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车穿越东海的感觉很奇妙。在这种温度下,我们根本不用担心冰层张开大嘴把我们囫囵吞入。持续了几个世纪的零下六七十度,甚至一度接近绝对零点,我甚至有些怀疑全世界已经没有海水了——只有海冰。
我们完全可以跑步过海,但是速度太慢,而且对关节的磨损很严重。每一次修复身体都需要投入纳米机械。在我们没有稳定的纳米机械来源的此刻,尽量减少身体负荷成了我们的共识。
因为没兽知道这场战役会持续多久,或者该说:没兽知道我们会活多久。
我又不禁自嘲起来:放着悠闲舒适的生活不过,非来接下这亡命徒似的苦差。我看看车上的大家,洛琴、拉,大概都或多或少有我这样的小情绪吧。而米奥,除了神色更加冷峻之外,从她脸上我读不出任何后悔或者犹豫。
自诞生起就要只身扛起拯救家园的任务,脑袋里还被植入了那么多莫名其妙的程序,根本没有选择……若是换其他兽,大概早就崩溃了吧?我很担心,也许洛琴和拉也在担心着她吧,只要他们不将这一切的所有责任都推到米奥身上。
时间渐渐冲淡了这趟旅程的风味。这辆面包车除了驾驶座就没有座位了。我于是可以在后车厢将腿大大地伸开,坐着。洛琴老是钻进主机思维里打游戏,手臂无力地下垂着,这让他看上去挺像一个猎豹玩偶。拉喜欢东张西望,盯着外面的景象看得出神,然后睡着。每次她睡着的时候都能摆出各种各样的姿势。于是记录她的各种睡姿也成了我的消遣之一。如果我们活出来了,这些照片可是极好的谈资呢。
假若活的出来的话……
“羽堇,来换班。”黄昏时分,米奥一边说着,一边从驾驶位钻出来,然后一屁股坐下,把脸埋在膝盖间。我换了上去。这老旧的车款没法用数据线直接驾驶,我摸索了一会儿,勉强摸清了它的驾驶套路,才驾着它上路。
“注意方向,”米奥在信道中说道,“我把路线图发给你,不要跑偏了。”
“唔?唔?”拉似乎被信道里突然传出的声音吵醒了,她梦呓了几句,翻了个身,继续睡。
余晖被月光和星辰取代,外面吹起大风,从远方的大陆上卷起的雪尘像一道连一道的矮墙在冰原上狂奔。
我听到洛琴在车上翻找着什么……“这儿有扑克!”他惊喜地叫道。拉凑了过去,发出咚咚的声响。他俩三缺一,叫米奥和他们一起玩,米奥有些抵触,但还是和他们凑到一块儿了。
月光和星光,淌进车内,让车内带着一丝莹蓝色氛围。洛琴和拉的笑声充盈着车厢里
我估摸着开足了时间,停下了车……“洛琴,来接班”我说着,挤出了前排座位。洛琴有些撒娇地叫了一声,但还是把手里的牌放下,坐上了驾驶位。
“数据接口在哪儿啊。”这只洛琴问道。
“没有,自己手动开吧。”我回答道。
这只豹子悲伤地捂着脸,哼哼地悲鸣了好一会儿,然后像我一样使出开碰碰车的本领开真车。米奥将路线图共享给他。当他看到我们一整天才行驶了地图上那么短一点距离时,他抓着脑袋叫出声来。
“啊啊啊!我要玩牌!”他如是叫道。
我只玩了一会儿就睡了,好腾出足够的时间修复之前作战的损伤。米奥打牌很安静。拉很活泼,但受米奥的影响也变得安静下来。他们安不安静都无所谓——他们就算放鞭炮,也吵不醒一台正处于睡眠状态的电脑。
就这样,我们依靠着打牌、开车和睡觉消磨着横跨东海的漫长时光,直到海洋冰原的天际边终于出现了一线似有似无的凹凸不平……那时,拉刚刚从她万千睡姿中的一种醒来,看见了那让人狂喜的景象。
“我们要到了!”她大叫道。
大陆的身影逐渐清晰起来。我看到和平整冰原并不相似的,起伏而饱满的大片雪地。放大镜头,我能看到滨海建筑那稍显黑色的残骸,挂着冰棱,在冬阳下闪烁着。
虽然已经望见了陆地的身影,但我们依旧花了好几个小时才驶进废城的港口。巨大的吊机依旧林立。一些吊机的吊臂断掉了,砸进海里。上百年的冻结让它已经看不出任何砸破冰层的痕迹。
