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夏亚和斯沃德凑在一起,两个很有故事的老东西隔着那一帮子小东西站在远一点的地方聊着老东西的话题。
夏亚叼着根烟,没点燃,咬在嘴里一翘一翘的。
“我们进这森林多少天了?”他问。
“不长不短,17天。”斯沃德抱着自己那把普普通通的钢剑,倚在树上,腿边摆着几只白瓷瓶,里面蕴着酒,他说这话,手指在剑鞘上一敲一敲,好似抱着把怎么怎么金贵的宝贝剑。
夏亚不屑地撇嘴,一抬手,点燃了烟,他长长地吁了口气,面目在烟雾中恍惚迷离:“那把破剑丢了不行么,杰洛特那两把剑知道吧?盖亚亲手锻的,他的剑术比我高强,但距离你还是太浅了,真的太浅了,你赢我要几招?”
“……”斯沃德歪头想了想。
“一招。”他笃定地说。
半截烟落在没鞋高的草丛里,夏亚黑着脸抬脚碾了几下:“那你赢杰洛特大概也就五六招的功夫,你和盖亚说一声,还怕她不给你锻剑?就算她犯懒和你闹心思,你和我说一声,我还不帮你?”
斯沃德笑了笑,摇摇头:“这就已经很好了。”
“一生无欲无求,只是单纯随心走,年轻时,我也想过找到世界上最强的剑,但是后来杀的人多了,心累了,看的也就开了。”斯沃德摇摇头。“用那么好的武器有什么用呢,杀人是罪业,给那么好的剑一遍一遍涂上血,就是一遍一遍让它蒙羞,如果那剑出自我友人之手,那不就是我一次次让我的朋友担负了我的罪业吗?”
“再说了,你已经帮我做了这个剑鞘了。”男人捏起酒壶,抿了一口,明亮地笑了笑:“我已经满足啦。”
“……”夏亚不说话,有点了根烟。
“17天,我们还没走出这个森林吗?”斯沃德转回了话题:“有人在这里设置了暗示?”
“不,比那个要稍微高级一些。”夏亚摇头:“如果只是单纯对方利用圣杯留下的暗示我已经出手破掉了,但这一手恐怕是上面弄得,我也就一直闭嘴没说。”
“……”斯沃德愣了愣:“盖亚?”
一股冷风呼得吹过,男人猛地窜起身,剑上暴起无双的闪光,他面前数百米在一瞬间化为了飞散的光流,无论是树木还是土地,在那一剑之下,就仿佛一只勺子从布丁上切走完美的部分。
“……”夏亚发着楞看着他挥出这绝世的一剑,美得让人窒息。
他一摇头唤醒自己,对方的剑术上灿烂的美让他一瞬间沉沦了,越是接近无限之人反而越是会被这美丽所吸引而沉沦,他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一眨眼却发现这个到达终极之人挥出了到达终极之剑。
……必然是有什么只有到达终极之人才能察觉到的变故发生了。
“……”斯沃德沉默着,浑身都是冷汗,他像只猫咪一样炸着毛警惕着周围。
他突然回头,猛地冲向夏亚,夏亚一愣,却看见他的身影和自己交攒而过,贯穿千里不见玄黄的剑光又一次从那普普通通的剑锋上闪出,这一次不再是简简单单地试探了,这个男人认真了。
这个寻求到无限的‘圣者’,认真了。
“怎么回事啊!?”夏亚闭上眼睛,不让自己沉沦进那灿烂的剑术中。
“是‘圣者’!”斯沃德警惕着。
“无名吗?”他愣了愣。
“不可能,他是靠着杀人技巧寻求到无限的,不可能有这种气,阿尔米那种让人浮起来的感觉也和这不一样!”斯沃德握着剑,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惊疑不定,这世界上出现第四个圣者了?按照盖亚和阿赖耶的计算,明明现在站在我身后的人才是最有可能性的下一位继承者,那……
清雅的风吹了起来。
被剑光彻底从这世界上抹去的区域内,兀地吹起了清软的风儿。
空气里带着轻轻地茶香。
却一看,面前已经出现了一只小小的寺庙,两边是禅房,而斯沃德直面大堂,对着表情雅静的大佛杀气腾腾地直指剑锋。
那是尊木佛,磨得手艺还差些功夫,说实话,雕佛的人手艺也很差,一尊恬静清雅的大佛硬是被这个坏手艺的家伙雕歪了嘴巴,佛前是供桌,上面摆着白面馒头,还有蔬果清水,六根立柱立于佛堂前,跨过脚踝高的门槛,就看见茶褐色的布团上禅坐着一个光头的中年男人。
是个宽额,瘦眉,线条硬朗的男人,他穿着深茶色的禅袍,从袖口间露出粗壮的手腕,手掌厚实得像是一块石头,他起身,退步转身迈出佛堂,对着出鞘的长剑露出乐呵呵的轻松表情。
“让您久等了,一是没有反应过来,真是抱歉。”他合掌,欠身。
斯沃德脸抽了抽,收了剑:“你是谁,这是哪?”
