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长先生和佐仓信吾穿上胶皮底袜子和猎人皮靴,厚厚的大衣将全身上下都保护得严严实实的,密不透风。
从村长家借来的七八条猎狗已经整装待发,佐仓信吾同样看着将自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妻子,厚厚的衣服将她苗条的身段包裹得臃肿不堪,活像一个大粽子。
佐仓信吾心里想笑,可是看到自己也差不多就笑不出来了。
“狐仙那座山,平时也是有不少大人物前来打猎的,像半个月前静冈县的副知事(副县长),樱花银行的总经理就来过我们这里一趟,那架势,前呼后拥的,可壮观了,若是有朝一日自己能够有他们一星半点的威风,就足够了。”
站长先生拿出了两支猎枪,比起雪崩真正危险的其实那还是狼一样的动物。
“是啊,都是大人物,就算是在东京也不算小了。”
佐仓信吾若有所思地感慨道,凛子脸上倒没流露出多少异样的感觉,倒是站长先生倒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梁,他怎么忘了对方的这位课长是从中央官厅发配过来的,见过的大人物可比他多多了。
通商产业省和外务省以及财务省并称为三大强势省厅,相比较外务省和财务省,拥有对于各地产业界有审批权限的省厅更是超级强势官厅。
就算是一个小小的课长拥有的巨大权限,都足以让副知事和企业的总经理犯难。在邻国也不乏某个部委的处长让副省长都只能乖乖等个两三个小时的先例。
黑色的夜晚天空只有星星点点的光,佐仓信吾并没有丝毫怀念东京的生活,在猎狗的带领下向着深山老林进发,除了雪落在树叶上的声音,听不到一点丛林鸟叫之声,幽静得直让人觉得可怕,令人生畏。
站长先生走到前面,沿着山脊处往前走,虽然山路越发陡峭,但是站长先生行走之间却如履平地,和他那胖乎乎的身子形成了很是鲜明的对比。
“站长先生,真是热情啊,以后可要好好记住这份恩情。”
佐仓凛子看着走在前面探路的站长先生,凑在自己丈夫面前说道。
站长先生似乎经常行走在这段路上,健步如飞,佐仓信吾因为护着自己的妻子很快就落在后面了。
“你以为他是对我热情吗?他只是对我的权力热情罢了,就算是发配到了县里,我的手里多多少少还是有点权力,就算现在落魄,说不定将来也会有飞黄腾达的一天。”
佐仓信吾对于站长先生的热情心知肚明,不过本不必说破,这本来就是人之常情,毕竟每天过来旅客如此之多,就算是恰好遇见雪崩,使列车停了下来,作为站长也不应该对于普通的旅客如此热情,说到底还是因为权力的作用,他佐仓信吾多多少少还算是一个人物。
“就如同当初你的父亲,选择我作为他的女婿一样,不也是看好我的前途吗?”
佐仓信吾嘴角上露出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容,佐仓凛子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气氛陷入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尴尬之中,就算再无知她也知道自己的丈夫和娘家已经发生了相当激烈的矛盾。
原本每个月都会有一笔娘家给她的梳妆费,现在这笔钱随着自己的丈夫三年前从中央官厅流放到地方县厅,这笔钱也不见了踪影。
原本每年带着信彦回家,本应该受到热情接待的她也不免有些冷落,原本她是北岛家的女儿,父亲的亲生女儿,现在也俨然将她当成了外人。
不是北岛凛子,而是佐仓凛子。
一想到这里鼻子就有些发酸,在丈夫家和娘家的巨大矛盾中,如果丈夫也对她持这样的态度的话,那么这个世界上还有他的容身之所吗?
“走吧,找信彦吧!”
佐仓信吾似乎感受到妻子的内心波动,一把按住自己妻子的肩膀,就往山上走。
佐仓凛子感受着自己丈夫手臂上传递过来的温暖,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也跟着走了上去。
佐仓真夜跟在身后,冷眼看着这一切,沉浸在幸福中的母亲凛子,压根就没有曾经身为出云大社杰出巫女的影子,现在的凛子完全成为了一个平凡的小女人。
“我不满意,很不满意。”
真夜看着温柔的凛子,情绪开始失控,从喉咙深处硬挤出这番话。
周遭的景色开始变幻,体内的灵力开始波动,世界都开始发出了悲鸣声。
刹那间地动山摇,伴随着真夜情绪的波动,山上的积雪开始了松动,高耸入云的松树上积雪不停掉落了下来。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轰隆一声,犹如高楼倒塌的声音,末日降临,灾难发生。
雪崩了。
“快跑,快跑!”
