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墨瑟先生。”
源稚女勉强维持着冷静,示意手下保持安分。
方才还能勉强称作残垣断壁的街道,如今变得更像是一片泥泞的‘沼泽’;他一步步踩在建筑材料堆砌的废墟上,以如履薄冰般的最大善意,缓慢前进。
可再怎么谨慎地落脚,依然能清晰听到那些碎裂声——
像是林间的松针与枯叶,耗费了漫长的日光下坠时间,堆积起一层又一层的迷思。
待游人经过,便轻易崩塌。
“你好。”
过于坦诚的视线,甚至看不出半点言灵使用痕迹的纯黑瞳色,反倒令源稚女产生一种被看透的刺伤感。
传闻微笑组织的形象,和他所见的一样,让人捉摸不定。
如同阳光下浪花翻出的阴影;上一秒似乎还伴随辉光飞扬,下一秒又倏而隐没,沉入漆黑的深海。
根据卡塞尔学院对墨瑟过去人生经历的内部记录,蛇岐八家上层曾请来一众专家学者,试图剖析这些事件,并对他建立人格模型,用以推测整个微笑组织下一步的动向。
然而除了吞并小组织用以扩张自身,微笑组织的其他行为似乎都难以找出对应目的。
甚至连扩张本身,在旁人看来也难以理解。
无止境地高速发展而不整肃内部,只会使得崩溃之势滚雪球般一发不可收拾——这显然是非常浅白不过的道理。
假定时间足够,猛鬼众和蛇岐八家或许不介意就此事达成共识。在仅维持社会基础秩序的底线上回拢力量,静待这对谁而言都十分危险的第三方自行解体。
“……”
可时间又偏偏是最紧切的问题。
纠缠千年的仇恨与战争,像命中注定一般、选在此时此刻拉开大幕;那些经由漫长时光积累下的矛盾和力量,一旦被彻底唤醒,便容不得任何人、任何事阻拦它们的爆发,也没有哪一种方法能够阻拦。
源稚女轻叹一声,望向那张时刻透着一股邪异感的青年面孔。
细看下分明没有半点表情变动,可恍然间,又像对万事万物展露着‘微笑’。
“不知道您的意思是?”
任何阴谋诡计到现在已是一纸空文。
方才片刻,源稚女只看到彻头彻尾的强大;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答应你的承诺很快会兑现。”
墨瑟置若罔闻地撇开视线。
他瞟了一眼天上飞舞的黑色镰鼬,转身面朝楚子航。
“……感谢。”
村雨归鞘后的分量,似乎能带来少许安全感。
楚子航低头按住刀柄,礼貌地回应。
混血君王化的体征尚未从他身上完全消去:流淌于炼金阵纹中的血与火焰,正十分不安地躁动;明明还沉浸在杀戮意志中的精神、却被某种力量强行唤回现实。
这种反差使他不禁产生强烈的不适感。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忘记自己当初为何做出交换。
——只在单纯地渴望厮杀。
“那么,在下先告退了。”
从当前的场面来看,合作已经无从谈起。
当然若是再延后一段时间,也并非没可能再谈。
毕竟被动陷入与楚子航敌对的局面,固然不利,但源稚女在与王将对弈时,棋差一招也不算什么稀罕事。更不可能的事,是因为区区的某一个棋子失掉对全局的掌控。
他抬手挥退那些还包围着野田寿的帮众,示意他们保持礼貌。
只要他的立场和整个猛鬼众——或者说王将的最终期望——保持一致,那么底下的人终究不敢忤逆他的意志。
话语权不变,他依旧是高高在上、领导众鬼的龙王。
至于墨瑟可能因为曾经的同学死在面前,而迁怒自己?
别开玩笑了。
告死的镰鼬渐渐地褪去黑色。
它们从翼翅末端开始,沿着半透明的血管燃烧,一丝丝蔓延至全身;裹挟无数鬼魂的尖啸,在天空中舞动盘旋了三圈。
它们最终成为一片与血腥类似、却显得分外安定的影子。
以祭祀的肃穆感,掠过恺撒干枯的尸体。
星星点点的火焰随之盖满那具形销骨立的躯壳,在不算强烈的光亮下,迅速燃烧。
楚子航报以相同默然的注视,直至衣角的最后碎片也化作灰烬。
墨瑟喃喃自语着,笔挺的背脊坚硬如铁。
“——相聚在虚假的世界里,就能带给你一点心理安慰?”
