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世上那些美好而又真是真实的故事终究是少之又少,相较之下,更多的,也更为常见的,可能发生在我们每个人身上的,是平平淡淡得到开始,以及悄无声息的结束,不论是那些波折起伏,荡气回肠,抑或是那些刻骨铭心,感人肺腑,呵,哪有说起来那么简单,区区几个字而已,又怎能道尽那时光景,不过是在木已成舟,水已东流之后,才堪堪明白此间道理而已。也就是,如果说在那些笼罩着层层光晕之下的幻想之中,最后是以所谓的蒹葭情深,琴瑟和谐来收尾,那么在与之截然相反的,不掺以任何虚假的现实里,在远方等待着的自己的,不过一人白首。
从来到这儿的那一天开始算起的话,到现在已经是春去秋来,流转了整整三年的时光,这一千多天也足以让一个原本对人来说完全陌生的城市变得熟悉起来,甚至让人觉得有那么几分可亲,尽管如今算得上是背井离乡,远别故土,但在最初之时就不曾有过什么伤怀,只是觉得,倘若余生能一直,一直就这么安静的,不为人知的,住在这座四季如春,不闻落雪的异域小城里,在每个清晨都能够自然的醒来,感受着那温暖的晨曦洒在自己的身上,让人能够继续的活在这个世上,在每个夜晚也都能安然入眠,什么都不去想,也什么都不再能够想起,这样的日子,才是真正适合我吧,如果一开始就是这样的话,一切都不会是此时的光景了吧,毕竟,谁都不会去打扰,自然,也就无从伤害。
只是,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如同自己所料想的那样的日子直率地摆在自己面前的话,真的就能够像那样心安理得的走下去吗,没有得到准确的答案之前这种日子又怎能过得安稳,哪怕早已没有了这份资格。
或许是因为在那不知不觉间厌倦起了那些寒冷的日子,在选定房屋位置时特地挑了间能在清晨时分感受着晨曦的那个,相较于前,却是越来越喜欢晒着太阳了,那份化不开的暖意流淌在身体里的每一处,仿佛能将所有的寒意都驱除开来,仿佛又回到了很久之前的那个时候,虽然也因为这样,每天都会起的很晚就是了,明明即使这样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不是吗,但有人却并不这么想着。
“起来,起来了,都已经快中午了,你还打算要睡到什么时候,又准备像个死猪一样瘫在床上一天吗,真是,怎么会有公司肯收你这种家伙,完全理解不了。”
尽管睡意已经去了不少,但懒觉这种东西,如果只是仅仅几句话都能阻止的话,那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天天不睡到日上三竿才肯醒来了,另外,这家伙自己不也明明是刚刚才醒过来吗,自己也睡到现在居然还好意思说起我来,想到这儿便胡乱的伸出手去,只是稍微用了些力气,不,应该说没用什么气力,便将同样仍赖在床上不肯起来的那个家伙搂进了怀里,一如往常的温暖,柔软,让人心安。
“你理解不了的事还多着呢,倒是你,今天居然也睡到这个时候,不用去花店里吗?还是说已经请好假了?”
“今天是周末啊,周末,你就不能稍微记一下哪天是哪天吗?说了那么多次都不起作用,真是服了你了。”
怀里传来她那含糊不清的,带着些许幽怨的话语,刚准备再随便说些什么,却听见在那话声刚落时又传来一阵肚子咕咕叫的响声,而怀里的人也因为这突然响起的声音有些不好意思地扭动了几下,随后用着一脸期冀的表情看着我。
“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起来,早餐,想吃什么?”
