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很想知道，我的家在哪里。不是现在的我，是还活着时的我。那时我的家，那时我的一切，我忽然很想知道，很想知道当我还是人类时的故事……”
这是我第一次，可以理解艾菲迪鲁的心情。
伯尔尼极西边境，凭借着第一张羊皮纸来到这里，在一座安详的村庄的最西处找到了终点。
一座古典的房屋静静躺在草原上，门前潺潺的流水摇动着阳光，一座小木桥跨越四米连接了村庄，两侧栏杆上刻着简单的条纹。
从屋中走出一个女人，大概四十多岁了，淡金色和花白色编成的长发一直垂到腰间。她走上桥，抓住栏杆，低着头缓缓挪过来。
女人走了几步后抬起头，和我对视，冰蓝色的瞳孔深邃如伊利亚的千年冻湖，微白的嘴唇渐渐勾勒出一条微笑的曲线。
“你回家啦。”
屋内大厅。
在执行任务时抽出一个夕阳的时间来到这里。灶台里燃烧着温顺的火焰，暖和的小屋内摆着一张干净的木桌，女人和一个男人坐在我对面。
“真是抱歉，没吓着您吧。”
“没有。”
“琳斯特拉……”女人依旧对着我傻笑，男人轻轻地抚摸着她的长发，她才停止了呢喃。
“如您所见，她是我的妻子。我们的女儿走后，她就变成这样了。”
“她去哪里了？”
“……天堂。”
“已经回来了。”女人微笑着看着我，眼里闪动着泪光，“琳斯特拉，很久没见，终于回来了…终于……”
“是，是啊，终于回来了呢。”男人面朝我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琳斯特拉。”女人似乎完全把我当成了她的女儿，“魔法学得怎么样了？以前，你每次看到有魔法师经过，都会上去请教呢。”
“已经掌握了所有理魔法和杖术。”
以前的琳斯特拉也学魔法吗？
“这么厉害了啊，在天堂一定很努力吧，就像在家里一样……”
我曾经的母亲，因为我的死，疯了吗？
男人拍了拍女人：“琳斯特拉从这么远的地方回来，一定很累了，我先送她回房间吧。”
“嗯。琳斯特拉，好好休息哦。”
我点了点头，跟着男人向过去的我的房间走去，又想起艾菲迪鲁的话。
“我一直觉得你是完美的，无论力量，容颜，还是内心。你比曾经的我还要忠诚，所以我相信你可以做到，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那么，我也相信。
我会和你一样，从过去的自己身上，找到现在的琳斯特拉存在的意义。
男人推开门，预料之外的清新空气扑面而来。
琳斯特拉的房间。
和第二张羊皮纸上记载的完全一样，大开的窗户边摆着木桌，桌上放着一本讲解魔法使用技巧的书，桌角放着一盏烛台，蜡烛还剩很多，映照出夕阳的影子。一面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中是一抹夕阳，一水河流，还有一个女孩。
男人关上门，检查了一下锁。
“实在是多谢您了，幸好她没有被刺激到。”
“没事。”我凝视着过去的自己，努力想回忆起什么。
“那个，小姐，请问怎么称呼您呢。”
“琳斯特拉。”
“小姐，请不要开玩笑了……”
“我的名字是琳斯特拉。”
“什，什么？！”男人后退一步，靠在门栏上。
“同样是魔法师，同样叫琳斯特拉，而且，而且还这么像……”
“她和我一样吗？”我看着那副画问道。
“不，事实上完全不一样，无论是发色，眼睛，还是其它地方。但，但不知道为什么，第一眼看到就感觉是她。”男人低下头，“内人应该也是因此才认错了人吧，她真地很想念她的女儿。”
那是因为我以人类的原躯获得了完美的容颜，曾经的爸爸。
没有理会在一旁呢喃着“怎么会……”的男人，我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有想起来。果然，人类琳斯特拉已经彻底死去，我只是借用她的身体诞生的人偶罢了。
