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
大森真帆不动声色地加快步伐,用脱下的外套搭在手臂上,顺势将手掌边缘的几点猩红盖住,向迎面走来的研究人员点点头以示友好。
气温不算寒冷,短时间内新鲜的血液无法快速凝固,凑近了完全能嗅到那股令人心生警惕的铁锈味。
所幸的是,普通研究人员并不具备参加那些制造怪物的强化实验的资格——他们接受过改造仅涵盖大脑和少许身体体能。在研究思维方面或许清晰度和续航能力远超常人,但五感的提高尚且不算夸张。
因而哪怕两人擦肩而过时不足半分米,对方也无从分辨那一丝误沾的血液气味。
路过某个位于监控边缘的转角,大森真帆迅速将血液蹭在灯光无法照亮的小片阴影里。
深埋于地下世界的隐秘基地一如往常,各项实验如火如荼地推进。
直到现在为止,毫无异常。
穿过狭长的甬道,大森真帆终于离开了蛛网般盘根错节的实验区,来到大厅,按下通往地面的电梯。
在等待下行的短短过程中,左手不禁确认似地摸了摸口袋。
就在昨天,他答应了猛鬼众的邀请——就像至少一半以上的普通成员那样,
顺理成章的选择。
但他同时也很清楚,如果想摆脱改投东家后被归入低级炮灰的处境,乃至更进一步跻身高层,接触并处理自己背叛的证据、以保无后顾之忧,他首先要做的第一步就是呈上一份足够有力的投名状。
比如利用自己收集的岗位分布与基地地图,帮助对方完成一次大胆可行的袭击策划;
比如他费尽心思拷贝到U盘里的大部分外围研究资料;
“叮——”
走入电梯,大森真帆用余光观察头顶的弧形视窗,那里正一如既往地闪烁代表正常工作的红光。
明亮,黯淡,明亮,黯淡。
他伴随灯光闪烁缓慢调整呼吸,告诉自己不能急躁。
袭击计划作为引子;涉及不到核心数据但价值依旧无法衡量的研究资料作为筹码;刺杀作为自断后路的决心表态……
一切尚在预想中。
在监控数据里,他定时前来基地汇报的举动步骤明了且无可挑剔。
若是再与接下来潜入基地内部即将制造混乱的人相比,更会不起眼到极点。
而他本人,则会在混乱之后理所当然地消失——不管消失的理由是忠心地‘牺牲’,还是不怎么好听的‘出逃’。
电梯上升时,缝隙中漏过的冷风和阴影如同一层结实的滤网,帮助他一一理清心头的思绪;可某位年轻人的双眼正随着阴影的明灭,一同阴魂不散地浮现在心头。
那曾经存在于其中的朝气和满腔热血,均在他的面前缓缓沉入一滩死寂。
“叮——”
但是,不行。
过去的影子只是影子,唯独重获新生的他才是正体——继承曾经所思所想、探知曾经所疑所惑的正体。
走出电梯,抵达用来掩饰入口的废弃仓库。
这里大部分的陈年货箱已经腐朽不堪,像是一堆发条即将崩断、摇摇欲坠的旧钟;唯一不积满厚厚灰尘的,也只有那条隐藏在拥挤货箱夹缝之间、鲜有人进出的通路。
刺杀……当然,那是一场货真价实的刺杀。
隐藏气息,掩埋杀意,得手远遁千里。
整个行动必须赶在基地防御体系开始警觉之前进入逃离阶段,否则以他并不算非常强大的血统来看,毫无生还可能。
突然的瞬间恍惚与手下留情自然不在计划之中;但刺杀过后,目标究竟是死亡还是存活,对他来说倒不如逃生重要。
所以唯一的破绽,或许在尚且存活的零身上……
又或许不在。
被黑光病毒改造过后的小刀已经具有极强的生物侵蚀性:斩切草木时不过比寻常小刀稍稍坚韧,一旦接触人体,便毫不夸张地达到见血封喉的程度。
尤其在针对混血种时,未经驯化的病毒原体会近乎残暴地从每一种途径入侵,使得任何无法承受者基因崩溃而死。
综合多次可查证的实验记录,受到此类武器伤害后坚持时间最长的是一位近战身体能力特长的A级混血种——而他在受创后短短几秒内就瘫倒在地,凭借求生意志硬是虚弱地爬行了整整五分钟,也依旧没能抵达五十米外预定的实验停止点。
最后经过长达五个小时的哀嚎和间歇休克,整个人崩溃成一团看不出人样的烂肉。
可话说回来,能看到的实验又一定是实验的全部吗?
回想起那每天必定从一尘不染变为血腥地狱的实验场,偶然惊鸿一瞥发觉场面愈发难以控制的厮杀过程,最终成果越发完美无缺的研究速度……大森真帆很难想象,在这些看似罪恶至极的实验之下,究竟还隐藏着怎样的一片深渊。
连带着,更怀疑这种区区不怎么受重视的研究衍生产物,真的能重创那一位身边最亲近的几人之一。
但根据刚刚得手后的观察到的情况,小刀造成的效果又似乎比预期中有效的多?
“算了。”
无谓的思考无法得出任何结论,大森真帆摇了摇头,将这些平时很难产生的杂念抛出脑外。
毕竟他的本意只是为了造成一场‘有趣’的冲突;
不论善恶,更不会无聊到追根问底。
迎向外界弥漫着不同寻常气氛的空气,大森真帆回头望了一眼显然是被切断电源后逐渐黯淡的指示灯,用力拉下卷闸门。
他无法听清却十分笃定的骚动,正在偌大的地下基地里扩散着。
人与人之间的厮杀碰撞既然滤过厚厚的水泥层,抵达地面时便只剩下些微不可查的震动;可这些震动似乎与这座城市的脉搏恰巧吻合,又仿佛每天行走在道路上的数十万行人一般,自由呼吸。
他裹了裹身上的外套,当心中的秒数归零时,悠长地吐出一团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