英俊苍白的五官,相似却不同的高大体型。
源稚女凝噎了一瞬,便脸色十分难看停止了后退。
仿佛某个开关被触动,从领导者转变为疯狂的复仇者的他,几乎无需思考地便激化了龙血。充满血丝的黄金瞳随即对上那日思夜想,却又无比冷静残忍的兄长。
他颤抖着,因为仇恨。
比起源稚女略带柔弱阴沉的气质,身穿执法人制服的源稚生无疑更加阳刚帅气;他朗声阔步地从路口转角处现身,腰间配着蜘蛛切和童子切一长一短的刀刃,黑衣内侧的浮世绘灿烂如眩日。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众枪口指向猛鬼众帮众所引发的混乱。
“或许。”
蛇岐八家的人手不知何时已经布满这条街区,远处更有警方拉起封锁线疏散群众的动静。红蓝两色的灯光和警笛交替闪烁,将场面激化成十分危险的状态。
墨瑟像是察觉不到他言语中的讽刺,淡淡瞟了一眼源稚生胸前缠绕的绷带。
“看起来伤已经好了。”
“你——”
所幸有樱在背后轻轻握住源稚生颤抖的手掌,示意他不要冲动。
上涌的怒气刺激着还未愈合完全的伤势,轻微的痛感则再次提醒了源稚生很多。
例如自己并不是对方对手的事实。
“我没兴趣掺和你们兄弟间的事,所以……”
“嚓——”
源稚生还处在被揭破真相的惊愕中,源稚女已经如恶鬼般合身扑上。
龙骨状态和更加超越源稚生的血统带来强横无比的肌体力量,哪怕言灵是纯粹精神方面的梦貘,源稚女也比所谓的S级混血种要强大的多。
可惜他挑错了对手。
“所以,不要来烦我。”
在大多数人一眨眼的空隙,刚刚还在原地的两人便已瞬移到了数十米外的空地上。
连高速移动的强风,也是在身影出现后才迟滞地刮起。
源稚女被狠狠地掼入镰鼬肆虐后留下的碎石地面——高速移动并没有给他创造突袭的机会,反倒是强大的惯性被对手所利用,几招超越他反应速度的简单拆招卸力便让他暂时丧失了行动能力。
“呃啊……”
颈椎险些断裂的痛苦呻 吟之余,是缠绕在四肢躯干上的刺骨寒气。
它们犹如一根根钢针,从每一个毛孔的间隙刺入,直插骨髓,强行使得沸腾的龙血恢复常态。连同在血液里涌动的精神能量,也强迫性地平息。
他重新变回了那个代号风间琉璃的贵公子,甚至连贵公子的假面也在失去力量后维持不住。
文静的山中少年痛苦地躺倒在地上。
子弹,不起作用。
刀剑,无法触及。
源稚生凝重地望着从那片淡蓝色薄冰处离开的黑色人影——因为他表现轻松地像是刚刚拍落一只苍蝇。
能如此干净利落地解决源稚女,这种压倒性的强大令他回想起那次围剿极乐馆时自己折断的肋骨、以及白白牺牲的数十位属下。
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所以他选择视而不见。
“龙王已经伏诛,如果你们不想被当场击杀,最好立刻投降。我以现任大家长的名义保证,会让本家对你们过去的罪行从轻处理。”
放在过去,这大概是纯粹的场面话。
但今时不同往日,正式接任大家长之位的源稚生已经有了服众的底气,和做出许诺的分量;并且最近全日本范围内的三方角斗,也让蛇岐八家元气大伤。适当采用缓和的劝降态度,实属以退为进的明智之举。
被包围的帮众们开始骚动。
可仍然有一小部分人不为所动,看上去应该是自知投降也无望幸存的死硬份子。
不,不对。
源稚生皱了皱眉,因为他发觉这部分的人数比例存在问题。
逻辑上说不通。
莫非,他们有别的底气……
“你们——”
惊愕的停顿,却并非来自源稚生的声调。
是谁?
无人应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