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到了。
我倒在地上,听到米奥将这四个字掷地有声地说了出来。这四个字在我脑海中飞舞着,就像一大群黄蜂一样令兽捉摸不定。直到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并陡然意识到那四个字的意义。
我们到了。
拉捂着脸;洛琴像雕塑一样站在原地;我的嘴自己咧开了,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米奥面无表情地走到走进黑暗里。几声清脆的滴滴声回响在这仅有微光照亮的封闭空间里。
然后,一盏盏黄色的灯渐次亮起,一点一点但十分迅速地照亮了整个“星辰之门”。
这是一个巨大的封闭空间……粗糙的石壁将我们严实地关在一个呈长方体形的封闭空间里。在空间的尽头,一座巨大的圆形拱门站在八根柱子中间。那极具科幻设计感的造型显得和这地牢一样的石壁格格不入。我站在这里,难以相信自己前一秒还在轰爆涌动的北美洲。我对我们怎么闯入这片区域毫无头绪。
“这里就是……”我支支吾吾地向米奥问道。米奥没等我说完,答道:
“是的。”
尽管我——以及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对这里是哪儿心知肚明,但当我听到自己的问题得到肯定的答复时,我双膝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上,凭借着机兽的强大理性,我的身体才勉强站住。洛琴啪地一声靠在石墙上,突入其来的脱力感几乎夺走了他最后一点力气。
米奥说:“旅途已经走过一半了。”然后挤出一点微笑,似乎是想鼓励大家,但没起到什么作用。
“这儿本该是终点的。”洛琴接道。“而且我们随时惨重,”拉说道,直视着米奥的眼睛,“世苍兰有技术复活机兽的,是吗?”
“是,”米奥回答道,“这儿是一座亚空间,从外部世界可以直接进入。我已经将入口关上了,我们可以在这儿休息一会儿。”
受米奥的鼓舞,理性没有再阻止我,我的腿一软,在身体就要完全屈服于重力时,情感和直觉却站了出来,撑住了我那摇摇晃晃的驱壳,催促着我赶快前进。拉将维尼尔的贮存器装进背包。洛琴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将面庞埋在臂弯里,但很快就站起来了,仿佛只是打了一个小盹。
我看了看他们,说:“现在就出发吧。”
米奥疑虑地看了我们一眼,走到控制台前。清晰的滴滴声回荡在粗糙的穹顶下。随着环绕着的柱子放出白光,圆形巨门开始解构,在透明的作用力下以同心圆轨道不紧不慢地飞行着。门内是一片纯粹、平静而不祥的黑暗。没有任何在游戏中常常见到的传送门特效,那道黑暗就如同噩梦般静静伫立在门框里,用恍如深渊的眼睛注视着我们。
“直接走进去就行了。”米奥说罢,径直走入了那黑暗里。米奥已经亲身示范过了,理性和情感都没有理由让我再多做迟疑。我向那黑暗走去,洛琴和拉从我旁边走来,从我身后走来,走上阶梯。我踏进这片纯粹的颜色,不知道我能不能追上米奥,以及拉和洛琴有没有跟来。
在踏入门中的一刹那,闪电般的冷觉袭遍全身,甚至造成了死前剧痛的错觉。我以为我完了,而这时,机体的知觉保护系统将敏感度调整到了最佳状态,一阵阵轻微的寒刺让我意识到自己还活着。然后,又是一刹那。
一刹那,身边极致的黑暗转化做纯净的炽白。我猛然置身于填满了整个世界的强光下,愣住了。直到我被谁从后面撞了一下,跌倒在地上,脸埋进一丛介于松软和坚硬之间的冰冷之物上。撞我的家伙也摔倒了,压在我背上,紧随着又有一个什么东西被我们弄倒了,压在撞我的那人背上。
