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久了?
一年多了吧。
时光总是在执行任务中飞逝。一次次离开,一次次回来,如今又一次踏上这块土地,它是起点,也是终点。
魔之岛,维罗鲁。
天将亮未亮之际,乳白色的天空中云雾遮蔽了星光。大地上稀疏的光都源于海平面上一处。水天之间,隐约看得见浮动的红点。
维罗鲁,常年被云雾所笼罩的岛屿,进入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回来的,因此被人类称为“魔之岛”。这里只有诡异的树林,永远的白雾,还有岛的最深处的奇迹。“神秘”是保守秘密的最好方法,没有人愿意来到这里,人是这样恐惧未知的一切。
或许,龙族把龙之门建造在这里时,就预料到了人性。
但它们没有预料到主人的力量,主人征服了这里,包括“龙之门”,并以此为据点。不久前有消息,那两个孩子已经被抓到了,主人对龙石的研究也已经完成了,利西亚的叛乱也在紧密筹划中,战争会给主人带来大量埃吉尔。
就快要完成了,主人的计划,我的心愿,让千万条龙的龙炎燃烧这片大陆。
通过了迷雾和守护这里的“黑之牙”,靠近龙之门时,耳中进来了不该出现的杂音。
兵器的声音。
龙之门的方向。
一路狂奔到龙之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赤红的铠甲,一片赤红色刺入我的眼睛,紧紧咬住。一排又一排的轻骑士站在那里,手持钢枪钢剑,身旁是高大的战马。
他们皮肤略黄,他们发色各异,他们的眼睛黯淡无光——他们是人类。
怎么会有人类军队出现在主人的据点?难道……
“主人!”
人类们转过头来,他们在看我,一张张人脸上都爬满了“疑惑”的表情。
“火炎”吟诵完成,火球打在一个人类身前,炽热的气流把他冲倒在地。
“主人在哪里?”
他从地上爬了起来,带着“恐惧”表情看着我,身体摆动着后退,全身都在颤抖。
“我,我不知道……别杀我,达林带我来的,我不是有意背叛的,别杀我……”
背叛?
是背叛了主人的人,还是利西亚的叛军?
四周传来铠甲滋啦滋啦的摩擦声,还有投枪上锁链的碰撞声,战马的叫声。
我被包围了。
如果他们是利西亚的叛军,那么应该是主人的人,我不应该伤害他们。
可是,如果他们是背叛主人的人,比如“黑之牙”,那么主人就有危险。
绝不允许主人有危险。
没有凝聚过程,直径两米的巨型火炎喷射而出。被云雾笼罩的天空微亮了一下,坠落的闪电与疾行的火炎碰撞,爆裂的气流掀翻了好几个轻骑士,炸开的电花与火焰沉在地上。
“住手,琳斯特拉。”
许久未听见的声音再度响起,雾中黑色的身影渐渐清晰,长袍下蛇一样的金色瞳孔我绝不会认错。
艾菲迪鲁摘下了兜帽,露出那张苍白的脸,动了动血红的嘴唇。
“好久不见,琳斯特拉。”
“主人在哪里?”
“在龙之门前……怎么了?等,等等!你去哪里?”
我绕开了他,向着遗迹跑去。巨型火炎开始燃烧,训练有素的战马嘶叫着后退、乱踢,骑士被掀起又跌下,板甲和披甲碰撞摩擦。
“等等!主人没事,琳斯特拉!”
如果是其它异种人,我一定会停下脚步,因为他们不会撒谎。
只有你,我无法相信,艾菲迪鲁,你有心。
我径直冲进了遗迹,烈火燃烧了一小片黑色。背后的嘈杂被遗迹的黑暗尽数吞噬,只剩我的脚步声,呼吸声,心跳声。还有缈远处他的呼喊声。在曲折的回廊中跌跌撞撞地跑来,传到我耳中,听起来像是临死前的悲鸣。
当我跑到时,主人在离我百米远的地方,背对着我站在龙之门前。他的背后是一个全身重铠的将军——右手紧握着一把银枪。
“主人!背后!”
