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诸位,行动开始了。祝你们杀得愉快!”莱尔张开双臂,对面前的白色宫殿群做出了一个拥抱的姿势,脸上的笑意残忍而扭曲。
嘶嘶——
蛇人巫师们吐了吐猩红的信子,一言不发地各自散开。他们才刚刚迈出几步,浑身上下的光滑细鳞便开始逐渐变得透明,最终连轮廓也看不见,完全成为了无形的幽灵。
这些巫师是专精于潜行毒杀的高手,此次前来都有各自的任务指标,并不是全程跟随在莱尔身边的保护者。毕竟二级巫师怎么可能需要一级巫师来保护,它们躲得远一些避免被战斗的余波波及还来不及呢。
而其余的人类巫师,也各自施展出自己的隐匿巫术隐去了身形,前去进行自己的探测任务。
至于莱尔,他的身形是最先消失的,仅仅在原地掀起了一小股漆黑的影流,便彻底消失在了所有巫师的感知之中。不知道内情的话,还以为他已经用焚树者同盟提供的定点传送巫器率先逃跑了呢。
……
嘉约儿拉着雷恩的手,熟门熟路地在相似度极高的建筑之间穿行,她好像对这里相当熟悉,脸上满是重回故里的感慨之色,直到雷恩突然扯了扯她的手。
“这个地方,我们已经经过三次了。”
“诶?!呃,那个……”嘉约儿的脸庞腾地一下变得通红,在雷恩含笑的注视下,她扭扭捏捏地辩解道:“我其实也是头一回来,本来还以为总部会很热闹,结果这里冷冷清清的,走了半天连个引路的侍者都没有,只好再到处找找有没有能给我们指路的好心人……”
说到后来,她的声音已经小到微不可闻的地步,雷恩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摸了摸她的脑袋,注视着她颜色进一步加深,简直红到了脖子根的脸颊。
“你啊,总是这么冒冒失失的,走的时候也不问一下把我们传送来的那位先生,现在再掉返回去找他怎么样?”
“不,不要啦,感觉好丢脸……而且,我已经连回去的道路都找不到了……雷恩,是你的话,一定会有办法的吧!”
雷恩耸了耸肩:“别看我了,我是专司护送任务的佣兵,又不是专业探险家、地图测绘师之类可以把走过的路线分毫不差地记忆下来的高人,我们还是继续乱逛吧。”
“诶,那就这样吧……”嘉约儿低垂着脑袋,正打算继续与雷恩漫步,只听到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他们身后响起,接着是一个老人的迟暮嗓音。
“没见过的年轻人,你们是从外面来的吗?”
“啊,是的是的,我们刚刚在这里迷路了一阵子,你、你好……”见总算有人来帮忙了,嘉约儿惊喜地转过身去,看见了一名相貌极有特色的老者。
这名老者有一双熠熠生辉的金眸,身着一尘不染的洁白长袍,但是浑身爆炸般的肌肉轮廓却不甘心地将其撑开,展现在他人的视线当中,他脑袋上光溜溜一片,干净得可以当作镜子照出嘉约儿畏畏缩缩的脸色,
“我叫嘉约儿,是来自隐修会斯卡分部“辉耀”导师的弟子,此次前来是因为导师推荐我在总部进修学习一段时间,前辈,不知道怎么称呼您……”
“你在询问我的名字吗?啊,是啊,名字是在外面生存所必要的东西,它给予相同的羔羊不同的身份,让他们产生自己是特殊的幻觉……让我想想……我的名字……”
“没关系,您可以继续想一会儿,我现在并不着急。”
这位卖相不凡的前辈可能是与外界隔绝苦修数十年的大人物了,从他生涩的通用语口音和这疯疯癫癫的说话口吻就能看得出来,嘉约儿不自觉地将态度再次放低了一些,但那也只是遵循导师的教导,她其实完全不明白眼前的前辈出现在自己面前意味着什么。
“唔,他们叫我,叫我……‘神圣刽子手’?不,应该不是这个。‘审判之拳’?好像也不太对,我的名字,属于我的标记,它……”
“抱歉,我彻底忘记了我的名字。不如你帮我取一个吧?”光头老者用肌肉虬结的手臂挠了挠脑袋,发出了清脆的金属碰撞声,然后语气诚恳地说道。
嘉约儿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雷恩则表现得更为镇定自若,虽然他内心憋得很辛苦。
“由我来……取名字……这似乎……不太尊重您……”
“不不不,小姑娘,名字是可以随时舍弃、替换和编造的‘伪物’。”光头老者摇了摇头:“只有我的拳头,才是能够代表‘圣光’的‘真实’。”
说这句话的时候,身材高大的老人莫名爆发出一阵令人战栗的威严,但很快又像是烈日下的薄冰一样消散了。
嘉约儿深吸了一口气,以平复刚才一刹那突然间加快跳动的心脏:“那我就称呼您……沙勒卡前辈好了。”
