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起伞架,收住柄。林喻在楼前的防盗门上磕了磕水,然后收起黑色大伞,攀登起一层层台阶。
林喻家在这幢看起来极为普通,既不老旧也不新奇的居民楼的第五层。这是他的父母在五年前买的,然而一年后两人便逝于同一场车祸之中。
——只剩下林喻一个人。
父母逝去之前和逝去之后,林喻也没什么变化。他本来就是一个沉默的人,顶多只是更为内向了一些,封闭了一些,寡淡了一些,与人交往时显得更为恹恹……仅此而已。
但不得不说,一个人回家,一个人做饭,一个人饮食,一个人洗衣刷碗,确实让人觉得很清寞,就像是被关进了不知是谁创造的黑屋一般,四壁冰冷,眼前只有空无一物的虚无,而唯有自己一人在幽暗的夜里开谢。
林喻拄着伞,拐杖一样拄着自己上到了四楼。正在朝五楼前进的过程中,他忽然听见了一个熟悉的男声:
“小喻你终于回来啦?小叔我等了你好久了——”
林喻一愣神,旋即便看见从栏杆上朝向自己的中年男人的面庞,“啊”地张了张嘴——
“……小叔好。”
“快上来快上来——”
中年男人招招手,林喻立刻迈出步子,一步几层台阶,几下便跃到了自己家门前,然后就有些意外地看到除了中年男人之外的一个中年女人还有一个满脸不爽的女孩。
“啊……”
林喻木讷地挥了挥手:
“……小婶和妹妹也来了啊——”
中年女人不带喜怒地微微点了点头,就当做回应,至于女孩,便只是“哼”了一声,之后就扭过头去。
“小忆!”
男人皱眉看了他一眼。
女孩撇撇嘴,不情不愿地对林喻说道:
“堂——哥——好……”
音调已经拖长到堪比哈雷彗星的程度,中年男人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只是终于没有再说话。
他看向了林喻:
“小喻,怎么现在才回来?五中现在放学这么晚?”
男人笑着看向他,林喻还没说话,名为林琼忆的女孩已经不屑地耸耸肩:
“怎么可能嘛!我们三中的高中部都是每天准时上下学,他们五中怎么可能那么努力——一定是林喻自己的原因啦!”
林喻“嗯了一声”,伸出了手中的黑伞:
“小忆说得对——是我自己的原因……雨太大了,等了好久才借到伞。”
林喻微微垂着头,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林琼忆摊开手,一副“看吧,我就说是那样”的表情,让男人狠狠瞪了她一眼,不过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微微叹了口气,男人走过来拍拍林喻的肩膀:
“小喻,把东西收拾一下,带几件衣服——准备出去几天,把书都带上,别荒废了学业。另外在电话里给老师请个假。”
“什么嘛……林喻这成绩还有什么可荒废的吗……”
林琼忆在一边咕哝着,让男人又狠狠扫了她一眼。林喻没有把女孩所说的话放在心上,只是愣愣地看着男人,好像在等一个解释。
男人有些无力地再次拍了拍他的肩,垂下眼睑:
“我和大哥的父亲——就是你爷爷去世了,我们去参加他的葬礼。”
……
车轮碾过积水,如风一般疾驰而过的声音暧昧地传入耳中,林喻背着背包——这里面装着几本教科书,一些卷子,还有换洗衣服。他倚靠着车门,望着车窗外斜斜飞过的一道道雨线,被甩在身后的一树树青叶,面无表情,目光茫然。
林喻的爷爷名为林泉堂,当年是居城商圈的顶尖人物,后来开始钻研玄学古籍,整天研究些玄之又玄的练气修道之法,可以说是一位极有性格的老头。
他有两个儿子,大子是林喻的父亲——林若山,二子就是林喻的小叔——林崎海。林喻的父亲不怎么喜欢从商,更喜欢在象牙塔内搞研究。于是小叔继承了林泉堂几乎所有的产业。林若山性格淡泊,于是娶了个同样雅静的妻子,即是林喻的母亲——苏娉。两个人都是象牙塔里的教授,也都是各自研究领域内小有名气的学者,再加上林家产业作为后盾,因此生活不成问题,甚至可说相当优渥。哪怕是在他们都逝去之后,有着一大笔遗产,林喻也几乎不用担心这辈子的生活问题。
与自己的大哥不同,林崎海在商业上极为雄心勃勃,而且也颇有手段。在继承打理了林家产业后,林家在居城商圈内的地位变得越来越高,甚至到了辐射整个地区的程度。更加之林崎海又娶了省内某个大家族的直系子女——也就是林喻的小婶后,林家产业蓬勃发展的同时,背后更多了一个坚硬的后盾。
——不过虽然兄弟二人性格不同,追求相异,但林崎海与林若山之间的感情却一直稳固。或许是两人之间没有利益冲突的原因,两人的兄弟之情因而更多了现实层面的保障。
而就在林若山逝去之后,林崎海曾想要收养林喻,乃至于想将其培养为自己的继承人。但最终还是被两个人拒绝了。
——一个是林琼忆,一个是林喻自己。
不知为何,林琼忆与林喻之间的感情极差,可以说两人之间的关系从小到大全都是一条稳定的位于第四象限的直线。
林琼忆打小便看不起自己成绩一般沉默寡言的哥哥,尤其她又是自己学校里的明星角色,向来是众星捧月的存在,因此这种不屑也就越发深了。在得知父亲居然想要让这个莫名其妙的堂哥住进自己家后,林琼忆的不满一下子就全部爆发了。
而林喻的不愿,除了林琼忆的缘故,更由于那个一直看起来不冷不热的小婶。
不知为何,虽然这个出身于大家族的小婶在面对林喻时总是一副不远不近的标准式的亲戚模样,但是林喻总能感觉到她目光里的寒冷。
——大概这是大家族内政治斗争所留下的后遗症吧。
林喻这样想。
于是他就那样,一个人住在曾经有着一家三口的欢声笑语的冰冷的房间内,一直生活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