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地狱尚未运转,甚至连现在住着地灵殿一众妖怪的旧地狱都还刚刚开张的时候。具体时间已无可参考,不过,总不会弄到现在一样,人口增长到连审判官的人手都不足够,要去拜托各地供奉地藏也过来帮忙。
那个时候,是非曲直厅才刚刚组建,所谓日后的十王,现在也只是些满腔热血的年轻人,以为靠自己的一己之力,就可以断然审判其他生命的一生是好是坏、有罪无罪。这想法着实有些天真,因为说到底,他们也就是妖怪中的一员。
阎魔之类的称号,只是后人给他们日后附加上的。这种事情也很平常,例如一人指挥久了,就成了领袖;一人坏事做多了,就成了恶人。大家做着自己的事情,就被赋予各种各样的称呼,再正常不过了。
不得不指出的是,脑袋一热就做事是傻瓜才会做出的事情。可是四季大人不是傻瓜,小町肯定也不会承认自己是傻瓜,那么,大概我们这些看不清形势的家伙才是傻瓜吧。
一切的行动都是以兴趣起始,但要坚持下来,就只有凭借责任的束缚了。
很遗憾,小町小姐没什么责任感。处理了几天的事务后,她实实在在地觉得被这帮妖怪们给耍了,打算摆烂不干。
“四季大人四季大人,”她抱怨道,“我们这几天简直就是在给这帮混蛋们白白打工,还是回去舒服点......”
她这话的真正含义是,回去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喝酒了,不受任何人的拘束——在工作的时候如果满身酒气,是要被四季拿着悔悟棒追着打的。
“那个,”四季有些犹豫,“这样子直接跑不太好吧?毕竟是我们主动提出要加进来帮忙的。”
她扶了扶头上这顶刚刚戴上没几天的,象征着公正廉明的审判官的帽子。这帽子有些太大了,以致于把她的头都遮住,倘如从远处眺望的话,可能会以为四季的本体是这顶帽子。
这也是当时是非曲直厅一穷二白的间接体现。四季大人身材娇小众所周知,偏偏那帮阎王们连一套合体的审判官制服都找不到,只能勉强她穿大号的衣服,实在是显得有些可怜。
“帮忙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啊!”
“话是这么说,总觉得这么一走了之不太好......”四季其实也对这帮妖怪们的办事态度很不满,“算了,把今天的活干完,明天就跟他们说咱们有事,告辞了。”
四季映姬只是个做事认真的、擅长为大家分辨黑白的妖怪而已,就这样告辞的话,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世界上的工作很多,放弃工作的人也很多,找工作的人同样很多,走与不走,除了自己以外,影响不了其他人太多。
小町倒是很高兴。她相当清楚这个破厅子才刚刚搭起来,完全可以用门可罗雀来形容;大家死了以后都是爱去哪里去哪里,地狱、冥界、天界什么的,那时候还没有划分地那么清楚。
她在杂草丛生,还是一片荒芜之地的彼岸哼着歌,也不主动出击,就坐在那里等着灵魂们自投罗网,能抓到几个是几个。这一天在收工之前,她一共逮到了十二个灵魂,有妖怪的也有人类的,叽叽喳喳,吵个不停;亏得四季相当有耐心,一条一条地按照他们所供认人生翻着法律文书,给他们分别定下不同的罪名之后打发他们离开了。
“做这些事情到底有什么用啊!”
“我也不知道,”四季回答道,“不过,也许大家的一生,都需要一个完整的评判吧。”
“......靠你吗?”
“我只是一个人,才不是无所不知的真正的神明。”审判官说,“要做好这些事情,只有依靠这些法律文书吧?”
“你翻的次数可真够多啊。”
“那是当然。”
小町朝外面望了一眼,已经是深夜了。就算是地狱这个鬼地方,在这个点,也绝对不会有任何家伙前来拜访了。
“啊啊,这破事,终于结束了......”
她不由得感慨起来。美妙的新生活就在眼前,天天喝酒偷懒,不用整天守在那堆杂草堆和那条河旁划船,简直就是太好了——
小町这辈子对于自己不用忙活的未来有着无数的设想,直到目前为止,这是她最后悔的一个。
咚咚咚。
是非曲直厅的门口,响起了沉重的、富有节奏感的敲门声。
说了啊,在这个时候,究竟是哪个混账在敲门啊!
美好幻想被惊扰的小町,怀着一肚子火气去开门,她的态度相当糟糕,几乎是用拽的方式,把客人给送了进来。
这位倒不是很介意的样子,她走进来向四季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噢,今天的第十三位,”四季站起来,“这么晚了,还到这里来,很欢迎呢。”
对方笑了笑。
“死人到死人该去的地方,很正常啊。”
“真没想到您也会死。”
“谁都会死的。”
坦然回答的,是博丽神社的巫女。
“露米娅......以后再也不需要吞噬黑暗了吗?”
“今天不是审判那孩子的,是审判我的啊。”
“那么,”四季翻出了她的法典,“让我来评判一下您有什么罪过。”
她拿出了人类的法律条例,哗啦啦地翻着。如果将先代做的那些事情逐一列举的话,大概面前的巫女会被判到十八层地狱里去吧。
“光是故意引诱露米娅杀死自己这一条,就能够判处你是最糟糕的那种了呢。”
“自杀也算罪过吗?”巫女苦笑着反问。
“是呢......是最严重的那一种。谁都没有权利放弃自己的生命。”
“那么,我是十恶不赦的罪人了?”
四季把法典合上。
“单纯地按照法律来说,绝对是这样的。”
巫女闭上了眼睛。
“那么,就请好好下达判决吧。”
四季拿出了她的悔悟棒,指着先代的头饰。
“引诱自杀,杀死妖怪,控制人类......”
“......以上罪名,按照法律条例,判处你死刑。”
并不意外的结果。先代早有心理准备。
“嗯,是这样没错......诶诶?死刑?”先代惊叫起来,“那个啊,我已经死了。”
“所以那只是人间的法律啊。”
四季面无表情地说。原本只手不离的法典,被她给扔了出去。
“我是给死人审判的,居然拿着活人的法律,真是失责到家了。”
是的,四季之前一直在考虑的,就是这个事情。既然人世间有着自己的审判官与法律,为什么还需要她们呢?
地狱的裁判长,到底应该做什么事情呢?
“请您安心坐在这里。”四季说,“我是给死者裁判的。生前有多大的德行或者多大的罪过,那是生前的事情,与现在无关......”
“——给死者安心,指引她们去往该去的地方,过好下一世的生活,才是我的工作。”
“我的判决是......”
“请成佛吧。”
四季昂然抬头,威风凛凛的阎王模样,一直到现在才真正显露出来。
这是过去的物语,在悠远的日子里,阎魔用着自己的裁判,送走了一个又一个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