,这样的感觉惠芸同样感受到了。
所以她也更加困惑了。
“你和我只能算是萍水相逢,却因为彼此都有相似却相反的背负在这里见面,与彼此分享着从未向其他生者倾诉过的积久秘密,你说我们是朋友呢,还是仇人?”凌月回头看着她。
“朋友,至少我希望是这样。”
“我也希望如此,”凌月低下头,“所以我从那一巴掌中感受打了你的决心,那是我所缺乏的捍卫我自己世界的决心——我一直都糊涂着,尚没有资格谈论世界是什么、怎么样,也还不知道是否可以和你成为朋友。”
“为什么?”惠芸几乎怀疑自己找这个神谕中的人究竟有没有价值了,“肯定生自己、养自己的世界难道还有异议吗?为了这个孕育自己思想、寄托自己情感的一切还需要犹豫吗?虽然我也怯懦过,可真到生死攸关的时刻,我就算只能填命也绝对不会毫无作为的,你究竟有没有资格承接证明自己世界真实性的重担?!”
“这个嘛……”凌月苦笑,“你的性格像我曾经认识的一个人,他才是我们世界的承接者。”
“哈?”惠芸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收到过如此巨大的冲击,第一次有种惊慌失措的感觉:“你是说我找错人了?怎么可能呢?!神谕怎么可能会错!你一定是在找借口!”
“他叫凌旭,是我在那边身体的前主人。”
“这也能夺舍?!”惠芸已经被绕晕了,“那你是谁?究竟是哪个世界的?!”
“我啊……是那个世界三四百年前的一个孤魂野鬼。”末了,他小声偷偷补充了一句,“应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