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港口之城渐行渐近。支撑了五百年的大厦投出长长的影子,将我们从微微泛黄的阳光下分离开。包围着那大厦的,是已塌或半塌的废墟,被积雪埋掉了一半,剩下的水泥柱就好像光秃秃的旗杆,宣示着这里曾经有过的生命。
我们粗略地估计过这城市里仅存的建筑物倒塌的可能性,然后走进了这里。我看到一个路牌,路牌的杆歪歪扭扭的,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的撞击过。我扒去路牌上的积雪。
指宿——路牌上如是写道。
看到这两个字,我开始在记忆中刨找起来,终于找到世界地图的缓存。我搜索指宿,终于弄清楚了我们现在在哪儿——日本的极南之城。
没过膝盖的积雪对人类也许会很讨厌,对机兽而言几乎没有影响。天色渐暗,我们不紧不慢地走在指宿的街道上,寻找着过夜的地方。但与其说我们是在寻找着过夜处,倒不如说是散步,一睹银装素裹下的人类旧城。一想到七十亿人的文明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大寒灾扑灭,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就从我的心里渐渐升腾起来。
洛琴提议我们去废楼里面过夜,那里好歹要比零下五六十度的外界温暖的多。但拉坚决不同意:机兽的体重一边是成年人类的三四倍左右,受冻事小,活埋事大。
最后,我们只是在城中绕了一圈就又回到了岸边,如果非得说有什么收获的话,那也就是洛琴翻找出的一些木头。
阳光沉下地平线,天空从深蓝色变到普鲁士蓝再到漆黑一片,月亮和星辰莹莹地发着光,而温度也降到了最低。
夜晚,我们在港口的雪滩上扎营了。
洛琴挖出一个小雪坑,垫上石板,再在石板上煞费苦心地将大木头搭出井字形,再将小木条折碎,堆在大木头下,凭着没有寒风袭扰,将碎木引燃。
我们坐在旁边,看着火焰从碎屑的边缘窜起来,接着引燃了旁边和上面的更大的木屑,火焰吞噬了整个木屑堆,仰起头舔食着更高的木头,木头的一部分慢慢变黑,绽出橙红色的火光。然后火焰攀着它爬了上去,坐稳了,挠着更高处的木头。
篝火周围的雪水渐渐化开,形成一个小水塘,雪水向外溢出,流到火焰热力顾及不到的地方,结作了冰。我看着雪水像发动冲锋的士兵一样一波又一波地向我涌来,然后都在半途中冻做冰雕。我抬起头,看向米奥,她将脸埋在膝盖间;看看洛琴,他正盯着篝火出神着;再看看拉,她的目光和我对上了,但很快就移开,翻动着背包,但什么也没拿出来,大概只是在确认维尼尔的贮存器还在不在。
这让人几乎喘不过气的气氛压迫着我的神经……
“我们来开黑吧。”我提议道。拉和米奥没有反应,仿佛天生就和游戏绝缘,只有洛琴回应道:“你的梦境里还剩下哪些物资?”
“还剩的多吧,”我回答道,“我几乎没拿什么东西。”
“我的已经不多了,”拉说道,“和你们会合之前,我消耗得太多。”
“维尼尔现在也没法提供物资呀。”洛琴如是道。我本来想白他一眼,但作罢——我不想再给本来就糟糕透顶的气氛雪上加霜。
“米奥,”洛琴似乎执意要打破沉默,“通过梦境输送物资的这种科技大概在世苍兰技术里排第几?”
米奥依旧将脸藏在膝盖间。“第一。”她梦呓般答道。
我们没有再说话。灰幕般的沉默压了下来。我没有玩游戏的心情。我继续看着雪水向我发起一波又一波看起来永远无法成功的冲锋,时而抬起头看看米奥有没有改变姿势,或者看看火焰爬到了井字形木塔的第几层……
万籁俱寂中,米奥的声音忽然在信道中响了起来:“我在资料里找到了些东西,你们要不要看看?”
如果是世苍兰的资料的话,我们这些担惊受怕且无聊的机器们没理由拒绝。我们接收了米奥的文件。打开文件夹,发现那只是几张照片。
“这是什么啊?”我在信道中问道。
“一些世苍兰都城的照片吧,”米奥回答道,“说是都城,其实世苍兰好像也只有一座城市。”
我看着这些照片,这就好像是一个摄影新手拍出来的东西,没有技巧,没有滤镜,就好像是出自拿着傻瓜相机的旅游团大妈之手一样。若是换做平时,我对待这些照片的态度不会比对待强制存进我手机的杂志封面好到哪里去。但此时,我端详起了这些照片来。
第一照片拍的是一张仰视景深,但不知是不是故意的,一片大大的叶子作为近景被抓拍进照片里。在占了照片半壁江山的叶子之后,是一座建在重重青山之间的小镇。这座小镇傍山而建。这些略带古风,因未来而变得风格奇特的房屋,从山脚沿着陡峭的山坡一路延伸到山顶上。乍一看去,仿佛只是一座建在风景区的古镇。
“这是拍的世苍兰吗?”我问道。
“是世苍兰,”米奥在信道中回答了我,“世苍兰城。”
这是城?我看着照片上的图景。这些楼房倘若按照人类的标准,也顶多构成一个大一点的村——或者小一点的镇。还是说这只是世苍兰的一隅之景?