“……麻烦你了,前辈。”
确实很麻烦呢,在她一口气说完一长串的名字之后,这家伙,嘛,随她就好。
在初次踏上这边完全陌生的徒弟之时,正如那些因故离乡而不得返的旅人一般,万里之遥,已经不能算短了,而在那时充斥在心间的,并非是诸如好奇兴奋,满足安宁之类的奇奇怪怪的感情,只是简简单单的茫然而已,是真真正正的,不知道今后该如何度日。
于是便如同一个酒鬼一般,到最后也的确成为了一个酒鬼,成日间流连于那些酒肆之间,不到将自己灌醉,醉得可以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能忘怀,便不打算回那间屋里,整整三个月里,往复如是。
谁也不会想到,谁也不会相信,一路走到最后,那个众人记忆里的自己会沦为这幅模样,一个活脱脱的酒鬼,一个已经无法再面对现实的懦弱之人,尽管明明白白地知晓着自己的变化,却依旧没有丝毫异样,有些事,早就已经无可辩驳了,或许,现在的一切不过只是终究要来的结局而已,既然如此,就这么下去不也不错吗,这样已经足够了。
“又来了吗?你这家伙,天天如此,就不能少喝点吗,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这种客人,虽然作为这儿的老板向客人这么说不太适合,但你这样下去,不出一年,不,半年,肯定是得出事的。”
“我也还是第一次见劝客人少喝些酒的老板……”
尽管那位早已熟识的酒店老板好心地劝着自己,但我依旧还是和平时一样胡乱的从桌台那儿拿过两瓶酒去开始一言不发地自斟自饮着,而看到我这幅油盐不进的模样,已经年过半百的老板只得摇了摇头便去照顾其他客人了,“半年吗?快了呢,那样的话。”
酒能解忧,酒能消愁,这种话,即使是那些嗜酒如命的老酒鬼们也不会轻易地相信吧,那股宿醉之后的头疼欲裂,那于夜半时分酒醒之后的寂寥无力,只有真切体会过才能知晓,不过尽管如此,倘若只是想要不停地麻痹自己,自欺欺人的话,酒依旧不失为一种足以逃避开现实的良方。
如同绝大多数时一样,在不知道喝了多少杯之后,强撑着已经摇摇晃晃地身子便准备离开,或许这么说有些不适,但那却是确确实实的,仅有我才能知晓的,残酷的事实,那就是,每天的这个时候,这个将醉而未醉的时候,这个以及醉了却仍未能睡倒过去的时候,是一天里最能让人察觉到那份深埋于心间的痛苦之时,那些挥不去的过往,那些阴霾下的记忆,就像电影里的镜头一般,一个个,一个个,飞速的在早已混乱的脑海里飞逝而过,整个人也就这么摇晃着向着前方直直地倒了下去,又得麻烦老板了吗,真是过意不去呢,这么想着,便准备就这么倒下去,只是,不曾想到的是,本已放弃了的自己却被一个小小的身体吃力地撑了起来,费劲地睁开已经有些朦胧了的双眼便准备向着这位不知名的家伙道谢,但意外地是,这个原本还在用力的撑着我的家伙不知为何突然一下子松了力气,结果就是,我和她双双倒在了那地板上,好吧,看来除了道谢之外还得道歉了。
“前辈?前辈……?”
道谢也好,道歉也好,在听到这个声音的那一刻,一切都消失了,一切都仿佛突然静止了一般,那些汹涌的心潮,那些难言的思怀,在这时都统统归于平静,只剩下她,现在的话,这个世界里,只能感受在她的存在。
“一……色?”
在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更是不敢再睁开眼睛,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种不堪的模样,在她不声不响地消失的那一天,也曾像现在这般,只是,现在的话,为什么还要让我遇见她,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吧,对不起的人已经太多,伤害了的人也是如此,所以,为什么还要让这幅模样的我再次和她相遇,明明,幸福这种东西,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期待了的,明明,我和她的话,心间唯有伤痕,所以,为什么,会让我遇见她?
对每一个人来说,时间从不会无故的增多或消减,也就是说它向来是一个定值,如同一天里只会有24个小时一般,那么,现在我还剩下多少时间呢,在那些已经逝去不返的年月里,又是谁一直陪在自己身旁呢,不论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也好,还是所谓的度日如年也好,两者在某种意义上却有着相通之处,所幸,即使是在现在,依旧能看见那依稀存在着的可能性,这样一来便有了相应的理由。
2月14日,似乎不论在哪里都意味着这一天终究与平时有些不同,说起来,这个日子究竟是哪个家伙率先提出来的,真的是完全不考虑考虑其他人的感受呢,又不是谁都希望过这个日子不是吗,尽管这么说着,这么想着,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还是如同先前打算好了那一般,不慌不忙地,极力让自己看上去镇定自若地,走进了那家店里。
“一……色?那又是谁来着?呵,都到了这种时候,居然还在想着别的女人吗?明明现在在前辈面前的是我才对吧。“
醉酒所带来的影响毫无疑问是巨大的,以至于在我清醒过来之前一直都将眼前的人错当成另外一个,坐在路旁供人休憩的长椅上,尽管已是深夜,却依旧不觉得寒冷,大概正是因为这样所以自己才会留在这个温暖之地,只是一想起方才的事来,便又能熟悉的感受到一股陌生却又让人觉得亲切的寒意。
“为什么你会在这儿?织衣……”
上一次见到这孩子还是在离开那间中原会社的时候,哈,那可还真是足够久远了呢,对于她,不同于一色雪乃,也不同于理惠阳乃,说到底,那两年里不过只是把她简单地当成一个还算顺眼的后辈而已,其它无关的想法倒是不曾有过,直到最后要离开的那一天才切实地察觉到自己的怯弱,以及她的坚强,但也仅仅如此而已,仅仅如此。
“那前辈呢?又为什么会在这儿?还是那幅样子。”
织衣从将我扶出酒馆之后就一直是这幅样子,对人爱理不理的,仿佛刻意地在营造出一种距离感一般,自作自受吗,我只能无奈地苦笑着,说不出话来。
“果然,是因为女人吗?是那个叫一色的?不过那个时候你不是被那位雪之下家的大小姐接走的吗?呵,花心的男人到最后果然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呢。”
织衣那讥讽中又含着几丝怨气的话语,以及提及的那两个人,让我不由得烦躁了起来,看来即使是现在,依旧没能好好面对那份现实。
“是啊,就是这样,我这种差劲的花心的家伙,会有现在的这幅模样,你看见了应该也能觉得好受些吧,毕竟……”
“前辈,你说这些是认真的吗?如果是的话,我现在就走,立刻。”
她强硬的态度也好,一脸严肃的表情也好,不知为何,明明完全不一样不是吗,同那个时候相比,却就这么让我想起了那个时候的她,每天都会为我带上一份她精心准备的早点的她,看来这些年里,并非只有自己在经历着一件又一件的往事。
“没错,那些就是我的真心话而已,想走的话就走好了,倒不如说我从来就没说过要你留下来之类的话吧。”
在脑海中浮现出过去那个会朝着自己撒娇的,还算是有些可爱的后辈之后,原本尚存有的一丝动摇也在这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已经够了,真的,已经足够了,尽管已经分别了那么久,但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她的眼睛里,那种光芒,呵,再熟悉不过了呢,所以,到这儿就已经足够了,即使不发生那些事,我和她,也不可能的吧,更何况到现在早就已经什么都不一样了,在这异域他乡能见到一位故识已经是极大的幸运了,乐极生悲这种事,还是说声抱歉吧。
“是吗?明白了,再见。”
正如她出现时的那般突然,离去时也是同然的不曾犹豫,看着那渐渐隐于夜色下的背影,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去想,只是一如往常,跌跌撞撞的向着自己的屋子走去,这才是我所期待着的。
“为什么你会在这儿?”