主人转过头来,表情先是疑惑,又瞬间变成了惊愕,将军的表情直接跳到了恐惧。
因为通天的冰龙卷,正在向他冲来。
“奈,奈鲁卡鲁大人!救我!”
“停下!琳斯特拉!”
“是。”我停止了终末之冬,“主人,您没事就好。”
“什么?琳斯特拉,怎么回事?”
“琳斯特拉!”
我转过头去,艾菲迪鲁正单手扶着青铜柱大口喘气。
“主人!琳斯特拉看到外面的军队,误以为是进攻,所以……”
“这样啊……达林,你拿着枪站在我背后,真是差点要了你的命啊。”
“啊……是,是的。”名叫达林的男人手一抖,银枪掉落在地上。
我走到主人身前,深鞠一躬:“抱歉,主人,令您麻烦了。”
“这正是你忠心的体现啊,琳斯特拉。”我抬头,看到主人露出了一丝微笑,对着达林说,“这是我完美的造物,琳斯特拉。”
“确实完美啊……”达林看着我,喃喃自语道,跑上来的艾菲迪鲁捡起掉落的银枪交给他。
“琳斯特拉,这是拉乌斯侯达林,外面的人,就是他手下的利西亚叛军。”
“说起军队,琳斯特拉,你没把他们都杀了吧?”
“什,什么!奈鲁卡鲁大人,请不要开玩笑,怎么可能呢……”
“如果我没有阻止,应该已经全灭了。”
“怎么可……”达林突然脸色惨白,或许他想到了刚刚的终末之冬。
主人和艾菲迪鲁轻蔑地看了他一眼。
此刻从入口处忽然传来了脚步声。我转过头去,一个身着披风的男人押着一个贵族打扮的男人走了进来。
黑之牙【四牙】之一——【死神】贾法尔,被押着的那个男人是谁?
艾菲迪鲁对我耳语道:“菲雷侯埃尔巴特,还有用的敌人。”
“为什么你总是能猜透我的想法,明明我没有任何表情。”
“你的心太简单了,不需要看表情。”
埃尔巴特被押到了主人面前,我和艾菲迪鲁退后站在一边。
主人看到他,皱起了眉头:“没想到竟让那对姐弟逃了,干得不错,你说呢?菲雷侯爵……”
“我决不会让你为所欲为的!”
那个叫埃尔巴特的男人,面对主人依然毫无惧色,他脸上的表情我从未见到过。
“这种表情叫做‘勇敢’,哪怕面对死亡也不会恐惧。在主人面前还能保持这样的表情,他的埃吉尔会很不错吧。”
“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表情?”
“你总是给敌人毁灭般的威压,除了少数精英,谁能在你面前勇敢?”
轻声的讨论被一个焦虑的声音打断。
“怎、怎么办……奈鲁卡鲁大人?如果那对姐弟逃掉的话,就不能进行那个仪式了!”
看着达林略带恐惧的表情,艾菲迪鲁轻轻说了一声“脆弱”
“说了这么多遍,还不明白吗,达林?你不过是被这个男人利用了而已。你帮助他将"龙"召唤到这个世界上来,这是灭亡人类的行为啊!,为什么你还不醒悟呢?!”
“呼……哈哈哈……灭亡人类……灭亡吗……也许以前龙对人类来说是一种威胁。但是,现在有奈鲁卡鲁大人在就不足为惧了!因为奈鲁卡鲁大人可以操纵龙……哈哈……哈哈……”
“达林,难道你疯了吗?”
“我的计划是要在全利基亚掀起战乱,到时就会得到大量的"艾吉鲁"了!”主人走近了他,轻声说:“这个男人还没能达到我的要求。算了,又不是没有其他方法。”
“你……!可恶……”
“给我老实点,现在你还是有用的。艾菲迪鲁!琳斯特拉!”
我们应声走了上来,如果没有意外,这或许是最后一次任务了。
“可爱的‘异种人’,我的艺术品啊……我会给你们新的任务的。首先是琳斯特拉,你到贝伦去,和索妮娅接头,我还会安排你与国王会面,怎么样?