“沙勒卡?”老人在嘴里咀嚼了一遍发言,点头道:“还不错,我喜欢这个名字。谢谢你的礼物,小姑娘,作为回礼——”
沙勒卡挥动手掌,将一股涌动的光流注入到不明所以的雷恩体内,他低头望着自己体内透出的洁白光线,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如果我没猜错,这个小男孩就是你的恋人了,他或许没有成为正统巫师的天赋,但凭借努力与汗水,就能将这一粒圣光的种子浇灌成长,总有一天会成为真正‘圣灵骑士’,常伴在你的左右。”
嘉约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大馅饼砸昏了脑袋。
“沙勒卡前辈,我……”
“不必感谢,只是我在实践助人的美德而已。”沙勒卡霸气地挥手打断嘉约儿的感谢,顺便在两人面前拉出一道光门:“这里通向的是那些孩子居住的表层,你们刚才是在无意中通过错位的断层跑到深层时空来了,这里都是些我这样的老家伙,所以才没人出来迎接。”
“什么,我们迷路还能迷到其他时空去……”
“我、我明白了!那请问应该怎么识别断层呢?”
“这个嘛,记住一点,不要轻易穿过同时带有鲸与象浮雕的拱门就可以了,否则很容易被传送到我这里……”
“就像那个人一样吗?”
“哈,别开玩笑了小姑娘,老头子我虽然在潜修,但感知力可没有下降,我身后哪来的人……”
沙勒卡一边笑着一边转过身去。
他的动作只进行到了一半就被迫停了下来,那仿佛钢铁浇注的胸膛被一根冰晶质地的长枪完全贯穿,细小的冰沫、漆黑的影流沿着皮肤与血管向四周飞速扩散。
莱尔将四界之枪抽出,随手舞了个枪花,将枪尖的冰粒抖去,看也不看地上逐渐冰冷的干瘪尸体,他再次看了眼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嘉约儿与拔剑挡在她身前,身上光芒大盛的雷恩,再次冲他们两人笑了笑,然后消失在了拉开的光门之中。
……
爱丽丝最近有些心绪不宁。
她总是反反复复地做着同一个梦,其中的细节清晰到即使在清醒时也能回忆得纤毫毕现:她许久未见的,一直都如同哥哥一般照顾她,与那时的她相依为命的人,带她进行天赋检测,从此改变了一生命运的人,莱尔·科斯姆,在一片阴影搭建的漆黑舞台上现出身形,而她就像是一名纯粹的观众,被牢牢固定在了台下的椅子上动弹不得,连视线都无法转动。
伴随着不知何处响起的,野兽嘶吼一般的热烈“掌声”,莱尔挥动手掌,向她深深鞠了一躬,背后白骨连接形成的大幕亦随之缓缓升起,露出隐藏于其后的事物——
那是一株树,一株形状太过怪异,柔软的猩红色分支如同触手一般肆意舞动的树,在每一根分支的末端,都长着一颗同样血红的果实,每一颗都被塑造成了完全不同的兽型形状,它们此起彼伏地吼叫着,然后在乱舞的枝条间互相撕咬起来,那副场景,就像是地狱中的怪物正在死斗。
随着莱尔观赏角斗时歇斯底里的狂笑,整棵树上的百来只怪物最终厮杀到了只剩下最后一颗果实,这颗果实吸收了其余所有怪物果实的养分,变得比莱尔本人都要巨大,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一点点靠近了莱尔的身躯。
那是一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生物,它肉团似的柔软体表分布着难以计数的开闭眼瞳,除此以外却看不到任何器官,连用于进食的嘴都不存在,只有一只尖锐而扭曲的黝黑螺旋独角从它体内探出,其上涌动着爱丽丝完全无法理解的神秘力量。是的,它之前仅仅是靠近其他怪物,用那无数双眼球凝视它们片刻,就会直接将它们化作一滩无色的液体吸收进体表的独角。
而现在,它的眼睛全部看向了莱尔,全部。
“不……”
仿佛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爱丽丝惊叫起来,面对这只可怖生物的凝视,莱尔他……
“爱丽丝,是你吗?”操纵影子化成的怪兽三下五除二地几口吞掉那颗血树,莱尔转过身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坐在台下的爱丽丝。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眼神。
“你、跑、不、掉、的。”
她听见莱尔一字一顿地说。
然后梦便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