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姑娘们的惊慌,毕竟是殚见洽闻的长者,木村助九郎的表现异常平静,只是安静地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
木村助九郎转过头看向身旁的三女,道:“阿缝,你们先出去吧。”
“可,爷爷……”
“出去。”
看着不怒自威的木村助九郎,纵使阿缝三人心中仍有诸多不愿,最后也只能不甘不愿地走出房间,回到自己的住处。
听着姑娘们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木村助九郎这才看向仍旧摆着之前的架势的两人,沉声道:“你们两个够了。”
“是够了,每次跟这家伙见面都要弄得腰酸背痛。”十兵卫用手中烟杆将火折子推开了些许,无奈道:“唉,没想到才安稳了几年,麻烦又找上门来了。”
“‘杀父仇人’在面前,难道你就这么从容吗?”
将火折子合上并收入怀中后,王弼一边摘下竹笠,一边来到姑娘们原先所坐的地方盘腿坐下。即便已经在这个时代生活了那么多年,他依旧是不习惯跪坐的姿势。
“这并不好笑,左卫门。”
木村助九郎眉头一皱,不满地看着王弼。
“说说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家那个老头子似乎还轮不到你出手的样子。而且,”十兵卫口中吹出一片薄雾,“如果你想动手的话,想来也不必等到现在。”
“十兵卫似乎还未见过我真正的容貌吧?”
十兵卫微微点头,而木村助九郎则是沉默不语,看来已经猜到王弼接下来想要做什么或者想要说什么。
只不过——
王弼耸了耸肩,道:“陈年往事在这里就不提了,详情你可以问助九郎大人。只能说一切都跟我一直在寻找的仇人有关。胤舜也好,旦马守也好,如果不铲除,将来就会成为我面前的阻碍。”
“也就是说,旦马守大人的确是被你所杀的?”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不过说到底,真正的凶手其实是旦马守自己。”
“哦,怎么说?”
“人被杀就会死,人死了就不能复生。这些似乎都是十分普通的道理,但如果有办法能突破这种桎梏呢?你又愿意为之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闻言后,十兵卫和木村助九郎皆是沉默以对,静待王弼的下文。
“对自己的人生感到后悔的强者,只要愿意舍弃人性,就能够超越常人难以逾越的界限——这就是所谓的‘魔界转生’。于是胤舜选择了堕入魔道。而那一天,旦马守也作出了自己的选择。”
“一派胡言!旦马大人又怎会……怎会……”
木村助九郎原本规矩有礼地放在大腿上的双手紧握成拳,刻板的神情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无论是眼前的王弼,还是他记忆中所认识的旦马守,两人的品性和为人他都一清二楚。他知道王弼不是那种挑拨离间推卸责任的小人,也相信旦马守并非会自甘堕落的无能之人。
年过60的木村助九郎,人生中第一次感到如此的矛盾。
而另一边,作为旦马守的至亲之人,十兵卫的表现却仍旧是无动于衷,独眼眯成一条缝,自顾自地在那吞云吐雾,似乎在享受着烟草带来的美妙感觉。
“事实上,选择堕入魔道的又何止旦马守和胤舜两人。”
“哦,还有谁?”十兵卫独眼微张,衔着烟嘴,有些口齿不清地问道。
“天草四郎时贞。”
王弼弯下一根左指。
“你说什么?天草四郎不是早在岛原被斩杀了吗?!你当时不也在岛原吗?”木村助九郎难以置信地惊呼道。
“田宫坊太郎。”
“怎么会,那个少年……”
田宫坊太郎这个仿如流星般崛起然后消逝的年轻剑客,木村助九郎自然是知道,也曾在江户的柳生道场见过,甚至指点过他。但问题是,田宫坊太郎就已经死了啊!
王弼弯下第三根手指:“荒木又右卫门。——在岛原,我已经将他斩了。只是无法确定他那次是否真的彻底死了。”
“柳生如云斋。”
“只有这些人吗?左卫门。”
虽然是如此平静的询问,但王弼看得出,十兵卫的心中却是摇了摇头。显然,十兵卫对自己的话仍抱有怀疑。
“还有一个,”王弼顿了顿,“那一夜,与我一起目睹天草四郎和又右卫门蜕变重生的宫本武藏。”
王弼伸出左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这五人便是我目前所知的已经堕入魔道的人。”
书房中陷入了沉默。
突然,十兵卫坐直身形,抬头问道:“所以,左卫门,你这次来是要做什么。”
“看你是否已堕入魔道。”
王弼毫不掩饰地直视着十兵卫的独眼。
“如果是呢?”
“那就斩了。”
这一刻,十兵卫的心神被紧紧地摄住了。一刹那间,从王弼身上传来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击。
“哼。”
十兵卫哼了一声,就这样子一口气也不喘地盘腿坐着,独眼毫不退让地注视着王弼的双目。
“看来是我多虑了。”王弼轻笑着,摇了摇头,“你不信我的话也没关系,但小心点,或许过一阵子他们就会来找你。”
“还有,助九郎大人你也小心点。如果纪州……遇到什么麻烦可以找人告诉我——像以前那样——不要轻举妄动,我这段时间都会呆在和歌山城。”
虽然有些迟疑,但木村助九郎最终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不是王弼不想告诉木村助九郎关于赖宣和森宗意轩勾结,可能意图谋反的事情。而是他清楚,单凭自己的片面之词,素来都将自己一切奉献给纪州官家的助九郎根本就不会相信,甚至有可能搞僵两人之间的关系。
“希望你是真的知道。”心中暗叹了一口气,王弼这才带上斗笠,起身准备离开。
“这样就走了吗?真是少见呢。”
“哪里,现在的我可是很忙的。不像你,十兵卫,还是这样悠哉游哉的。”
十兵卫平静地将手中的烟杆放下,将蜷缩成一团的橘猫抱在怀中轻轻抚摸了起来。
然后,第一次,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别死了。”
王弼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然后推门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