“那个，琳斯特拉小姐，您为什么会来这里呢？”
“有一位故人，他走前，让我来这里找一样东西。”
“一样东西？”
“对，不是物体，是一样我没有的东西。”
“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不，这是我的东西，只有我能找到。”
“这样啊。那，他去哪里了？”
“天堂。”看着窗外的夕阳，脑海中浮现出艾菲迪鲁那双狡黠的眼睛，“也可能是地狱。”
“我想知道更多，关于琳斯特拉的故事，特别是她怎样去的天堂。”
说完我才意识到了错误，询问至亲的死对人类来说是种痛苦。
“……可以，只要内人不在。”男人坐在床上，长叹一口气，“这么像，也算是缘分吧，就劳烦琳斯特拉小姐做我的倾诉对象了。”
“我的女儿，琳斯特拉，是个很文静的女孩。”
“也是一个见习魔法师。我们家请不起专业老师，她就自学，和内人说的一样，每次有魔法师路过她都会去请教。用了四年，终于学会了‘火炎’魔法。”
“只是‘火炎’？”我对曾经的自己很惊讶。
“是的，我明白对于您这样的大魔导师来说，这微不足道，但这是琳斯特拉上千个日夜的心血啊！”
“……抱歉。”
我在对主人以外的人道歉？
“不，不……是我太激动了。”
“她学会火炎后，还想学习更多魔法。一天，有一位魔法师路过，他说愿意无偿带琳斯特拉去艾特鲁斯坎的魔导学院。”
“她一定很高兴吧。”
“不，她哭了。因为她将要离开我们。”
“离开后很久，她都没有发来消息，哪怕是一张书信。渐渐地，内人也因此精神失常。”
“她以为琳斯特拉去了天堂？”
“对，我这样对她说过。她以为天堂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她的女儿回不来，永远回不来……”
“但是，但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的女儿究竟怎么样了，琳斯特拉消失的原因，地点，时间，我都不知道啊！”
“她死了。”
男人抬起头，怅然若失地看着我。
“在边境的一条河边，一位边境将军为了谋求官职，将他们诬陷为叛国者。”
“什，什么！”
“逃捕时，那个魔法师被生擒并处以绞刑。琳斯特拉被巨剑刺中，尸体被抛入河底。”
男人的眼神涣散了，他带着痛苦的表情低下头，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哽咽道。
“琳斯特拉……怎么会，怎么会死在自己国家的将军手里啊！”
我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琳斯特拉的父亲为了应该早已预料到的，他的女儿琳斯特拉的死而悲伤。
不是为了我。
我静静地站在那里，注视着我曾经的父亲，直到他似乎平息了愤怒与悲伤。
“先生。”
许久，弯折的身下传来强压下颤动的男声：“琳斯特拉小姐……”
“我想在这里，一个人待一会儿。”
“好的，琳斯特拉小姐。”男人摇晃着身子向房门走去，“关于琳斯特拉的事情，还请您对我内人保密。”
“我不能呆太久。”
“我明白，我不渴求您能假装这么久。只求您告诉她，你是她的女儿；在你离开前告诉她，你要回天堂了。”
“谎言永远真相更美好，对吧。”男人喃喃道，推开门，走了。
静静地看着那幅画，血红的夕阳下，小河载着红光流过小屋，一个女孩站在小屋前，紧抱着最低级的魔法书，胸前垂挂着金色的项坠，洋溢着欢喜的脸上有她灿烂的微笑。
她是琳斯特拉，我怎么可能认错？第一眼看上去还以为是一个人，仔细一看却又发现完全不同。
摊开第四张羊皮纸，拿出里面藏着的东西，一个暗金色的项坠，上面刻着模糊的字。
琳斯特拉。
主人赐予我新生时，我的名字就来源于这个项坠。它被我作为“没用的东西”而丢弃，艾菲迪鲁却不知道用什么手段取到了它，物归原主。
谢谢你，让我至少还有过去的名字。
