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佐仓真夜望着那夜空,白茫茫的雪花絮絮叨叨地飘落在大地上,刮起了一阵又一阵寒风。
脚踩在地上留下了脚印很快就被雪花淹没,整个人仿佛置身于川端康成所描绘的雪国之中。
陌生的环境让她不得不起疑心,因为所发生的一切,实在是太过蹊跷了,之前的记忆似乎还停留在浅草寺,自己复活的那一个时间节点。
所以现在自己在哪里,为什么在这里。
“信彦少爷,信彦少爷,你跑到哪里去了。”
远处呼唤似的声音从远方传来,佐仓真夜听到这有些熟悉的名字,不免有些诧异,这不是别人,而是自己哥哥的名字。
一个把围巾缠绕到身上,耳帽耷拉在耳朵边,身上穿着一身厚厚棉袄的小男孩远处远方呼唤的人做了一个鬼脸,朝着前方跑去,“我要去看狐狸,据说这里有能够实现人们一切愿望的狐狸。”
小男孩兴高采烈地跑着,向着山上跑去,星星点点的光落在山脚下,照亮着通行的路,伴随着那絮絮叨叨的雪,只给人一中冷寂的感觉,不消一会很快就将小男孩的脚印给淹没了。
“站住,哥哥,别往山上走,很危险的。”
佐仓真夜似乎想起了什么惊骇地看着小男孩,想要伸出手去阻挡他,自己身体却和小男孩的身体仿佛就在两个世界一样,毫无障碍地穿梭过去了。
“我要见狐狸,我要见狐狸,狐仙大人实现我愿望……”
小男孩哼着自己改编的歌,不知道什么旋律的歌早就跑调了,佐仓真夜看着上山的小男孩,任由他在自己的视线中消失得越来越远,最终不见了踪影。
眼前的发生是幻境还是我才是虚假的,佐仓真夜看着大雪映照不出自己的影子,在那一瞬间似乎明白了。
这是三十多年前,一定是的。
从刚才见面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了那个从自己身边穿梭而过的小男孩正是自己的哥哥。
太年幼的事根本就记不到,在她的记忆中哥哥信彦最年幼时也是正在上国中的时候了,现在的这个男孩比她所知的时候年龄还要小。
难道这个时候的自己还没有出生吗?
也许正是这样,那被黑暗吞噬的白雪,只让人觉得恐怖和冷寂。
在哥哥信彦上初中,也就是自己出生以前的三年时间里,祖父信吾都是被从霞关的中央官厅通商产业省发配在了静冈县政府作为一名地方公务员。
只是哥哥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不论怎么看都不像是在静冈吧。
如果哥哥在这里的话,那么自己的父亲信吾还有母亲凛子也同样在这里。
佐仓真夜看着那灯火通明的一片村落,向着那灯火映照的地方而去。
…………
灯火阑珊的房子,最为耀眼的就是那被一片纯白覆盖的车站。
“佐仓课长,今天恐怕要麻烦你们全家在这里好好休息一下了,毕竟闹了雪崩,火车也抛锚,根本就没办法离开嘛。”
肥头大耳的站长一脸亲切地招呼着静冈县厅的这位课长以及他年青的漂亮妻子,笨拙地拿起茶壶烧着开水,举止动作倒真像极了寺庙里的弥勒佛。
“这可真是有劳了,村里的人还真是热情啊,见着我们抛锚了,就给我们送水送饭,简直就把我们当成亲人一样。”
课长年青的妻子凛子脸上露出了和煦的笑容,热情的话语中让站长都大为受用。
“不论怎么说,还是乡下的这帮乡亲淳朴,城里人现在都只想着自己,变得狡猾,完全忘记了日本人的美丽心灵。”
站长先生一脸赞同地说道,“伊豆最美的,其实不是雪,而是我们伊豆老乡这如雪一般神圣纯洁的心灵。”
“跟我们出云一样,都是神灵们眷顾的地方。”
课长妻子凛子俨然是个自来熟,熟络地和站长聊得痛苦,年青的课长一言不发沉默地看着火炬里的火,看着那煤炭在哪里燃烧,映照出来的火红色将他的脸盘染红。
煤炭烧完了会变成煤灰,煤炭能拿来烧水提供动力给人带来温暖,就算是烧尽后的煤灰也能充当肥料,再不济也能拿来净化污水,怎么说也能大有用场。
不管怎么说,不论是煤炭还是煤灰,只要有心做出一番事业总能派上大用场,哪怕被排挤出霞关,离开中央官厅无法为国民服务,至少也能为这个县民服务。
是金子总会发光,是人才总能派上用场,煤炭和煤灰说到底也是宝物嘛。
“出云那个地方真不错啊,据说每年十月日本的神灵大人都要跑到那儿去开会,简直就跟永田町一样,来自全国各地选举出来的国会议员都要跑到东京永田町那里开会一样。”
火车站长看着遐想连篇的课长夫人,视线也在课长那里停留了片刻。知道这位年青的课长就是来自东京,据说成为了中央官厅的官僚,似乎得罪了什么大人物,被流放到了县政府来了。
佐仓信吾在心中浮想联翩,通过煤炭燃烧时的映照,一时之间事业心再度燃起,不管在哪里,男子汉终究是要做出一番事业的。
“啊,你们两个再说什么?”