虽然不想见到她,但是对主人的命令,永远只能有一种回答。
“遵命。”
主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再次下命。
“艾菲迪鲁,你带上这个男人……拉乌斯侯爵。 去把登上岛上的老鼠清除掉。”
“是。”出乎我的意料,艾菲迪鲁也回答得很爽快。
我们绕过埃尔巴特,向龙之门外走去。随着距离的拉远,主人与埃尔巴特的声音越来越轻,当这条漫长的道路即将完结时,背后又突然传来了咆哮。
“主人!?”
惊叫着回头的我看到埃尔巴特疯狂地挣扎,扑腾的身体一次次冲向主人又被钳制住,他就像条中了兽夹的狼,对猎人张牙舞爪。隔着这么远,还可以隐约听见它的怒吼。
“……我儿子……住手!对我怎么样……不要……出手!”
他的表情,我只看到过一次。
那次我在追杀一对佣兵兄弟,当我要向弟弟劈下闪电时,哥哥对我说。
“别碰他!我不管你是为了什么,我的命随你拿,别碰他!”
那时艾菲迪鲁已经不在我身边,我始终不知道那个表情的名字,我只知道他们的埃吉尔出人意料的纯净。
我看到主人似乎笑了笑,又对埃尔巴特说了什么,让他渐渐平息了躁动。菲雷侯爵垂下头,闭上了眼睛,像是在……
祈祷?
耳边忽然传来他的声音:“你在关注一个人类吗?”
艾菲迪鲁的话让我惊醒了,是的,我在关注一个人类,不是主人。
仿佛为了稳定自己的情绪,身体不由自主地说:“不允许。”
转身,把那个人类从视线中抹去。离开,走进遗迹,背对人类走进黑暗。融入无尽混沌的一刻,那个人类的悲鸣声震撼整个遗迹。
“……神啊!”
遗迹中。
本应该用魔法传送到贝伦,但艾菲迪鲁说有什么东西要给我看,便领我走到了遗迹的深处,最黑的地方。虽然看不见,但这里并不让我有异样的感觉。相比于外界的阳光与嘈杂,遗迹中绝对的寂静与黑暗更吸引我。青铜的结构历经千年没有一丝锈迹,微凉的空气或许是太古的沉积。
“喜欢黑暗的环境吗?”艾菲迪鲁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或许。”
“主人计划完成后,这里的黑暗就将不复存在了吧,灼热的龙息会从这座遗迹开始燃烧,乃至整个大陆。火光之下,没有黑暗的藏身之地。”
“是。”
“那也是我们失去利用价值的时候。”
“是。”
当然,有了龙的力量,主人就不需要异种人了。
“我应该表扬你的思考能力更上一层,还是该嘲笑你对死亡无动于衷?琳斯特拉,你不悲伤吗?你的主人要抛弃你。 ”
“悲伤……死人不需要悲伤。”
前面的脚步声忽然停止了,魔法的吟诵声响起,一颗小火球幽幽地飘了起来,火光驱逐了一小片黑暗。
艾菲迪鲁靠着墙角,微微倾斜身体,用一种悠闲的姿势站着,手里不知何时拿着一本书。
那是一本厚重的书,它的书壳很新,但似乎很破烂,里面的纸张全部露了出来。
他翻开了那本书——不,那根本不是一本书,只是一张张纸用一个大书壳夹了起来罢了。
艾菲迪鲁翻了翻,翻到几张羊皮纸的地方停了下来。永远的微笑荡然无存,略显疲惫的脸上颤动着火光。
“琳斯特拉,我们快死了,再不告诉你就迟了。”他拿出那几张羊皮纸,“这是我的,这些是所有人的,所有异种人生前的资料。”
“什么!”
