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注恺撒全部生命力饲养出的镰鼬群,远比预想中强悍。
楚子航近乎疯狂地挥舞村雨,手臂手腕不停轮转、变换斩切方向,如同一片飘摇的落叶,在满目红色中勉强相抗。
但无处不在的利刃依旧给人一种成为空气本身的错觉,无可抵御,又无从琢磨。
在布满压痕、乃至濒临破碎的体表鳞甲产生细微刺痛之余,连吸入炽热空气的胸腔都受到了影响,仿佛无数细碎的刀刃在切割他的气管和肺部。
言灵……
“咳咳!咳——”
不,不是错觉。
细微的鲜血从口鼻中溢出,直接阻断了龙文的念诵。
那是真真切切的伤害。
这就是你的潜力吗?
楚子航覆盖在漆黑面甲之下的脸色分外难看。
被强行打断言灵释放导致的精神反噬,对他而言算不了什么;而变幻莫测的风刃,其实还远不到逼出他非人级别恢复力的程度。
真正令他感到凝重的是,风刃原本并不具备这等威能。
它们贪婪地吸干了恺撒的一切、又独自脱离在外,明明应该沦落为渐渐衰败的无本之木,可到现在,威势却不减反增;随着时间推移,从需要物理上的气流推动裹挟,到概念层面的无处不在,更是只用了短短几分钟。
这种变化已经超出了预计。
不论内心对恺撒以前的那些幼稚想法多么不以为意,仅凭此刻展现在眼前那怪物般的破坏力,就足够让楚子航保持敬意。
再硬扛下去,或许他还得被迫爆血,甚至发动第二言灵。
而那时,看不见半分颓势的吸血镰风暴,有可能比他先一步进化到超乎常理的级别……虽然从理性的角度来看,其实是可以避免的情况。
毕竟——
完全点燃的黄金瞳将视线聚焦在风暴中恺撒那干枯的躯体,闪过一道冷光。
自己经常被说成又冷又硬、又不通感情的石头,也不是没有理由吧。
——抱歉,恺撒。
没办法最后给你一个期待的较量。
楚子航屏住呼吸,举起在旁人看来无比卑鄙的刀刃,凭本能在体表重燃火焰、短时间干扰风元素聚集,随后从越发暴烈的风势中硬生生闯过。
少许清脆的“咔擦”声换来了大片粉碎凹陷的鳞甲,和少量随风飞逝的碎屑。
上半身血肉模糊但正在迅速恢复的他,毫不在意伤势地大步前进,短短几息内,便已经将村雨架在恺撒的脖颈上。
正待结束这一切,持刀的手却猛地一颤。
“怎么会……”
强大且敏锐的感官向来是任何战士最信任的伙伴。
可当楚子航在看清那副失去任何生机的干尸后,还是狠狠地动摇并怀疑了一瞬。
在破碎的衣衫正中,胸膛霍然洞开,空无一物。
失去全身的大部分血液后,恺撒干枯的眼眶里早已失去了颜色;徒留着两颗像是劣质弹珠一样布满裂痕的眼球,让它们空洞地朝向天空,朝向虚无,嘲笑他的惊愕。
如果恺撒早已死去,那么谁在维持镰鼬?
似乎可能的答案只剩一个。
毕竟这个答案本身,便代表了许许多多不可能的可能……
“停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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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瑟。
他又走了。
在某人随口提过后,灰色水泥质感的卧室被她重新布置成了充满少女气息的粉红色调。
不论各式各样毛茸茸的可爱布偶、长长的衣柜、宽大的梳妆台、小巧茶几上摆放的热茶与精致甜点,还是垂着花边帷幔的柔软公主床,都毫无疑问是女孩们小时梦想的一部分。
价格对她而言当然是无需考虑的因素,但为了选出好看又不显庸俗的搭配,零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认认真真地查阅资料,翻看那些她几乎从未看过的时尚杂志。
根据普遍的审美观,测量房间大小,计算家具摆放位置;少许尺寸不合又已经不再生产的孤品,甚至请匠人专门定制再从海外邮寄过来。
如今她身处这任谁看了都会称赞的梦幻般的少女房间,心中既没有喜悦,也没有辛苦之后的成就感。
封闭在黑天鹅港的孤独,依然阴魂不散地低声细语——
在那之后,他再没有来过这里。
“……”
冷清的桌面上,摆放着一份今早才写成的研究报告书。
光看标题,便足以让大部分生物学界的专家摇头不屑叹息;其中那些超乎常理又不按格式随便涂抹的癔语狂言,更是接近于妄想的程度。
零原本不懂这些,也不需要懂。
可在她为了帮助他,而利用自己的言灵复刻那些科学家开始学习之后,她便瞬间明白了埋藏在许多实验提案之后的共同目标。
化妆后淡红的双唇嗫嚅了一会儿,零终究放弃了毫无意义的自言自语。
执笔,试图将报告从头梳理成能看懂的格式。
在充满科学狂人和发疯实验体的基地里,绘梨衣是唯一能和她正常交流的人——可碍于还未完全康复的身体,两人每天的纸笔交流并不超过十句。
所以大部分无需外出的时间,她都在做着这样枯燥无味的工作,来博取少许来源于自己、也仅她自己需要的少许心安。
——而以前,不是这样的。
不管是四处奔波,杀掉一些无所谓有也无所谓无的人;还是独自在房间里等待一整天,阅读一些不在意好也不在意坏的书。
在那难以计数的无印象漫长时日里,她一直这样没什么区别地,过着相同的日子。
也早已习惯独自生活的不便和方便。
可,为什么……
你又要让我心怀期望呢?
“……真难以置信呐。”
凝视那道过分鲜艳的红色许久,她终于感叹着出声。
放下液笔,抬手轻轻按压。在棉质的触感下,是一片柔软凹陷的反馈;而更深层,则是一颗正在酸涩抽痛的心脏。
原来她也有这样的时刻。
或者说,她,当然会有这样的时刻。
“笃笃笃。”
房门轻轻叩响。
年轻的男生平稳淡然地透过房门传来,使得零不得不稍稍收敛不安定的心境,起身开门。
“你是——”
“在下大森真帆,情报小组负责人。”
面貌普通,说不上帅气但分外平静的青年微微欠身,双手递上手中厚厚的报告。
“嗯。”
尽管自己不善交流,但清理周边势力时,与这位情报小组的负责人倒也有几次配合,当他报上姓名职位时,确实能想起来。
似乎是个很尽职尽责的人。
“辛苦了。”
接过纸张,零转身准备关门,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问道。
“请问,嗯,墨瑟今天,有没有什么——”
冰冷。
火热。
血液倒灌进入脏器的矛盾感觉,在每一次受伤时都会令人分外印象深刻。
镜瞳应激性地瞬间触发,但对方已经在一击得手过后迅速抽身远去,纵然对四周讯息搜集地再如何精确,也无助于补。
零捂住伤口,控制附近的肌肉试图止血。
“墨瑟……”
虚弱的呼唤很快淹没在固有的寂静中。
越发浓郁的红色一点点染尽了散落在地的纸张,在柔软的地毯上无声地晕染开来,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