或许是想得太深入了,看着妻子和站长所谈甚欢,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没说什么,我和佐仓凛子夫人在说神灵大人呢?”
站长看着想事情的课长信吾回过神来当即哈哈大笑。
“是啊,老公,刚才我还在给站长介绍我们出云十月的神灵开会呢?”
佐仓凛子挽着自己丈夫的手臂亲密地说道。
“神灵大人,这里也有神明吗?”佐仓信吾好奇地问道。
“怎么没有,我们这儿就有一个神明大人,就在那座山上,有一个供奉稻荷神的神社,据说里面有一个法力高深的狐仙大人,只要能够在雪山下雪的时候进去奉上令狐仙满意的祭品,狐仙大人就能够实现他的愿望,据说只要你能贡献出令狐仙大人满意的祭品,哪怕是天下也可以给你。”
站长先生指了指前方的那座被黑暗掩盖的山,兴致勃勃地说道。
“真的假的,如果灵验的话,倒是可以好好打造一番,说不定能够将那座狐仙的神社,搞成一个旅游景点,好好策划一番,还真是大有可为,要不明天一早,能麻烦站长先生找一位熟路的村民,带我们前去。”
“怎么打造。佐仓课长,你说的这番话,我好像听不明白啊,那神社只是个普通的神社,除了狐仙的传说,就没什么了?”
“你说这里是哪里啊?”佐仓信吾脸上满是神秘的笑容。
“伊豆啊!”
站长还是有些不明白,静冈县是一个穷县经济并不发达,伊豆也同样不发达,如果不是因为川端康成的传世名作《伊豆的舞女》,伊豆在全国乃至世界的名气也不会这么大,不过在这个小村子,来旅游的人依然少得可怜。
真正会来玩的外国游客,或者本国游客都是奔着京都、大阪还有伊势、出云、东京这些知名地区的。
“据说镰仓幕府的开府将军源赖朝公曾经被流放的地方就是在伊豆,你说他是不是和那狐仙大人有了交易,而得到了天下呢?”
佐仓课长露出了高深的笑容,站长似乎隐约有些明白了佐仓课长的打算,可是还是有很多技术性问题,没办法操作。
公元前1159年,源氏武士集团的首领源义朝发动了政变,企图把当时把持军政大权,日本国第一武将平清盛黑拉下马。
奈何平清盛作为开创武家政权先河的第一人确实牛掰,三下五除二就把源氏造反集团轻松平定,源义朝全军覆没,源氏势力土崩瓦解。
古代的日本虽无诛九族这一说法,但是满门抄斩还是很多的,源义朝死了,他的嫡子,源氏集团未来的继承人源赖朝也被抓住了,按理来说是必死无疑。
不过不愧是开创幕府先河的,第一位征夷大将军,论起强运来可谓当之无愧。
原因很简单,源赖朝长得酷似它早年夭折的儿子,平清盛去世的弟弟。
所以小命保住了的源赖朝,于是就被流放到了伊豆国,也就是今天的静冈县。
应该说主角不愧是主角,不管怎样都仿佛有神佛庇护的强运,在伊豆被平家下面的武士豪族们看守,谁知十来年才过,源赖朝从少爷变成青年,就把看守他的豪族伊东佑亲的女儿给泡上手了,而且孩子都生下了。
伊东佑亲压根没有想到自己刚去京城办一趟差,一回来自己就当外公了,如果被京城的平清盛平大人知道那还得了。
当机立断把自己的外孙淹死了,同时把自己的女儿也强行改嫁,本来想杀掉源赖朝的,可是一想到源赖朝长得像平清盛的弟弟,又放弃了这个想法。
看守源赖朝的这个差事不能再干了,只能交给当地第二任豪族北条时政来看守。
正如伊东佑亲的结局一样,源赖朝长得实在是太帅了,才让伊东家的女儿为他生了儿子,北条时政也是恰好在京城办一趟差,一回来就发现自己也突然升级成了外祖父了。
自己的女儿北条政子此时已经给源赖朝生下了一个孩子。
北条时政的心都想要滴血,自己年少无知的女儿,居然就这样被这个别有用心的男人祸害了。
想找源赖朝算账,却发现政子死心塌地跟着源赖朝一块跑了,同时还得到了伊豆神社的僧兵庇护,北条时政最终只能捏着鼻子认了源赖朝这个囚犯成为自己的女婿。
佐仓信吾想的便是将传说中源赖朝得到天下的故事和狐仙让人得到天下的故事有机地结合在一起。
原因如下,源赖朝流放到伊豆这是有史料可以查询的,货真价实童叟无欺,恰好民间正好有祭祀狐仙,可以得到天下的传说。
因此两条关键的线索联系起来,不正是源赖朝依靠狐仙,得到了天下。