伸出手点在她的微笑上，嘴角僵硬地向上提起一点，我能想象到自己奇怪的样子。
”这是你生前的故事，不要毁了它，哪怕曾经的生命让你羞耻，这依然是你的生命。”曾经在龙之门，艾菲迪鲁把那几卷羊皮纸递给我时，微笑地如是说。
怎么会羞耻呢？
我有你所渴望的力量，人类中的弱者与异种人中的最强者天壤之别；你有我所寻求的一切，你有能自由绽放的微笑，有会为了你而痛苦的人，还有存在的意义。
我是在……嫉妒吗？
沉默良久，我戴上项链，推开门。大厅里，男人正在把一勺汤放到女人嘴边，眼睛注视着汤水缓缓流入。
他们注意到我来了，都回头看我，我走到他们面前，轻声说。
“父亲，母亲。”
颤动的两双眼睛中，涌出了晶莹的液体。
“真的要走了吗？”
“是的，已经有点迟了。”
太阳已经彻底沉下，东方的苍穹已经被黑夜盘踞，我面朝父亲、母亲站在小屋门前，眼前是太阳落山的方向，还剩些许淡光的西方。
“琳斯特拉……一定要回天堂吗？”母亲哀求地看着我，“琳斯特拉已经学会了所有魔法，没必要再去那里了，不能留下来吗？”
您还以为天堂是一所魔导学院吗，母亲？
但我必须离开，为了保证控制龙，主人还需要更多埃吉尔，在艾利乌德送来他们的命和埃吉尔前，我还要尽可能地多收集一点。挤出一个落日的时间回家，已经是极限了。
“不能，那里还有我必须要做的事。”
“琳斯特拉……”
“父亲，从此以后，我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在此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说吧，我的女儿。”
“有一个人，她死了，又复活了，获得了生前所渴望的力量，却失去了感情，那么——她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什么？这样的问题……不可能的，不可能有这样的人。”
“不可能？”
“完全不可能，既然已经活过来了，就会有思想，只要有思想，就有心，就有感情。她一定有感情的，或许比较淡，但一定存在。”
“那，她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应该和正常人一样吧。”
“人类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这个，因人而异吧。很多人只是为了活下去而活。而我，是为了她和琳斯特拉的生命与幸福。”父亲轻轻抱住母亲。
“是吗……我走了。再见，父亲，母亲。”我转身向东方的小桥走去。
“等一下！”父亲跑了上来，轻声说，“琳斯特拉小姐，谢谢您。”
“没事。”
“那个，能不能问一下，您住在哪里呢，以后有空或许还能来拜访您。”
“不用了，可能会死的。”
“死！为什么？”
“因为我是杀手。”
“杀谁？”
父亲惊恐地转头，母亲站在门口，双目无神，但刚刚明明是她的声音，我和父亲都没想到她的听力这么好。
“这样啊……明白了……”母亲呢喃着走过来，父亲按住了她的肩膀，她看着我，凝视良久，说。
“杀了，琳斯特拉吗……”
空洞的眼神告诉我，她看透了一切，包括我是谁。
我转身离去，越过桥，终究还是回了头。父亲轻轻抱住母亲，母亲对着我微笑，从那双空荡荡的眼睛里，涌出两行泪。
下定决心，走下了桥，向着无尽的黑夜走去，背后是微弱的光辉。
我是最强异种人，主人完美的造物，必须去执行任务。
哪怕真的有感情，真的有存在的意义，也决不能因为我的事而妨碍到主人的计划。
“琳斯特拉，杀了琳斯特拉。”
“琳斯特拉……杀了……琳斯特拉……”
“琳斯……特拉…………”
熟悉的感觉将我包裹，那是得知艾菲迪鲁死讯时的感受。一瞬间忘了该去哪里，怅然若失地停下脚步。
忽然觉得好累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