海平面没有高到能让汽车开上港口的地步——那口岸高出我们两层楼的高度。我提上枪,和装上炮组的米奥下了车,打算先上去看看有没有能用的吊机将汽车吊上去。沿着防波堤的阶梯,我们站到了港口的平台上。
接下来要找一台还能动的吊机。我有预感,我们会把一整天都花在这里。
我们向最近的吊机走去……空气里很安静,我想找点话题来打破我们间的沉默。正在我搜罗着话题时,似有似无的隆隆声响了起来……
我以为那是吊机的声音。这声音竟然跨越了整整五个世纪,让我感到很不可思议。我们走到了吊机下面,却发现声源并不是这里。直到这时,我才发现在这U形港口的另一边开出来了一辆战车。
我拉着米奥躲在吊机后面。米奥被吓住了,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我在信道中大叫道:“敌人来了!”
我听到洛琴在信道闷声闷气地喊了句卧槽。拉的声音在里面响起:“敌人在哪儿?”
“我在地图上标识出来。”在信道中,我说道。
我们蹑手蹑脚地爬上吊机操作室,透过破玻璃窗向敌人的方向窥视着。在我发现敌人的时候其实并没有多紧张——至少不会感到真真切切的对死亡的恐惧,但我发现我错了。那是整整一个战车队,顺着码头公路开过来,在战车的两侧,还跟着数以十计的随行步兵……
我想不出什么理由会让一支机兽战队犯偏执似地取道此处。我看向米奥,米奥摇摇头。
“有大概一百左右,六辆坦克,躲好。他们不是我们这些老旧型号能对付得了的。”信道里,米奥如是说道。
“羽堇,如果你有看到有小颗粒物飞进来,”米奥压低声音对我说道,“那就直接开火,不要犹豫。”
米奥的这番话让我想起了我们曾经使用过的颗粒侦察器……“倘若我们在接近吊机的时候就被发现了呢?”我低声说道。
“那就最好祈祷事实不是那样。”
米奥趴着将操纵室的们关上。我躲在操纵台后,时不时透过没破但被冻得很模糊的玻璃观察下面的情况。那车队就好像是在警戒着什么似的,故意放慢着脚步,像一只黑色的毛虫一样蠕动。
马达声由低渐高,这个过程之长,倘我还是血肉之躯,我一定听不出这其中的差异来。我看着他们神经紧绷地从吊机下经过……我想起我们在大西洋上空的遭遇,不禁捏紧了枪。
米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惊恐地看着我。我和她的目光对上,也意识到了什么:我们的车!一辆停在大海冰川上的面包车,我不觉得他们不会因为此生疑。我想要通过信道通知拉他们,米奥对我摇摇头。
没错的,我们没法保证信道能不被敌人窃听。更何况我们就在敌人的头顶上……
除了相信拉和洛琴的能力之外,我们别无他法。我想象到拉和洛琴倒在敌人的枪下,而已经失去了三个同伴的我们落荒而逃,我心里一阵绞痛——倘若机兽还有心的话。
往好处想想,这些兽也只是于此取道,并不会在这里多做停留。一辆停在冰川上的面包车说不定只会被他们当做是狂风的杰作。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车队开到我们底下时,速度却变慢了许多……我觉得这应该只是我的错觉,就像人有时会感到度日如年。他们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甚至给我感觉像是停住了一样。
五分钟过去了,他们依旧站在吊机下——他们是真的停下了。他们也许是在临时修整,就像这只是命运和我们开的一个玩笑。他们不知道我们在上面,也没看到洛琴和拉。这些想法几乎以祈祷的形式从我脑海中蹦出来。我从没想过机器也能被担忧和焦虑灼得几乎无法自已——但此刻的我就是这样。
我的枪口直指着门板。
就在我神经紧绷的时刻,我听到下面起了骚动,这让我脑袋嗡地一下响了起来——但没有枪声,万幸。我和米奥对视了一阵。只要下面一开枪,我们就冲出去,在他们反应不过来的几秒钟内敲掉他们的狗头!
