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飒——”
车子在平整的公路上碾过积蓄的雨水,任由淋漓雨滴敲打着外壳,在马路上平稳而快速地向前驶去。
“去乡下吗……”
林喻已经很久没见过自己的爷爷,自然也就几乎快要忘了他到底住在那个地方了,只记得那地似乎颇为遥远,离居城约有百多公里的路程。
模模糊糊地思考着,林喻想起来就在父母没有逝去之前,好像自己是在某年春节随着他们一道去见过那个说是自己爷爷的老人的。
——但是很奇特的,林喻对那位如今想来音容笑貌已经完全模糊的老人竟然没有半点印象,甚至没剩下多少感情因素,只是在听到其死讯时,想到自己的父母,有些惘然罢了。
“他长什么样子呢……”
林喻细细地思索着,却无从记忆。
只记得那个老人似乎有一双与其外表年龄极不相称的锐利的眼睛。仅此而已。
毕竟从生下来到现在,林喻能记得的,那就是自己只见过他一次,那场没有留下半点印象的相遇根本无法在大脑中树立出一个丰满的,饱含感情的亲人形象。
踌躇缄默间,林喻把手伸进衣兜,无意识地揣摩着,便在此时,右手触摸到的一张小东西让他回过了神——
那是记载着齐亦秋交给他的电话号码的小纸片
“啊,对了!”
林喻猛然惊醒。
“齐亦秋的伞我还放在家里的——”
一想到这里,林喻立刻拿起纸片,快速看了眼上面的数字,翻出手机,摁亮屏幕,向那串数字背后的主人发送了一条短消息:
“齐同学,是你吗?”
出乎意料的,对方的回应极其之快,甚至到了令林喻猝不及防的地步。
“对啊,请问你是?”
“我是林喻——”
林喻有些笨拙地按着拼音:
“——不好意思啊,最近几天刚好要离开一段时间,我暂时还不了那把伞了。”
“没关系的,等你回来好了。”
“……还是有些对不起。回来后一定还你。”
“嗯嗯。对了,为什么要离开啊,有什么事吗?”
“我有一位亲戚去世了。”
“啊!”
齐亦秋发来一个简短的惊呼声。林喻脸上微微抽搐了一下,不是因为她的表现,而是因为他忽然想起了四年之前,在父母过世之时,许多同学似乎也是这样的。
莫名其妙的惊呼,满怀怜悯的眼神,无比同情的姿态……仿佛陶醉于能够同情别人的自己的善良中,那些人带来的困扰远比其他乃至于满怀恶意者来的更多。
就像是生活在一个刻奇的世界,林喻父母逝世这一事件仅仅只是他们想象中的事件,可怜,痛苦,悲伤……这些都是别人赋予他的感情。虽然林喻能够感受到这些情绪,但并不代表他的悲伤就与他人一样。但是其他人却往往将自己代入进去,明明是有关林喻的事情,但好像他们只要做出了一种帮助,宽慰的姿态后,就能以别种方式插入“林喻父母逝世”这一事件之中,在不承担真实的,家人逝去的痛苦下,享受到这种悲伤的滋润。
——如果实在要形容的话,这些人就像是为班上的白血病同学募捐了一场,哭泣了一次,就心安理得心满意足感觉自己成长许多的女生一样。
所谓的同情,所谓的可怜,在很多时候,都只不过是艳美花瓣上深深藏着的恶刺而已。
林喻并不喜欢这种氛围。
但无论是老师,还是同学,都好像奋力想要将林喻拉入这种氛围中,在他们想象中的温暖的“大家庭般的教室里”,承担一个经受了伤害,饱尝父母不在的痛苦,却在他人扶助下健康快乐成长了起来只是偶尔眼中还是会闪过一丝忧郁的好孩子的形象。
——所以最后林喻毫不犹豫地撕裂了这种氛围,毫不留恋地在中考之前离开了那所全省最好的,初高中直升的中学,而回到了父母曾在的居城中,在这所无人知晓自己情况,教学水平不上不下的居城五中里一直到待到现在。
那么如今,这个名叫齐亦秋的女生也会像当初那些人一样,沉浸于本属他人的境遇中吗?
林喻注视着手机屏幕,面无表情。
他几乎能够想象出对方会怎么回答了——“不好意思,不该问你这个问题的……”“什么亲戚,直系血亲吗……”“好可怜……”“没关系的……”“我也有过这样的经历……”
然而接下来,对面那个女生所发来的消息却远远出乎他的意料:
“哦,这样啊……不打扰你了。”
“对了,接下来要期中考试了。这几天好好学习,不然要爆炸的。”
——很清爽的回应。干干净净,毫无个人感情。
林喻愣住了,半晌,注视着屏幕,他由衷地露出了一丝微笑:
“谢谢。”
“好。”
打完这两句话,林喻关上了手机,靠在后车座上休息起来。
这辆车是小叔前几年才买的沃尔沃,性能好安全性高,是他偶尔载着家人和林喻来一次聚餐时的首选。虽然在大多数情况下林喻都是拒绝的,但还是有几次拗不过林崎海的要求一起吃饭。
也因此,林喻对这辆车还是蛮熟悉的。
林崎海有三辆车,一辆沃尔沃适于家人聚会出游,一辆奔驰用来平时出行,还有一辆公司配的奥迪则是官面或商业往来时的经常用车。
这三辆车林喻都坐过,毕竟林崎海当初还是想把他培养成继承人的,只是在林喻和林琼忆的强烈反对下作罢了,不过到最后林喻还是觉得这辆车坐得最舒服。虽然身边一直有一个不怎么喜欢自己的堂妹侧目以示,而前面的副驾驶上,那个姿态优雅的女人又是一副不冷不热的作派,但是林喻还是觉得坐在里面,是一个较为安心的空间。
——或许是因为林琼忆毫不掩饰的冷漠和孤立,远比初中时那些人同情和怜悯之下深埋着的讽刺与恶意更让人觉得清爽?
一念及此,林喻不禁撇了撇嘴,心中暗想我又不是受虐狂。
“喂。”
一路上沉默着,撑着颔无聊地看着窗外风景,只是偶尔和自己的父亲说两句话的林琼忆忽然开口了,虽然说话时没有明显指向,但是从其话语中的冷淡程度判断,林喻很了解,她应该在叫自己。
“怎么了?”
林喻深深闭上眼睛,淡漠地回应道。
“车上太无聊了,要不要来玩玩游戏?”
林琼忆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不满地嘟了嘟嘴,从手中拿出一叠卡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