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德的目标很明确,拖时间。
离那班轮船的出发时间还有两个小时,安洁莉娅感应中的“很近”显然撑不到那个时候,洛德只要拖住齐贝林就是胜利。
但是他心中的野心却不仅如此。
齐贝林是【强】位强者,是真正意义上“超凡”层次的强者。上一次的战斗基本是平手,他甚至成功戏耍了齐贝林一次,在战术目标上取得了完胜。但是对那次战斗,安洁莉娅的评价是对方处在重伤状态下,并不能当作实际参考。
但是同时,安洁莉娅,这位无论是速度力量还是恢复能力都完全不止普通【强】位水准、刨除阳光和波纹克制因素后远胜齐贝林的吸血鬼,亲口承认过洛德的身体素质强悍得过分,力量甚至比她这个吸血鬼还要强大,只是缺乏了相应层次的驾驭能力。
这一点给了他极大的信心。
之前的他是【并】级巅峰,与【强】位相距甚远这一点洛德再清楚不过,那么在经过与吸血鬼和波纹战士战斗、向安洁学习了这一层次经验、略有所悟之后,他与真正的【强】位之间还有多少距离?
安洁莉娅身处重伤,实力只能发挥出十之一二,在心得和经验上加以指点尚且可以,对于实战就无能为力了,这让自觉突飞猛进却无从实验的洛德一直憋了一口气。
而齐贝林,就是他眼下最佳的对手!
让我看看吧……
洛德迈着坚实的步子向那个方向前进着,气势沉凝,面色肃然。
【强】位……究竟在哪里!
…………
出乎洛德意料的是,顺着那个方向,他来到了贫民窟。
19世纪后半期的欧洲,贫富急剧分化,任何一个繁荣的城市都伴生着污水横流、充斥着疾病、死亡和绝望的贫民窟。这是资本的原罪,由一群自私的冷血动物负责它的增值,将灯红酒绿的繁华建立在累累的尸骨上,敲开骨头、吸干骨髓,然后将这些人如垃圾一般抛弃。
然而洛德改变不了什么。
他确实在进行慈善捐款。自助几个聪颖的孩童上学、为年轻人提供有限的工作机会、向赡养老人的修道院捐献一笔钱,或许改变了几个穷苦孩子的命运,或许让几个贫困的年轻人重拾尊严,或许让几个老人安度晚年——他能做到的仅此而已。
他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不是洞彻社会著书立说的思想家,不是意志坚韧理想明确的革命者,不是魄力十足推行改革的从政者,也算不上能决定数千乃至数万人温饱的资本家——他暂且是洛德·弗莱彻,这个世界的过客。
瘦弱的孩童、奄奄一息的乞丐、疲惫不堪的工人、面带菜色的主妇……洛德穿行在他们中间,考究的衣着和他们格格不入,像是行走在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上,近在咫尺,如隔天涯。
卑微,羸弱,却依然顽强地活着。
洛德默然。
洛德当然清楚未来的发展,科技的进步降低了提高生活品质的成本,机械和人工智能的使用最终将人类从低效率低附加值的重复劳动中解放出来,社会化生产的广泛性和财富分配的不均衡间的矛盾最终无法调和……真正意义上的贫困会被消灭——如果这个世界按照原有轨迹发展的话。
但是在他眼前的,是人的尊严被践踏、生命的权利被漠视的地狱。在萌发了歌颂人的文艺复兴和“天赋人权”启蒙思想的世界岛西端,在这近代化的曙光下,是资本将人类作为冷冰冰的商品衡量、榨干他们每一丝剩余价值的无底黑暗,令人战栗。
然而洛德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做,选择了继续前行。
他是轮回者,有自己的目标、自己的道路,他做不到将他人、众生甚至世界的命运置于自己之上,并为之献出一生——说到底,洛德只是普通人,与芸芸众生一道仰望着圣人,景仰、尊敬、心悦诚服,唯独不能也不想成为圣人。
这是经济人和理性人的时代,没有人相信圣人。
…………
洛德看到齐贝林的时候,他正被一群乞讨的孩童围在中央。
这位以守护人类为使命的波纹战士,却半蹲在在那群衣衫破烂的瘦弱孩子中间,露出了和蔼的笑容,以平等的姿态回应孩子们的渴求。那温和的笑容具有强大的感染力,在这乌云密布的夜晚却仿佛让人看到了温暖的阳光,甚至连洛德都不免为那发自内心的真挚感动。
洛德可以肯定齐贝林肯定注意到他了,但是波纹战士却依然专心致志地将手中的法郎仔细地分发到每一个孩子的手中。即使洁白的西装被按上了好些脏手印,齐贝林的表情依然温和,任何人都能感受到那个男人心中不掺一丝虚假的善良,他的眼中没有贫与富的差别、没有世俗所谓的高贵和低贱的偏差,那双洞彻人心的碧绿色眸子中看到的只有人类,别无一二。
谦卑、诚实、怜悯、公正。
洛德默然静立于一旁,没有选择打扰齐贝林的行善。
终于,齐贝林眼前最后一个孩子也跑开了。波纹战士缓缓直起身子,转向洛德,面色严肃,郑重其事地对他行了一礼:“感谢您没有打扰我,弗莱彻先生。”
“……”然而洛德却没有第一时间回话,仿佛才反应过来一般,半响慢慢开口,“齐贝林先生,您是如何看待这片贫民窟的呢?”
“我们制造的地狱,”男人毫不犹豫地回答,“为了一部分人更好的生活牺牲了同胞,这是人类无法洗刷的罪恶,比受到蛇的诱惑吃下智慧果更沉重的罪孽。”
他的眼神没有一丝迷茫,仿佛已经有了背负起这份与他无关罪恶的觉悟。
然而这一次,齐贝林却摇了摇头:“不,你误会了,弗莱彻先生,我从来不是在守护人类。我将消灭吸血鬼作为自己的人生目标只是我的一己之愿,是过去的经历造就的理念,谈不上守护。”
“何况人类不需要守护。违逆了主的意愿吃下智慧的果实,人类始终是背负着原罪行走在这个世界上的。主不会宽恕人类,只有人类在拯救自己,滋生更多的罪孽,却也创造出值得称颂的美好。所以我相信未来,背负着罪恶,经历炼狱的洗礼,人类怀着勇气前行,终会创造出地上的天国。”
洛德很难形容齐贝林现在的神情,像是虔诚的信徒,却如革命者般乐观,说着与《圣经》逆违的话语,却怀着对上帝真挚的信仰,承认人类的罪恶,肯定人类的美好,对人类有着无与伦比的信心。
如果在中世纪说出这样的话,大概这个男人会被判为异端吧。
洛德终于稍微领会了一些这位波纹战士的意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齐贝林先生,我暂时不能容许你从这里过去。”
男人扶了扶高礼帽,挺直身板:“我明白了,换个地方吧。即使是这里,依然也有人拼尽全力活着,我不希望摧毁了这份金子般闪耀的勇气。”
洛德轻轻点点头:“求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