不可能!主人不会下达“寻找所有异种人身世”这样的命令,也就是说……艾菲迪鲁自己做了决定,而且是投入了无数时光的决定……
“我有心,琳斯特拉。”我的思想又一次被他看穿,“这是我自己对自己下的命令,确实花了不少时间。但是,很值得呢。”
“我呢,以前也和你有点像,死板地效忠。可我被重生时就是设定为‘用于与人类交涉’。所以我完全继承了,甚至超越了生前的智慧呢。也正因为如此,渐渐地,开始用智慧发掘自己的内心,我想要找到我作为一个异种人,作为一个死人存在的意义。”
我默默听他讲述,我必须要了解他,了解一个会自己做决定,可能会威胁到主人的异种人。
“但是,要去哪里找啊,我不知道她在哪里。我所能做的,只是每天做一件事以后,问一下自己‘这是’我的意义吗?当然,每次都得到否定的答案。直到有一天,我在执行任务时干掉了一个人。他临死前最后的话是……”
“越过这座山,就到家了……”
“我忽然很想知道,我的家在哪里。不是现在的我,是还活着时的我。那时我的家,那时我的一切,我忽然很想知道,很想知道当我还是人类时的故事……”
他把那几张羊皮纸递给我,上面端正的字体详细地记载了他家的位置,以及他过去的一切。
“有个人想要我家族的一切,所以把一家人杀光了。只有我被主人复活,以‘异种人’的身份重生。”艾菲迪鲁轻声说着我所看到的一切。
“你存在的意义是……复仇?”
“本来是这样想的,但我已经把那个人的埃吉尔取出来了。我看到他最后那张恐惧的脸,不是忏悔,只是恐惧,害怕死亡,却给予别人死亡……人类真是脆弱的东西。”
“于是,你开始了解人类,并玩弄他们。”
“猜对了,怎么做到的?”
“因为你太了解人类了。”我又想起西方三岛的那次战斗,闪电中一个又一个人倒下,艾菲迪鲁对我阐述着人类的表情,和在解析一幅画的上色一样淡然。
“你好像人类一样……艾菲迪鲁,我怀疑你对主人的忠诚。”
“你错了,琳斯特拉。别忘了,我生前也是人类,也是脆弱的生命,临死时心中想得应该是‘如果我能活下去,我一定要让他血债血偿’吧。所幸我死了,并被主人赐予新生。”他伸出右手,端详着苍白的皮肤,“像极了死人,但力量是毋庸置疑的!这就足够了。我对主人绝对忠诚,但我不仅是他的奴仆,我也是艾菲迪鲁。”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他没有撒谎。但我还是不确定,他究竟算是异种人,还是人类。
“……你对索妮娅,还有人类,说过这样的话吗?”
“说过啊,当我说出‘我为了把人类玩弄于鼓掌之中而存在’时,人类都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我。”艾菲迪鲁的脸上略过一丝微笑,“当然,这样的存在意义,不是属于人类的,她只属于我这样的死人。倒是索妮娅难得地与我不谋而合呢,不过她居然自诩为人类,愚蠢至极……”
我沉默了。艾菲迪鲁和人类的心不一样,但他也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异种人。
而且……他没有撒谎,他对主人绝对忠诚。我也不能就在这里除掉他,如今,主人身旁就只有他和贾法尔两个干将。
“我要去贝伦了。”不再纠结于艾菲迪鲁的心,我最终决定相信他,“我不在的时候,请务必守护主人,拜托了。”
“以命守护。”艾菲迪鲁冲我微笑了一下。
“我一直觉得你是完美的,无论力量,容颜,还是内心。你比曾经的我还要忠诚,所以我相信你可以做到,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他翻了翻书,拿出几张羊皮纸放到我手里,”这是你生前的故事,不要毁了它,哪怕曾经的生命让你羞耻,这依然是你的生命。”
我把它们紧握在手中。我在害怕,害怕我会变得像艾菲迪鲁那样,那样我就不再是主人完美的造物。
但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在阻止我撕毁它,不是因为艾菲迪鲁的那句话,是因为我自己,我不想毁了它。
犹豫再三还是没能下定决心。吟诵咒语,传送魔法的青光照亮四周,走进魔法阵,回头看到艾菲迪鲁还在对我微笑。
然后,他消失在视界中。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他对我最后的微笑。仪式过程中出现了意外,艾菲迪鲁为了保护主人与崩溃的火龙一起湮灭。
当然,不会有人在意一个异种人的离开,哪怕他已经拥有了一颗属于自己的心。
那几张羊皮纸是他曾存活于世的唯一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