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莱尔的身影刚刚消失在光门中,嘉约儿仍在瑟瑟发抖,雷恩依然没有放松警惕的那一刻,地面上那一具干瘪脱水到几乎失去了人型、怎么看都已经死透了的尸体,忽然像是被人用力吹了一口气的气球,充满滑稽感地鼓胀起来,不过眨眼的功夫,原先那个浑身肌肉隆起的光头老者便再次站在了不知所措的两人面前。
“沙勒卡!原来您没事啊,太好了……”嘉约儿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就算刚才那个可怕的孩子还想回来取两人的性命,起码这位前辈还能再阻挡他片刻。
在两人面前上演“死者苏生”奇迹的光头老者漠然地瞟了眼两人,目光中充满了高高在上的疏离感,他的嗓音比起之前,更像是某种轰鸣的机械:“我没事,但沙勒卡已经死了。”
“您这是什么意思?”嘉约儿越发不解了,眼前的老者的确与刚才的样貌一般无二,却不像刚才那样威严中带着阳光的和煦,反而给她一种冷酷生硬的错觉。
“您是说……”这件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嘉约儿一时半会儿还消化不过来,雷恩虽然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也明明白白写着“不信”二字。
“就像我说的那样,沙勒卡已经死了,我是他的躯壳,一个新的人格。你可以称我为钢拳。”
“……那么,沙、钢拳大人,我们可以走了吗?”
“去吧,现在就离开纯白宫殿,走得越远越好,一场大战即将爆发,敌人的强大超乎我的意料,九大圣徒之中,或许只有第一和第六有实力……不说了,你们快走。”钢拳划出了一个与之前类似的光门,连声催促着两人离开。
在跨入光门之前,嘉约儿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身对着钢拳大声说道:“钢拳大人,我相信你的善良本性没有变,你和沙勒卡大人其实都是同一个人!”
……
桀桀桀桀桀——
内部充塞着墨绿毛发的漆黑头颅一边怪笑着飞出,一边张开下颚,将浸有剧毒的诅咒之发向目标喷吐而去,猝不及防的白袍巫师还未来得及从潜修的荧光水池中站起,展开圣光的加护,就被这一记准备良久的阴狠巫术从背面命中,洁白的巫师袍在瞬间被腐蚀一空,脆弱的躯体在诅咒与剧毒的双重打击下几乎同时步了长袍的后尘。
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原地只剩下了空荡荡的水池依然在散发着圣洁的微芒。
“任务完成,桀桀桀……”
满脸得意的蛇人巫师从不远处显出身形,发出了与它的巫术完全相同的怪笑声,他举起手中的无色镜面,将其对准了水池的位置。
“那么就启动传……等等,他没死?!”
蛇人巫师面色骤变,不假思索地重新启动了隐形巫术,只是这一次就没有刚才潜行时那般顺利了,不知从何而来的光束从宫殿顶部直直地照在他刚刚化作半透明的身躯,如同染料一般将其染作了醒目的金黄,即使彻底转为隐身形态也无法消除。
铺满了整座水池的洗礼之液刹那间沸腾般地震荡起来,一个纯粹由液体组成的水人从中站起,身上还在向外散发着点点荧光,它的上半身轮廓精细地宛如真人,连白袍边缘的褶皱纹理都一清二楚,唯有腰部以下模糊一片,组成那里的水汽如同云雾般缭绕蒸腾。
“肮脏的罪人,你打断了我的洗罪仪式!你会为此付出代价,我要把你的血一点一点地抽出来……”宏大的声音仿佛从天外传来,震得整座宫殿都在摇晃。
“嘶嘶,人类,你的威胁真是软弱无力……”
蛇人巫师吐了吐猩红的蛇信,满是鳞片的脸上露出一个冷笑,他将手里的颅骨串一把捏爆后丢了出去,不过片刻功夫,瀑布一般的墨绿毛发从中争先恐后地涌出,千丝万缕交缠成一只畸形的巨爪,一把抓向了距离它最近的水人,有成千上百的婴儿与女子哭泣声凭空大作。
“哼,可悲的拘灵……”
水人将眼神集中在巨爪之上,右手一挥,一道纤细的水刀从他的掌中延伸出数米,只一刀便将那怨灵巨爪一分为二,创口上有无数掌惨白的脸孔露出了纯洁的笑颜之后消散一空。
而就在这时,蛇人巫师已经准备好了第二个大巫术,趁着水人攻击巨爪的短暂空隙,他毫不犹豫地用不知名生物骨骼制成的祭祀刀划破自己的手腕,喷涌的鲜血当即染红了苍白的骨刀,下一秒,在水人不明所以的眼神中,蛇人巫师倒转刀口,干脆利落地捅破了自己的心脏。
吼!!