然后,枪声响起来了,但我们懵了……
那不是近在咫尺——就在这吊机地板下面传出的枪声,而是距这里有一定距离的枪声。下面的敌军炸了锅,呼喊声盖过了引擎声,战车紧急制动的声音震断了冰棱……但那是谁的枪声?洛琴和拉的,还是说完全是另一支部队的?
信道里,洛琴的声音大叫道:“我们被发现了!”
我和米奥没有立即回应,米奥是因为害怕敌人通过信道得知我们的方位,我是紧张得根本说不出话,米奥在防空炮弹链中嵌入烟雾弹。我们踢开门,随着视野扩展到了敌人身上,我举起步枪,将自己完全托付给射击程序……在不到半秒的时间里,我打出了七发子弹。一发未命中,一发在敌人的附加装甲上跳弹,两发打进头颅,三发打入敌人的身体,因为完全不了解对方的机型,所以没法做出杀伤判断。米奥打出三十发,六发是烟雾弹,打空五发,五发打在了坦克上,十三发命中了身体,一发爆头。
在下一个半秒内,有三个敌人反应过来向我们开枪——说不定有四个,我不清楚。我们已经退回了操作室。并撞破了玻璃窗,纵身跳了下去。
“你们在哪儿?!”拉在信道中喊道。
我们仍然没法在第一时间答复他们……敌人冲了过来,我和米奥只能边战边退。烟幕和突袭让这神经紧绷的部队误以为落入了埋伏圈。我和米奥得以跑进城市里。米奥不断在身后布下烟幕,而我负责将位置信息发送到信道里。
“你们在哪儿?!”我在信道中喊道。信道里传上一张地图,绿点标识着洛琴他们的位置。
“这就去你们那边!”洛琴如是回答了我。
我听到了枪声,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拉和洛琴的。我甚至有回头去协助洛琴一行的冲动,但我们自身就成了过河的泥菩萨。敌人战车开了过来,还有随行步兵……我们有能百发百中的程序,我没理由相信他们没有。我们只有折进看上去随时都可能塌掉的废楼,只要敌方战车稍稍动摇一下这危楼的基础,重以吨计的混凝土块就能把我们砸成碎片。
而那坦克也确实这么做了。
一发装药弹,冲穿了一百毫米厚的混凝土墙,它只需再冲破一堵,就能把我和米奥打回零件状态。但也许是因为引信的原因,它提前爆炸了。冲击波撞碎墙壁,将我们掀飞。一声大厦将倾的悲鸣从天花板上响起,带钢筋的石块冰雹一般砸下来……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这废楼没有吞噬掉我们。
我听见悲鸣从我们头顶驶到了别的地方。大楼倒塌了,但大山般的重量全数倾到了敌人战车身上,烟尘冲天。我不知道对方会不会继续追击我们,我和米奥只是跑,跑得离他们越远越好。
“干得好!我们突围了!”我听见洛琴在信道中没头没脑地说道。
我们将敌人甩了约莫有三条街才停下——也许更多,我记不清了。拉一直要我们的方位数据,米奥一直给他发,我不知道这有什么作用……我们冲到十字路口,一辆越野车从拐角刹出,扬起齐人高的雪尘。我举起枪,险些将子弹钉进车内……
“上来!”我听到洛琴的声音喊道。
我和米奥几乎是连扭带挤地钻上车……车发动了。仗仰着机兽的运算能力,这车以惊人的高速向着驰离这城市的方向冲刺。我保持着当时冲上车的姿势,听着从车底传出的嗡嗡声半躺在后座上。
倘若我还有着人类之躯的话,我一定能听见心脏如鼓擂般跳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