这次轮到我来反问她了,不是说什么离开之类的话吗,那就好好的给我消失啊,别再出现在这儿,出现在我的眼前,像现在这样,大大方方地坐在我的对面,同我一样一杯接一杯的喝着酒算是怎么回事?
“我喜欢。”
这个回答真是随意,这完全就是没有想要回答的意思,眼看着她就要拿过我面前的那瓶酒去,不得不伸手阻止了她。
“喝几杯就足够了,喝太多可不是什么好事。”
在下意识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便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以至于让对面的她都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这种话,你自己都不会相信吧,有些时候,几杯酒水,是完全没有作用的不是吗?听老板说,前辈你可是在这儿喝了整整三个月呢,那个时候你怎么不对自己说这些话?啊,难道是因为担心我吗?那样的话可没有这个必要哦,毕竟,我和前辈,可是没那么亲密呢。”
“那就随你好了,反正等会就算你醉了,也别想我照顾你,这一点先说在前头。”
“呵,说不定是前辈先醉呢,在喝酒这方面上小看人什么的,可是会吃大亏的哦。”
两个小时之后,看着像一滩烂泥一样,毫无姿态可言地随性躺在原本属于自己的那张床上的织衣,只能无奈地甩了甩头,或许这辈子自己都应付不了这些女人吧,不论怎样,每次到最后都会落入她们的安排里,就像一个傻 瓜一样。
“这儿,是前辈住的地方?”
夜半醒来的织衣看着仍坐在一旁照顾着她的我轻声地问着,尽管这声音断断续续,甚至还有些朦胧不清,却依旧能让我听得清楚,是哦,这就是我住的地方,现在你满意了吧,我张了张嘴,准备应她一句。
“很寂寞吧,在这种地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在意,只有自己一个,会寂寞的吧,在那些夜半醒来的时候,在那些需要被人照顾的时候,在那些想起她人的时候,一定,很寂寞的吧。”
织衣强睁着朦胧的双眼,看向我这边说道,那些话语,不,与其说是话语,倒不如说是一种情感,一段时光,一些故事,这样的织衣,我别过了头去。
“寂寞什么的,我这样的家伙,可是从来都不知道那两个字怎么写呢,况且,你觉得我是那种会寂寞的人吗?即使真的寂寞,那也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右手的拇指又犯了那个老习惯,不停地摩擦着食指,让自己明白这不过依旧是谎言罢了。
“是吗?但是,即使前辈不是的话,我,我,我是那种人啊,每一个难以入眠的夜晚,每一次想起那些过往的时候,每一次,想起前辈的时候,这儿,都在告诉着我,啊,真的是很寂寞呢,如果,如果能不寂寞的话,能丢掉那些回忆的话,就能得到解脱了吧,就不会再那么寂寞了吧,但是,果然,每一次都对自己这么说着,每一次都忘不掉,所以才会不停地旅行着,不停地走着,希望这样能让自己好受一些。”
织衣指着自己的心口,用着足以让人落泪的表情,说出了这些绝不轻松的话语,说到最后时,却已经是泪水盈满了眼眶,那些晶莹,在这夜里格外的明亮,如同星辰。
“即使这样,前辈也不曾觉得寂寞吗,哪怕一分一秒,也不曾觉得寂寞吗?不寂寞的话,为什么要每天去喝那么多的酒将自己变成那幅模样,不寂寞的话,为什么脸上永远是那幅让人心碎的表情,为什么,会来到这儿,会离开那个地方,会想要逃避呢,明明,在我面前,即使不装出那幅样子也可以的不是吗?前辈,告诉我吧,你的答案。”
织衣拉过我的手去,将那份温暖,从手心传递了过来,随之而来的,还有那份蚀骨的感情。
“那种事情,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