浑身覆满灰色长毛的巨大蟒蛇从原本的佝偻形体中脱壳而出,向着强敌发出了自己出生以来的第一声咆哮。
“有点意思的血脉巫术,这是先祖之力的高阶‘返祖’应用……袭击者,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叫灰线,巫师杀手,受人所托,前来取你的性命。”巨大蟒蛇吐出一口腥臭的呼吸,模糊不清地回答道。
“是吗,作为回礼,我也必须报上我的名号呢。第八圣徒‘血酒’斯泽,这是即将折磨你长达数十年的人的名字。”水人优雅地鞠躬行了一礼,然后对准巨蛇摊开了手掌,滔天的巨浪瞬间从他背后掀起,尽数拍向这只足有数十米长度的超级巨兽。
……
“你能看见我?”
伴随着周身逸散的无数漆黑影流,莱尔的身躯从世界侧面“影流界”回归现实。
莱尔的对面站着一个白袍青年人,要说他有什么奇异之处的话,那就是他的眼睛了——不,他压根就没有眼睛,连眉毛和眼眶都没有,在鼻子上方全部都是空荡荡的一片,如果不是他身上的圣洁气质冲淡了无眼带来的诡异感,这家伙足以让一个普通人瞬间吓晕过去。
“我没有眼睛,当然看不见你了,但我的心能感受到你的存在。”
白袍青年人停下挥动的手臂,用平平无奇的声线回答道。
“不知名的侵略者,第六圣徒‘梦眼’向你问好。”
虹色的迷幻光晕在莱尔尚未察觉到的时候已经将周围的一切尽数染上了瑰丽的色彩,白袍青年人的身形也在莱尔眼中迅速变得扭曲失真起来,如同一台接近报废的电视机中的人物,在不断的拉伸变形中化作了背景。
“与梦境相关的精神巫术么……倒是我从未考虑过如何防范的类型……”
感受着精神与肉体之间陌生的疏离感,莱尔的戒备心也随之提高到了最大。
阴影涌动,汇成触手编织的舞台,白骨浮现,搭作犬牙交错的巨幕,莱尔一身漆黑笔挺的西服,手中提着一尘不染的黑色公文包,使得猩红色的领带成为了其上最引人瞩目的色彩。
“这里是……”
“这里是你的深层潜意识,老实说,我也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潜意识,你的本我为什么会具有人型,而且和自我这么像?你的自我和超我呢?”第六圣徒梦眼从莱尔身后现出身形,与现实中不同,现在的他浑身上下都是胡乱转动的眼珠,从头顶直到脚底,从每一个方向窥视着莱尔的内心。但如果把他脸上那几百颗多余的眼珠去除,那么就能很容易地发现一个事实——他的心情并不算好。
“我看得出,未知正在使你恐慌,第六圣徒。但对于我来说,这里本就是属于我的王国……”莱尔也不接话,只是打了个响指。
不知从何处射来的苍白光线带着死尸特有的浮肿色泽照亮了莱尔与梦眼,肉眼可见的猩红色迷雾在触手抽搐的舞台之上弥散开来,带着新鲜血液特有的猩甜气息。
“我想请你观看,一场表演……”
被阴影触手捆住手脚,被台下刑具般的锈蚀铁椅伸出两根山羊弯角穿胸而过,牢牢固定住脊背的梦眼还在不断挣扎,因为不论是他还是莱尔,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都心知肚明。
“一场关于,生命与进化的,表演……”
白骨幕布开始缓缓拉起,显出其后争斗撕咬的演员们,飘扬激昂的嘶吼声是最好的配乐。
“我明白了!”梦眼忽然瞪大了他所有的眼睛,在他莱尔公文包中的影兽吞没之前,大声地喊出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所观察到的真相。
噗嗤。
莱尔望着只剩下犹自抖动不停的下半身的梦眼,挥手拉上了幕布,对着空无一人的观众席最后鞠了一躬。
灯光熄灭了。
……
莱尔睁开双眼,望着只剩下下半身的梦眼和他身边惊疑不定的两名同伴,伸手一招,四界之枪便现于手中。
“你们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吗?很遗憾,麻烦你们带着疑惑死去吧,现在的我,可是高兴得不行啊!哈哈哈哈哈!”
身躯娇小的莱尔体内的深紫色血管网络刹那间变作了紫红,他额上的云纹也同时化作了复杂数倍的完整形态,而最引人瞩目的那头冰蓝色长发,则真的变成了冰晶雕刻而成的艺术品,在一次飞扬间便用空气中的水分凭空塑造出了一头五十米高的冰晶巨人,冲两名圣徒咆哮着挥拳砸下。
“我会更快地变强,更快地变强!”莱尔胸膛中央的放射状心脏以一种自己都无法看清的频率疯狂跳动着,他用力掷出四界之枪,伸手在面前的空间中扯出了一条影流界的单向通道,无穷无尽的漆黑影流带着席卷一切的气势奔涌而出。
而他则在毁灭中放声狂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