“第二张是什么?”拉问道。
“我也不清楚,大概拍的是世苍兰的市场吧,”米奥说。我打开了第二张图片。这是一张并不讲究的照片,拍的是一条窄窄的街道。倘不是因为商店里陈列的物品,和建筑物在细节上了一些差别,我几乎认不出这是世苍兰的街道。
这是一条整洁的窄街,只有石块铺就的路——和2017年人类科技有着断崖式差距的世苍兰,街道上并没有机动车道。照片里,我能看见大大小小的机兽一起出行,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小小的家庭。我很好奇:机兽也可以组建家庭吗?
“这张照片,”米奥仿佛是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将脸从大腿膝盖的包围中解放了出来,说道,“里面好像把世苍兰的领袖也拍进去了。”
“嗯?老村长?”洛琴来了这么一句。
“她大概有三百多岁了吧,”米奥说,看着我们一脸震惊的表情,便继续说道,“只是看起来很年轻罢了。”
这反倒让我们更加感到不可思议了。我联想到了一部叫《我的小马驹》的动画,洛琴看看米奥,再和拉面面相觑,又看看米奥,橙红色的火光微微照亮了他的半边脸。
米奥脸一沉:“世苍兰连通过梦境传输物资这种事都做得出来的好吧。”
那这么看来,能让人长生不死倒也解释得通了……
“那……”洛琴突然来了兴致,“老村长在哪儿?”
“右一吧,”信道里,米奥说道,“我和她只有一面之缘,我也不确定。”
按照米奥的说法,我找到了右一。那是一个穿着斗篷的少女,一边走着一边向街边店铺好奇地侧脸去看。我看见那家摆着一箱一箱的果脯,而店名有“奢侈品店”这几个字。真很有趣,假如果脯也是奢侈品的话,那我不是可以通过倒卖2017年的果脯大发横财?
我就这么不着边际地想着。洛琴的声音响了起来:
“世苍兰的统治者……是一只猫猫?”
受洛琴这一提醒,我发现那少女的兜帽洞里真的探出了两只猫耳。
“据她自己的说法,”米奥道,“她其实是猞猁。”
“你和她说过话?”洛琴好奇了起来。
“见过,在出逃的时候我和她打过照面。”米奥回答道,然后就好像洛琴的问题刺痛了她一样,她白了洛琴一眼。
洛琴仰面噗嗤一下躺在雪地里。“正让人好奇啊。”洛琴一边说着,一面伸手去抓着月亮。
“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活下去吧。”拉说道。
我怕了拍飞到身上的灰烬,说:“米奥,那你知道奢侈品店里面都买些什么吗?”
“不知道,”米奥回答道,“也许是一些在2017年还很常见的东西吧,譬如说果脯或者酒水什么的。”
“大寒灾的损失真是不小啊。”拉慨叹道。
“为什么会发生大寒灾呢……”洛琴嘀咕着。
沉默又一次笼罩在我们的头顶。在死一般的残城和死一般的冻海的夹缝间,伴随着一群稍纵即逝的飞舞火星,哔哔剥剥的爆裂声成了唯一填充这片空虚的音符。
“明天我们去城市里找辆车,就一路开到中国去,”米奥说道,“睡了吧。”
在火焰勉强照亮的地方,我们围成一圈躺下,但最后我们挤成了一排,把各自的外套一层一层地叠上,勉强叠出棉被的模样,好让冷觉调控系统不会被寒风弄得一惊一乍。火焰的热力时有时无地盖过我们躯体,在哔哔剥剥声中慢慢退去。火焰熄灭了,严寒占领着外套表层和我们暴露在外面的肢体。
我睡醒了。
在熹微的清晨冷光下缩进外套,想借着一些微不足道的温暖抵御严寒。但除了让我的冷觉系统更加不稳定外,这起不到任何作用。但我一直这么缩着,直到我发现我们四个都是这么缩着的——我们都醒了。于是,我们一起倒数三声,然后一脚踢开外套,瞬间的严寒几乎让我失去意识……
我们穿上外套,收拾了行李,将烧尽的木柴埋在雪堆下,背上背包,折进了废城指宿,凭借着深灰蓝色的光线寻找着米奥口中的车辆,然后花了不少功夫让那辆面包车能够重新工作。我们上车,米奥驾着它驰出指宿,奔上东海冰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