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红旗下自小养成的朴实社会主义三观,使得楚子航从未深究过这种透着满满腐朽小资情结无病呻吟的无聊哲学问题——因为它本身就是‘我是谁,我从哪来,我要到哪去’的简单变形。
一切想要解答它的人,要么会绕到更为复杂的哲学三问,要么只能半自我满足地得出十分主观的片面结论。
然而当亲眼目睹恺撒走向死亡,楚子航不由得又重新提起这个毫无意义的问题。
人,大概总是喜欢做些‘毫无意义’的事情。
“陈墨瞳……或许你们更习惯称呼她诺诺?”
源稚女并未掩饰自己的脚步声。
他从街边服饰店换了件还算整齐的灰色外套,以保证猛鬼众领导者的风度;腰间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仅粗略地用绷带裹住。
“蛇岐八家把整件事压了下去,昂热校长又因为与学院方面断开联系,暂时未对此做出处理……所以我们也是刚刚才得到的消息。”
至于学院为何与昂热断开联系,楚子航和他都心知肚明。
比起诺玛,辉夜姬实在是劣质的仿品,能阻拦联系一月之久实属荒谬。但卡塞尔学院目前已经不属于昂热——至少在这位传奇的屠龙者从日本回归之前。
所以再怎么荒谬的结果,深陷白王之秘和影皇追杀的昂热也没空插手。
“谁动的手?”
“勉强算蛇岐八家,但具体死因不明。”
唇红齿白的清秀少年轻声叙述,眉目间流淌着犹如秋夜山涧般的默哀。
极乐馆的毁灭原本是所有计划里意料之中的一环,可现在看来,不论是当时诺诺的意外死亡、突然出现的高等级龙形死侍、还是被救走的樱井小暮,都说明这场演变并非‘猛鬼众弃车保帅’能简单地一言蔽之的。
“这样吗。”
楚子航的呼吸稍稍一顿,似乎找到了那团‘红云’越发浓郁的理由。
“不,可能还不止这样。”
源稚女嘴角拉出一抹笑容,说不清是讽刺还是遗憾。
“根据可靠消息,那场意外发生的大火极大程度地搅乱了蛇岐八家的人手分布,从而成功让两只小老鼠趁乱而入——可惜蛇岐八家的行动总体进度依然正常。最后引出的残局,还得让昂热校长收拾。”
“……原来如此。”
漆黑如墨的双眼默默地注视那头原本骄傲灿烂如阳光、现在破败干枯如白草的金发,饶使楚子航,也不禁在心中微叹一声。
恺撒一直就是那么骄傲的人;他不愿接受狮心会这种老牌组织伸出的橄榄枝,因为那在他看来只是延续毫无难度的传统,所以他选择拉起学生会与其对抗;他骄傲地愿意相信任何人,因为他有信心和底气承受任何人的一次背叛。
可惜没人料到,那原本在理智维持下的骄傲会发展成傲慢,进而毁了他。
不过究竟是自取灭亡的傲慢?还是无数意外堆叠的悲惨巧合?谁也没有办法断定。
“其他的事之后再说。”
楚子航隐晦地瞥了一眼形成包围圈的猛鬼众帮众,渐然点亮的黄金瞳让蠢蠢欲动的他们瞬间打消了不该有的想法。
“我来解决。”
比先前火焰更加微薄的光亮浮现在鳞甲表面,惨白表象之外,更令人产生一种非人感的悚然。
源稚女默默退后。
越发壮大且不受控制的镰鼬们发出桀桀的怪声,像是在嘲笑他为了窥探而退却的懦弱,又像是在蔑视某个不自量力之人的挑战。
于是当最后一片黑色覆满楚子航的额前,他便向无边无际的猩红风暴发起了冲锋。
像是一颗顽强的石子,投入极深又极冷的乱流。
转瞬间淹没,掀不起半分波澜。
“还不错。”
最终没能混走的野田寿正处在黑衣男人们的包围中,他手无寸铁也不报希望,遥遥看向莫名其妙重新厮杀的战场,仅凭所谓‘道上规矩’养成的习惯保持气势,内心已经满是即将为组织牺牲的悲观。
但当他听到这个声音时,身体便反射性地抖了抖,哪怕手上一轻,也硬生生止住了回头。
“您来了啊……”
然而那人就这么自然地站在人群间隙的黑暗中,完全不担心暴露的问题,甚至有闲心提起塑料袋掂量一下小食的份量和热度;最近距离不到半分米、负责临时看守野田寿的帮众,对其突兀的出现,保持淡定地视而不见。
野田寿只敢压抑着声调,一边用余光观察旁人反应,一边装作无事发生地悄声回应。
可他没有再听到回答,身旁两名高大魁梧的男人也没有喝止。
直到数十秒后,野田寿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四周太过安静;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却愕然发现面前是一片处于黑白夹缝间的静止世界。
静止不动之物均覆盖着一层灰暗,遥远且不可触碰。
野田寿试着挪动肢体,可在某种沛然大力阻拦下,只能做出简单的抬头低头。
不存于世界的世界之中,唯独一人能轻松自由地前行。
“何必呢……”
穿过支离破碎的街道,那抹阴影停在褪色半分的猩红风暴边缘。
微眯的双眼像是在端详全身缭绕在不详黑色中的楚子航,又像是在审视那残存最后一丝生机的濒死之人。
言灵不是无根之水。
它们的效果或许能长久地影响下去,但根本的产生和维系必须依赖混血种操纵。
所以只要恺撒死去,这场充斥着无穷杀机的风暴便会自然停止。
这不仅因为言灵镰鼬的形态是没有言灵便无法保持的存在,而且无拘无束的风元素也不可能被一个死人的残存意志调动。
楚子航没有这么做。
“较量?”
处于静止状态的楚子航不会回答,但那处在风暴中心、依然八风不动,凌厉挥斩的动作,已经说明他的坚决。
“绝望的人,不会再需要这种流于形式的承认。”
他敲了敲看似空荡荡的猩红色气雾带,拂过与其交击的村雨刀身,表示否认。
指尖在‘空气’中划过,发出金铁交击的清脆鸣声。
再下一秒,他又已站在眼神丧失焦距的恺撒面前,说不清是缅怀还是可惜地摇了摇头,静静俯瞰那什么也不剩的空洞反光。
直到将那副枯败丑陋的面孔彻底记住,才携带几分黯然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