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慌了,眼前的一切并非是他所熟悉的一切,但是每一件物品都毫无疑问是出自他的手,床头的木雕,刷着白漆的简陋床头柜,身上粗制滥造的棉被,还有背后让人脊椎不舒服的破床。
毫无疑问,出自他的手。
他愣了几秒钟,突然窜起来,猛地推开门。
这是一条普通的街道,天空明净,人群熙攘。
夏亚发着楞,他不理解面前的一切是怎么回事,但是他清楚的感觉到一股祥和安逸的气息顺着他的脚底流进身体,他有些软化下来。
他觉得,自己是‘安全’的。
他情不自禁地舒了口气,把浑身绷紧的肌肉放松了,坐了下来。
旁边还坐着个人,蓄着胡子,头发乱糟糟的,额头上束着块破布,他打量打量夏亚,摸出根烟,伸手递出去:“来一根么?”
“……”夏亚想了想,也没什么,他接了烟,叼进嘴里,那根烟自己燃了起来。
“哦……”那人轻轻地惊叹了一声,没说什么,叼着自己的烟吞云吐雾,两人再没了交谈。
沉默持续了一小会,那人想了想,不知从哪又捏出一只苹果,递给夏亚:“要么?”
“……”夏亚伸手接住,是一颗苹果,也没下毒,也不是魔力构成的小把戏,他想了想:“谢谢。”
“哦……”那人不知为什么又惊讶了一下,点点头,看起来对于这个陌生人有点好感。
“觉得这里怎么样?”他试着搭话。
“很祥和,就连时间也会在这里停住脚步流连忘返吧?”夏亚想了想,说。
“嗯,很棒对吧。”那人赞同地点点头。
“你看那边那人,那个正在做木雕的,他是克鲁夫。”男人伸手指指那个同样坐在门口台阶上的男人,他的手指粗糙,手掌厚实,上面包着粗磨的棉布,但是没能隐藏住自己凶狠的手掌,他的指节明显,夏亚在他的手上瞩目了零点几秒,转头看向那个正在雕木的男人。
那人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捏着把细细的雕刀,一心一意在一块木头上创作着。
“那个是欧罗,他酿酒的手艺是这街上最棒的,嘿!欧罗,看这边!”那人对着那个穿着短袖白衬衫的男人挥挥手,对方热情地回了礼。
夏亚礼貌性地点点头,对方笑着回礼,那是个粗犷的男人,绪着满脸的胡渣。
“那是尼森,这街上剑术没有比他更高强的了。”男人指指坐在房瓦上独自饮酒的那人,他裹着长长的黑色毛毯,醉醺醺地抱着一把长剑,大声唱着什么听不懂的歌。
“那个是阿尔瑞特,他箭术厉害的不得了。”男人比划个射箭的动作:“顺便他的厨艺和欧罗的酿酒功夫一样到家。”男人竖个大拇指。
那个男人坐在躺椅上,脸上盖着本书,手里捏着瓶酒,乱糟糟地躺在一堆乱巴巴的被子里。
夏亚看了看,点点头。
他盯着这个有点邋遢的男人,他没法从那双碧色的眼睛里判断出这人是什么水平,比自己强?或是比自己弱?如果出手胜负几何?他无从得知,他想了想,捏掉嘴里的烟:“那你呢?自我介绍不做一下么?”
“……”男人轻轻笑了一声。
“我是夏亚·布伦希尔德。”男人微笑着:“我还没想好要用什么名字,毕竟我也刚到,轮拳脚功夫,这街上,我论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夏亚有点吃惊于这人突然神采飞扬起来的模样,这个缩在街角的男人在自信心的衬托下简直威风凛凛,灿烂的仿佛一轮升起的朝日。
他捋捋头发,把自己那张较之夏亚成熟许多的面孔展示给他看,夏亚愣了愣,这人的眼里透着一股精神气,透着一股明媚的希望,就像是站在什么堆积而起的高山上伸手触碰云端的那种舒畅感,那是种实实在在的扎实感。
夏亚想着,自己是不是也能成为这样的人?或是说,自己是不是也曾有机会成为这样的人?