站长先生召集慌乱的声音传了过来,猎狗们焦躁不安地想要往回跑,佐仓信吾看着涌过来的大雪,一把将妻子推倒在地上。
“信吾你干什么啊!”
凛子还体味着刚才的感情,整个人都精神恍惚,一点也没有发现这一瞬间发生了什么事。
被自己丈夫猛推在地上的凛子满脸的不开心,正发出不悦的声音,才看见大雪从山上滚落,将视线中的一切事物都给淹没。
不论是山中的树木还是猎犬,甚至那位亲切的站长先生还有自己的丈夫都被大雪给淹没了,自己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凛子捂着嘴,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只是瞬间整个脸都已经挂满了泪水,刚才自己的丈夫推开了她。
之前信彦失踪的时候,她就有不妙的预感了。尽管已经不再是出云大社的巫女,嫁给自己的丈夫,已经成为了平凡的女人,失去了一切的法力,但是曾经身为巫女的直觉却依然保留了下来,甚至还有时不时关于危机的预感。
凛子感受到大地依然在剧烈的摇晃,剧烈的雪崩说不定要来第二次,可是却依然发了狂一般想要将自己丈夫从雪堆里刨出来。
“够了,北岛凛子,你这样子哪还像一个巫女?”
真夜看着发疯一般的凛子,三十四前的母亲是那样年青,尽管已经有一个七岁的儿子,不过现在的凛子也不过二十五岁。
“这个世界上只有佐仓凛子,你究竟是谁?”
凛子注意到自己的失态,用手擦拭了自己脸上的泪痕,看着这个穿着巫女服突然出现的少女。
突然之间出现在这里, 本来应该是严阵以待的对象,可是却感受到一种血浓于水的亲切感,不像是敌人。
“真夜,佐仓真夜!”
真夜看着凛子,在这个世界上她可以恨很多人,甚至包括自己的父亲信吾,可唯独对于给了她生命的母亲凛子没有恨。
“佐仓真夜?你是信吾的什么人?”
凛子狐疑地看着她,心里泛起了嘀咕,自己的丈夫可是独子并没有什么兄弟姐妹。
“女儿,我是信吾的女儿……”
真夜看着一脸警惕目光看着她的母亲凛子,脸上不由露出好笑的神色,把自己当成信吾的情人吗?
“妈妈,我是你的女儿,未来的女儿。”
真夜看着脸上露出惊讶表情的凛子,充满真情地说道。
“我和信吾的女儿,该不会?”
凛子摸着自己的独子,感受着腹中跳动的小小生命。
真夜点了点头,温柔地看着凛子,“妈妈,请容许我这样称呼你。”
“慢着,别啊,我和你的年龄看上去差不多大,你这样让我……”
凛子有些慌乱地挥了挥手,突然出现一个年龄大约二十岁的少女说她是自己的女儿,凛子大脑宕机一时半刻根本反应不过来。
与其说是自己的女儿,倒不如说像自己的情敌。
“你爱我父亲吗?”
“你怎么会这样问?”
真夜的回答,让凛子不解同时也带着警惕,未来的女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时代。
“这不是理所当然吗?信吾和你年龄差距了11岁,当年你的追求者不少,最终还是选择了父亲,仅仅因为信吾是中央官厅的精英官僚,将来说不定能够成为次官这样的大人物,基于这样的理由,外祖父才让家里对你施加了压力,选择了父亲。”
“看来你都知道啊!虽然信吾比我大了11岁,但是他很会疼人,找一个年龄大一点的也不是没有好处的,至少我会很有安全感,还有平日里的信吾也会露出小孩子的一面,对于个人生活方面简直就如同幼儿一样,我想没我照顾的话,肯定是不行的……”
凛子自顾自地说着,虽然最开始脸上露出了阴郁的表情,但是说到信吾身上,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明朗起来。
“有什么好的,选择自己未来的丈夫,这不是你自己的自由吗?你压根就不知道,未来你的丈夫会对你做出怎样过分的事,对我做出什么事来,你会后悔的。”
真夜难以理解凛子这样高兴的表情,越是无法理解,她的心就如同被人抓住了一般。
“做出什么事来?”凛子脸上露出了迷茫的表情,自己未来的女儿回到过去是要来拆散自己和丈夫吗?