至于将细节完善,就是属于当地民俗文化学者的事了,佐仓信吾毫不怀疑伊豆的居民们也是毫不介意想要跟武士的旗帜,开创了幕府政权的首位征夷大将军扯上一点两点亲密的关系。
不管怎么说源赖朝虽然出生在名古屋,但是他的正妻北条政子是伊豆人,怎么看都是伊豆人的半个女婿,如果能拿来振兴经济的话,伊豆人民都会很乐意的。
站长先生面面相觑,看着信心满满的佐仓信吾,心道不愧是来自中央官厅的精英官员,头脑就是灵活,居然还能想到和源赖朝攀关系这一点来促进当地的经济。
佐仓真夜看着打开了酒瓶正和站长喝酒的佐仓信吾,满头黑发脸上洋溢着男子汉的朝气。
站长室的挂历上正好显示着现在的时间,自己出生的那一年。
凛子温柔地给自己丈夫倒着酒,就算是发配到了地方,自己的丈夫也是永远那样不甘寂寞,想要干出一番事业来。
“信吾,其实……”
凛子脸上布满了红晕,并非是煤炭的火光映照而红的,而是脸上自身带来的羞意。
“怎么了,吞吞吐吐的。”
佐仓信吾心情正好,一想到自己的宏伟计划就恨不得马上就天亮,一刻也不耽误地去干他的大事。
“我好像怀孕了,之前一直在干呕,当时我还以为是身体不舒服……”
凛子凑在信吾的耳边轻声说道,原本高兴的信吾更加开心了,搂着自己的妻子高兴地转着圈,“看来我又要当父亲了。这次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还是生女孩吧。有一个信彦已经足够让我操心了。”
“这算什么嘛,还是男子汉好,将来能干一番大事业,兄弟两个互帮互助,将佐仓家变得兴旺发达。”
“好了,就依你。”
凛子脸上红红地敲打着自己丈夫的肩膀,一旁的站长站起身说道,“这生男生女你们两个自己商量了可不算,得问菩萨,要不明天你们去求求狐仙,让他来帮你们决定。”
佐仓真夜看着自己母亲凛子的肚子,微小的生命胎动,其中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那就是自己。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佐仓真夜看着面前这一幕,究竟是回到了过去的时光,还是有人故意给她看过去的回忆。
“凛子小姐,不好了,信彦少爷听到下面的村民说狐狸的传说,一个人跑到山上去了,现在根本找不到他的人。”
满头大汗的老妇人急匆匆地赶了过来,看着整拥抱在一起的小姐和他的丈夫,眼泪都快掉下来,“小姐,是我没用,没管好少爷,让他……”
凛子从信吾的身上下来,一把握住了丈夫暖和的手着急道,“信吾,外面这么冷,信彦这孩子这么晚跑到山上去,会不会有什么危险,之前还发生了雪崩……”
凛子的脸满是对于自己孩子的担忧,脸色苍白的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就算以前是出云大社出类拔萃的巫女,现在的她也只是嫁给了自己的丈夫,脱离了昔日巫女的身份,成为了平凡的女人。
“没事的,没事的,你刚怀了孕,你在这里好好休息,我自己出去找,一定会把信彦平安找回来的。”
信吾拿起身上的一件大衣,从站长室里拿起一只手电筒,就准备往外面走。
“佐仓课长,你一个人走太危险了,我陪你一起去,多一个人好照应。”
站长也同样手提着灯跟着一起出去,凛子脸上露出了难过的表情说道,“让我一起去,如果信吾你出了意外怎么办,我不能失去了儿子,再失去丈夫。要死的话,我们全家就死在一起。”
“别说得这么悲壮嘛,只要不出现雪崩,外面的风雪再大也不会有太大的危险的,毕竟我们这里有三五辆扫雪车,还有雪崩警报线,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站长先生咧开嘴巴露出一口洁白的牙,哈哈笑道,一点也不担心,哪有这么多的危险,才出现了一次雪崩,怎么可能今晚上又出现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