“嗯,你有过。”男人点点头,他叼着烟。
“还记得凯洛特么?”他问。
“……”夏亚被这个熟悉的名字撞懵了,他思考着自己的记忆,却没法想出这个刻骨铭心的名字属于哪个刻骨铭心的人,他苦思冥想了一会,失落地做罢。
“……”男人看着他,稍稍有些挫败。
“她是我的妻子,或者说前妻。”男人歪歪头,说。
“……”夏亚愣了愣,他看着这男人的眼睛。
“我们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但是你也知道,魔力让她很难受孕,还有可能会使我们的孩子被魔力改变成什么奇怪的东西……为了她,也为了孩子着想,我抛弃了自己的魔力,把它们全部发散了,现在的我也只剩下这一身拳脚功夫了,但是,托这个明智举动的福,孩子很健康,他们也很健康地长大了,但是至于我和凯洛特……那又是另外一个故事啦。”
男人不爽地哼哼:“这种事情可不能和外人说。”
“……”夏亚看着这男人的模样,觉得有点好笑,也许他曾经确实是有机会成为这样活得开开心心的人吧?他想着想着就有些失落起来,摇摇头,吸了口烟,低下头慢慢的出了口气。
“……”他突然猛地站起来:“不对,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有一场针对盖亚的阴谋,必须要传达给她!”
男人慢悠悠地抬起头,瞄了他一眼:“哦,难怪能到这里,也是个被丢进来的。”
“……”夏亚愣了愣。
“嗯,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被丢进来的,被那个王八犊子,当然,我算个例外,我是自己进来的。”男人叼着烟,砸吧砸吧嘴,从他的口鼻间呼出棉花般松软浓稠的白烟,他咧开嘴,烟雾中露出一口白牙。
“……”夏亚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他点点头,往后靠了靠。
“所以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夏亚?”他问。
“嗯,为了方便区别,大家都穿了自己喜欢的服饰,也取了自己喜欢的名字,虽然都是夏亚,但是经历不同喜好难免不同。”男人坐在地上,看着那群活得潇洒却漫无目的的几人,他们只是单调的使自己存在着而已。
存在着,却不去寻找存在的意义。
夏亚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一丝嘲讽。
“……”男人吐掉烟,用鞋底碾灭。
“但你其实看看这地方,觉得其实也还过得去,不是吗?”男人指指周围,示意他看:“这里每天没工作,吃饭喝酒都有人弄好了,天气好坏全看喜好,闲着发慌的时候还有人陪你开喝酒聊天,说真的,如果要养老的话,我真喜欢这里。”
男人点头,对着夏亚竖起大拇指。
“但是我还没老呢,我的孩子也才16岁,我满打满算……也才……”男人掰着手指算,慢慢的算到了四位数,他摇摇头。
“总之我可还没老呢。”
“……”夏亚看着周围,眼里发着虚,他真的觉得这地方挺不错的,逗留一段时间也没什么,倒不如说……他希望在这里逗留。
只是……还有些让他没法安定的地方,士郎怎么样了?虽然在他看来很简单,但是这次旅程对那个孩子也算是一个蛮危险的挑战了。
“……”男人看着他的眼睛,这碧色的眼里还透着一股子力量,这让他有些欣慰。
“要怎么出去?”夏亚问。
“等。”男人往后一躺。
“盖亚已经发话要解决你了,接下来站在顶点的几位圣者都会为了杀你而行动起来,就算他们魔术造诣不如你,但是盖亚还是有手段的,你怎么逃也不可能离开她的计算,她迟早会找到你的,到时候他们会冲进这地方,那时候,我会带你逃出去。”男人说。
“那……”夏亚看了看周围,那些‘夏亚’依旧存在着,持续着生活。
“他们是牺牲品么?”
“……”男人笑笑,不说话。
——
“查到什么了么?”三个人围在小桌边。
“没。”阿尔米摇头。
无名看着他,苍色的发丝从兜帽间漏出,他定定地看着这个淡然的男人。
“你没隐藏什么吧?”他问。
“就算我隐藏了,也和你没有关系。”那苍色的发间露出一双苍色的眼睛,阿尔米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杀气。
“……”无名笑笑,他看看斯沃德:“你有什么要说的么?”
“我除了剑什么都不会,有什么好说的。”男人抱着剑,鼓囊着抿酒。
木桌上那只蜡烛突然爆裂着燃烧起来,灿烂的光照亮了几人的面孔,他们惶恐的后退,看着那个穿着白裙的女孩从光辉中走出。
“你们花了四天,什么都没查出来,我开始觉得组建这所谓的圣者是个错误了,因为你们的效率还不如普通的从者,至少他们懂得比你们还多不少。”盖亚冷冷地看着这几人:“就算是普通的守护者,也该查出些蛛丝马迹了。”
“……”无名冲斯沃德挤挤眼睛。
“……”斯沃德不理他,盯着自己的脚尖。
“但是对象毕竟是那个人,所以我原谅你们。”盖亚闭上眼睛,转身,消失在了灿烂的光中。
光芒消失了,一个男人坐在桌上,他松软的发丝散在肩头。
他有点腼腆地点头,脸上刻满了密集的咒文。
“初次见面……我是夏亚·布伦希尔德。”
三人对视着,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