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义清走在路上,感到有些寒冷。
初春的山间,气温变化很快,万事万物都要审时度势;有些自作聪明的花朵,以为冬天过了便可以肆意妄为——那只能招致死亡。
在合适的时间做合适的事情,这个道理很简单,却少有人能身体力行:有些是因为懒惰,空耗了年华;有些却是由于过高的天才,而死在了狂风之中。
“义清大人,这次京都举办的剑豪大赛,又夺冠了呢?”
迎面走来的家伙冲他打着招呼。这种人义清见的多了——他们是随风摇摆的藤蔓,见到哪棵树木茁壮,便想要攀附上去。
他不喜欢这种人,但佐藤义清也不得不承认,这是很现实的生活方式。选择一个靠山,总比把自己培养成一棵大树要容易的多。大树倒塌,必无活路,藤蔓却可以折枝回转,换一个依靠。
“侥幸而已,”他也笑笑,点点头以示友好,“而且,真正的大剑客,不屑于来参加这样的比赛。”
“您太谦虚了!”对方惊叹起来,“那些荒山里的野人,哪里算得上什么武士。并且,您不光是剑术第一,在文学、和歌、礼法方面,都是一等一的啊。”
“只是些雕虫小技......”
“哎呀哎呀,义清大人您这种的天才,还说这些话!我们这些庸人用一辈子都达不到您的成就,您还是鸟羽太上皇和崇德天皇身边的红人,望族出身,将来前途......”
义清皱起眉头。眼前的这个家伙,说的话有些太多了。
他和皇室那边的关系,太上皇与天皇拿他当作角力的工具的事情,即使清楚对方对其中细节完全是一无所知,也相当令他不舒服。
“没有那样的事情,我对两位天皇的崇敬是完全相同的。”
作出了体面的回答。正常人听到的话,应该知趣地闭嘴才是,不过.......
“可是大家都知道太上皇失势,天皇掌握了大权,现在您应该做出正确的选择。”
看来是天皇陛下派来的说客呢,同样,也是来探他的口风的。
“陛下希望我做什么?”
他暗暗握住了腰间的刀柄。有说客前来,就代表着周围有着负责暗杀的忍者;看来政变不可避免,像义清这样有能量的中间派,陛下自然要掌控住。
“希望由您和太上皇见面的时候,拔剑杀死他。”说客的语气变得残酷起来,“陛下不想看见那个野心不死的老家伙。大家都知道您是天下第一的剑客,做到这点想必很容易。”
“杀死鸟羽太上皇之后,我该如何自处呢?”
“陛下自然会保住你。”
佐藤义清观察了一下周围。仅仅是他这一瞥,便发现了三个埋伏其间的忍者——连他此刻都有生命危险,更逞论什么他杀死太上皇之后了。
恐怕,那时候他会被陛下斩首,以乱臣贼子论处吧。
“可以多给我几天时间考虑吗?”
“恐怕没有那样的工夫,”对方断然拒绝,“此刻不发难,就要被太上皇下手了。而且,您可不是那种犹豫的人啊。”
他的嘴角带着嘲讽的笑容,是典型的压迫对方心理的说法。
接受是死,不接受也是死。就是这样的局面。
义清对这件事并没有感到多么奇怪。的确,年少时自鸣得意,为皇室奔走时想着封官进爵,但年纪越大,他越能预料到自己的结局将是多么悲惨。
两边的人都不会放过他......
“大人,您知道我现在匆匆前去,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说客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佐藤义清大人名噪天下,在京都里面无人不识,事务繁忙不是很正常的事么。”
义清看着对方,觉得有些遗憾。
“您也知道,此刻是先下手为强。为什么您会认为太上皇不会找我呢?”
他拔出剑来,速度快到人眼几乎无法辨识——那是能够被称为“拔刀术”一样的技术。
只绽放出一朵小小的、鲜红色的花。
在看见他的剑之前,就已经迈向了死亡。
“请安心吧......我并没有接受太上皇的委托。”义清将剑收回剑鞘,“他的说客一样被我杀死了。”
听到这话以后,原本充满着不甘的说客,也安心地吐出了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口气息。是尽忠职守的家伙呢。
“两条一模一样的狗啊,”人影从树上落下,“死了也要替他们的主人吠两声。真是可悲。”
老人提着几个忍者的头颅,面不改色地走到义清的前方。
鲜血将他身上白色的道服给染的通红,不过,这也更加体现出他剑术的高超——在背后,连一点点的血渍也没有沾染到。
“佐藤义清,这下准备跑到哪里去呢?太上皇和天皇都已经得罪了一遍,恐怕这京都是容不下你了。”
大剑豪看着对方,知道他的言外之意。
“妖忌大人,之所以来协助我,不正是想要这般,名正言顺的和我决斗,从而杀死吗?你已经将我逼得无路可走了啊。”
老人哼了一声。
“将你逼到无路可走的人可不是我,是你尊奉了前半生的那两位陛下。我只是个用剑的,所求的无非是分个生死罢了。”
“我没有和你决斗的理由。”他一字一顿地说,“即使你主动帮助我杀死威胁我的人,也是一样。”
他敲了敲自己的剑鞘。
“你听见这把剑的声音了吗?”
在佐藤义清将它放入剑鞘之后,就开始了飞速的生锈——到了现在,已经变质成为了一团斑绿。
“想要杀死我也可以,想要拿走剑当作纪念品也可以,但我拒绝决斗。”他的笑容显得有些苦涩,“我的生命已经没有价值和意义了。”
妖忌看着他这幅模样,踌躇了一会儿。
然后,拔出了自己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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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震京都的佐藤义清大人突然死去,太上皇和天皇都对此致了沉重的悼词。
百年一遇的全才、出色人物,年纪轻轻就去了。是承受不了这份荣誉,从而被召唤走了吗?
人们议论纷纷,无暇顾及在弘川寺,多了一个前去修行的年轻人。
“这场决斗没结束噢。”妖忌说。
年轻人温和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初春已过,此时此刻,是赏樱的盛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