“你就不怨恨你的父亲吗?如果不是出于你父亲的意志,妈妈你怎么可能……”
“我没怨恨,尽管这是出于父亲的意志。我现在很幸福,这就足够了。”
真夜望着自己母亲凛子,已经接受于命运的凛子,根本就不是她能够说通的了。
“我不想接受这种被指定的命运,因此凛子,拜托你,不要生下我好吗?”
真夜用着乞求的目光注视着凛子,也只有面对自己母亲的时候,她才会这样无力。
“抱歉,真夜,您可能是我未来的孩子,可是你无法决定你自己过去的命运。我不管你未来接受了怎样的困难,想要回到过去改变自己出生这个事实,但是我一定会生下你的,不顾一切地生下你的。”
“趁着我还没有出生,趁着我还在你的肚子,你打掉我不好吗?只要你打掉我,我就能够救下信吾,甚至其他的人,包括我的哥哥信彦。你和信吾都很年青,将来说不定还会有其他的孩子。”
真夜的声音带着悲戚,在风中回响着让人越发觉得寂寞和可怜,凛子看着想要哭泣的真夜在自己面前说着交易,摇了摇头道,“真夜,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当然,妈妈。”
“你听着,人类之所以会计算虚岁,并不是想要凭空长大一岁,而是真正的一岁并不是婴儿诞生时开始计算,而是胎儿在肚子里孕育时,寄宿在母胎里就承认其人格,计算年龄的。我肚子里的真夜正在闹腾,她想要在这个世界上出生,所以我不能答应你的请求。”
“我是从未来回来,难道我不能决定我自己的命运吗?”
“你只能决定未来自己的命运,不能决定过去的命运。”
凛子无视了真夜的请求,那楚楚可怜的模样让人心疼,可越是这样越让她无法答应。
“天下属于天下人,并非说是属于当今世人,同样也属于千千万万的后人,当然也少不了已经退出历史舞台的前人,过去、现在和未来都是世界的主角,是世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凛子看着真夜走上前去摸着她的头说道,“你的身体里继承了我的灵力,我不当巫女之后,法力就会消失,这并不是凭空消失,而是会融入血脉,传给下一代,你的血脉也会传承下去。
一代又一代地传承下去,也就是说真夜有朝一日,你会成为你后世的祖先,既然是祖先就不能这样任性。”
真夜脸上露出了不太高兴的表情,对于母亲久违的说教尽管不耐烦,可是却依然安静听着,这是很久以前开始就养成了的习惯,就算是现在回来到了过去也没有改变。
面前的这位漂亮女人尽管年龄看上去比她大不了多少,可是却依然是她的母亲。
“在未来我二十岁就会死,父亲信吾为了自己的飞黄腾达将我当作祭品奉献给狐仙当作新娘,回到东京的父亲也会找两名情人,这些都无所谓吗?”
真夜逼问着凛子,从她那惊讶的眼神中也可以看出来,对于丈夫的背叛未来的这惊人消息确实让她无法承受。
“我会被某个男人骗……”
“阿诺,你说的那个狐仙是指的我吗?”
真夜还想要说下去,一个好奇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
凛子和真夜同时转过头看着打断她俩谈话的“人”。
“原来如此,我说我最近怎么心血来潮,要回一趟老家,原来是我的新娘到了。”
真夜眨了眨眼睛,看着发出高兴声音的存在,一只有着漂亮金色毛发的美丽生物一脸高兴地说着,就算是动物那人性化的表情也不得不让人称赞动物都要成精了。
又尖又长的脸,细长的身躯,一看就像是只狐狸。不过若说是狐狸,体型就未免太过于庞大了,犹如犬科动物的三角形耳朵上还有着白色的雪花,模样倒是相当可爱。
天狐,供奉在村子里稻荷神社中的狐仙大人。
拥有实现人愿望力量的狐狸。
“巫女,你的肚子里孕育着新的生命,那一定会是我的新娘了。”
狐狸注视着凛子的肚子,话语中完全将真夜无视了。
巫女指的是凛子,曾经在出云大社当过祭司的北岛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