“不知道,我问那位小姐:‘能给我准备一间佛堂么?’然后她就给了我这地方,只是堂中放的是她自己的像,我出去打了颗大树回来,自己刻了这尊佛。”他喜人地笑笑,转过头指指那尊技艺并不非常出众,甚至可以说得上粗糙的佛像,唯一可取的地方就是整尊木佛被他宽厚的手掌磨得发亮。
“雕得还过得去吧?毕竟心里有佛,雕着雕着,形貌就出来了。”他搓搓手掌,笑嘻嘻的。
斯沃德瞥了眼夏亚,他们俩都雕过像,当初一件对他而言影响重大的事情发生后,他就一个人孤零零地窝在阴暗的角落里一尊又一尊地雕着神像,面目狰狞杀气十足的神明双手合十,眼中透出悲伤的神色,他一尊又一尊,一尊又一尊地雕,手上割得都是口子,一刀一刀把心中的灰暗与绝望刻进神明的眉目间,把忏悔流进合十的手掌。
夏亚不必说了,时不时就有些魔法阵需要雕刻,要说手艺,他还在斯沃德之上。
这尊佛……在他们面前也只能算是初心者的滥造,只是从那歪斜的眉目还有扭曲的嘴唇间确实能感觉到一股重钟大气的味道,这一尊像没雕出手艺,倒透出了神韵。
一侧的禅房门开了,一人走了出来,他竖着马尾,眼睛顺着眉角上挑,眼神中透出野狼般的韵味,他唇角带着笑,出门首先长舒一口气,撑开手掌扭扭腰转转胯,浑身发出碎裂般的爆响,他咧嘴笑笑,一抬脚从门下挑起一杆大枪。
斯沃德一愣,这……又是一个圣者?
“喂!胤寰和尚,我肚子饿了,有吃食吗?”这钢筋铁骨的男人穿着白汗衫,宽腿黑裤,脚踝用布条牢牢地缠起几圈,个子较之夏亚矮了半截,大约175左右的身高,从颈部来看浑身上下绷得紧紧的都是肌肉,他的眉眼像狼,笑容似虎,看那矮壮矮壮的身材,又让人想起了熊。
“哟!刚刚那两剑真是惊人,活生生把我吓得窜了两尺高,我还没见过这么凶狠的剑呢!饭饱酒足后,要来练两手吗?”他转腕甩甩大枪,白蜡的枪杆长蛇般弹跳几番,一股子凶气蔓延起来。
“使剑的圣者哟。”
男人挑衅起来。
“……”斯沃德有些摸不清要怎么应对,就听见平地里一声炸雷响了起来。
“佛堂当前,给我放尊重点!”那胤寰和尚额头上跳起两条青筋,抬起拳头:“要饮酒私下我自然陪你喝个痛快,但是现在有客人来,还是当着佛祖的面,你这臭小子至少有点礼貌!”
“禄禅!”
夏亚突然愣了愣,他分明看到这人身上浮起一股子通透的气,这是到达了终点的人才能拥有的宝藏。
他回忆着,似乎想到了什么,潮水般的不安吞没了他。
从者有7位基职,于那顶点又存在7骑被赐予冠位的顶点,而面前这几人,便又是在死前寻求到自己道路终点的无限之人,也便是圣者。
是刻意策划?盖亚似乎想再组成7骑象征无限的圣者?
而这些人……他的喉咙有些发干。
如果不是他死得太早,那么抛却了那许多弯路的他定然也会到达这一步吧?但是那许多夏亚又是怎么回事?
他看着斯沃德的背影,突然觉得冰冷将自己包裹——
盖亚,想将自己推向道路的终点?她的目的……是让我达到和这群人同样的无限?
那许多夏亚,便是在不断的战斗中杀掉弱者,向着道路前方,向着道路终点不断前行的夏亚本人,他们——都是夏亚。
他突然意识到了。
他……会是走的最远的那个夏亚么?
Saber——斯沃德
Archer——阿尔米
Assassin——无名
Lancer——禄禅
这个和尚——
他…………
Berserker——胤寰
我会是下一位Caster么?
盖亚组建这支守护者的目的又是什么?
他瞪着那位剑圣,忽然冷汗满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