炽白色消失了,我看到了纯白而冰凉的雪,澄澈而无力的阳光照在我的脑袋上,投出一个阴影。但我没法一览周围的环境……“谁呀!”我不开心地向那个压着我的东西说。
“是我!”拉的声音从我背上回答道。
“哎哟!”洛琴在更高一点的位置叫唤道。
于是,洛琴往左滚,拉往右滚,总算是解了这兽压兽的困局。那片黑暗已经消散殆尽,我们坐在阳光下的雪地里,互相看着对方因积雪和作战而变得滑稽的模样。不知是谁噗嗤地笑了一声,我们都跟着大笑起来,笑声消融在静谧的天空里。
米奥走了过来。“出发吧。”她说道。
我们站了起来,我得以看看自己来到了怎样的地方。这里是一片雪原——或者是冰川,一望无际的蓝白色冰原。除了我们脚下这样一两丛雪堆外,就算一路望到天际,也看不见任何有雪的地方。冰,浑厚的,刀削般平整的,在阳光下泛动着闪光的,无边无涯的冰,和万里无云的蓝天,让这些雪堆看起来就像是搭着劲风的旅客,在这里支起白色的营帐。
我望着宝石似的太阳。“这里就是异世界了。”我想到。洛琴在我前面搀扶着拉,紧跟在米奥后面。
“现在,你想得起世苍兰的事情了吧。”拉敏锐地说道。
拉的话让我想到维尼尔和米奥吵起来的那一天,米奥提到她在跨越星辰之门后就能想起关于世苍兰所有的资料。“那是一道死程序”我记得她如是说,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现在她也该把整个事件说出来听听了。
“记得,”米奥说话的声音比较轻微,似乎还必须腾出力气去回忆一样,“就连我逃出这个世界的遭遇都可以一并告诉你们。”
“其实这个世界,可以说是异世界,也可以说不是,”米奥开始了她的讲述,“这里是2570年的地球,而且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我们现在正在原来的东海上。”
东海?!我不自觉地瞧了瞧脚下。我甚至有了一种我一脚踩通冰盖,然后掉进冻海里淹死的幻觉,但这没有发生,冰盖很牢固。
“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寒灾袭击了人类社会,气温在毫无征兆地情况下骤降到了零下六十多度,人类遭遇了一场巨大的悲剧——这是留存在世的报纸记录下来的。在随后的两天里,气温降到了零下一百多度,许多人冻死了,资料上写的是死掉了近六成的人。因为避难所需要临时准备,而且环境条件差到了难以置信的地步,到了月末,中国只剩下不到一成的人活着。在其他国家,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甚至更差。这份报纸也在那时停刊了。
“大寒灾爆发是在2023年。
“在那种情况下,人们不得不转入地下,形成一个又一个独立的庇护所。在开始的二十年里,依靠着顽强的地下网络系统,国家系统还能勉强地运作着。但到了后二十年,虽然网络系统还能支撑,但人们却已经因为长时间的封闭而改变了,庇护所纷纷自治,国家体制土崩瓦解。根据网上的消息,这样的情况几乎成了全世界的大势所趋。世苍兰就是众多庇护所的其中一座。
“其后的时间里,庇护所的考验也来临了。
“地底的恶劣条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经受得的,住许多庇护所因为封闭堕落了。庇护所因为人员的衰减,都慢慢变成了暴力独裁的社会。有些甚至干脆回归了原始社会的那种最糟糕的无知愚昧的状况里去。
“世苍兰的祖先们通过网络收集了不少关于这方面的情报,也因此见证了许许多多个庇护所的破灭。除了叹息和祈祷之外,极寒和暴风雪让一切救援行动都变成不可能的事情。在2100年之前,世苍兰就失去了同外界的一切联系——也已经没有外界联系可言了。
“世苍兰没有什么杰出的地方,但却成功地存活下来。这一点是明明白白写在资料里,可没有我的个人臆解。也许是当时多进来了那么几个医生、科学家,或者是几个有能力和意愿撑住世苍兰不滑向深渊的人类,世苍兰依靠着可怜的物资,撑了过来,并在之后的五十年里并没有沉迷于现状,缓慢但稳定地发展了起来。然而外界情况也在持续地变得恶劣,最冷时候的气温仅比绝对零度高了几度而已,作物越来越难以生长,我们必须另谋出路。
“于是世苍兰把人类的基因和动物的基因融合在一起,那是2154年的事,当时人们都很抵触这件事。好在融合的结果不是很坏,宣传的力量发挥了出来。到了2160年,世苍兰几乎已经没有纯粹的人类了。世苍兰本来列出过一个‘睡美人’计划,打算留下一个纯种人类,但是因为环境实在太过恶劣,这个计划只好搁置掉。
“世苍兰的基因融合计划只是接下来一系列巨变的起步。
“基因融合的成功进行,让世苍兰看到了希望的微光。他们开始日以继夜地探寻能打败外部严寒的方法。按照通常的思路,世苍兰将注意力集中到了抗寒生物的基因上,但没有成功——雪豹也许能在‘温暖’的地底苟延残喘,但在地表上只能被冻死。世苍兰开始合成超级基因,但严寒几乎已经到了但凡肉体就没法承受的地步。
“世苍兰开始将目光放在‘机兽化’这三个字上面,那时的时间是2231年。2237年,第一架能自主思考的机兽产生了,但很快就被销毁。2245年,第一例机兽化手术成功了,社会反响剧烈,反对的声音自然少不了。但就像当年兽人化的进程一样,机兽化效果很好,宣传起到了作用,世苍兰在2260年完成了全民机兽化。但严格来说,这并不是全民机兽化,为了缓解社会的焦虑,我们留下了有机生命,但只有两位,坐在统治者的位置,有着近乎不死的生命。”
“那就是说,”拉突然说道,“世苍兰是一个封建社会?”
米奥没有听懂:“封建社会,那是什么?”
“关于社会学的书籍也在大寒灾中消失了么……”我说道,音量较小,听起来像在兀自嘀咕。
“如果真的有书籍记载着封建社会的话,那么那本书一定是消失在寒灾之中了,”米奥说道,“但至于世苍兰是不是封建社会,也只有你去亲眼确认了。”
拉没有再说话。我低头看着自己一脚一脚踩在冰上,计算着自己有多大几率活着走进世苍兰。米奥继续着自己的讲述:
“本来凭借机兽在极端环境下的生存能力,世苍兰完全有能力征服地面的。但没有。持续而猛烈的暴风雪葬送了所有世苍兰遣往地面的机兽部队。机兽们只好继续蛰居在地底,在尝试着将自己的家园打造的不再那么像地牢的同时,等待着华夏大地挺过暴风雪的那一刻。在2551年,暴风雪停止,2553年,世苍兰研发出一系列用于地表探索的机兽型号,2556年,地面探索正式开始。
“资料到这儿就结束了。”
“接下来就是世苍兰被外来势力攻陷的故事了,对吗?”拉问道。
米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我从**制造主机中醒来时,周围全是敌人。我只是按照指示找到星辰之门,让程序自己运作,找到了你们,托给你们梦境,并给了你们机兽之身而已。世苍兰怎么被攻陷的被谁攻陷的,我一点头绪都没有。”
“然后只是想让我们几个去对抗一整个攻陷世苍兰的大军,对吗?”拉说道。
“好了,”我说,“都是一根草上的蚂蚱了,吵吵也没用,还是好好想想该怎么活下去吧。”
拉叹了口气。洛琴喝地叫了一声,将越沉越下去的拉往上一拽,好让她和搀扶着她的兽能站直了身子往前走。
在无边无垠的大冰原边际,一些参差不齐的灰影在天光下闪动着。“指宿,”米奥说道,“我们今天就在那里过夜吧。”
我们加快了步伐。洛琴和拉深一脚浅一脚追赶着我们,因为痛觉保护系统并不能总是在她碰到旧伤时,把神经敏感度调整过来,所以拉时不时地叫唤着。我能甚至从中听出了一些韵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