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天上下起了滂沱大雨,间或还会有闪电在远方的天空中一闪而过,带来阵阵使人又惊又怕的远雷闷响。
虽时已入七月,但充沛的雨水却让天气带上了几分反常的微寒。
漆黑一片的庭院中,突然,一个人出现在电闪雷鸣中。他面上蒙着黑巾,袖子和裤腿撩起并且用布带裹紧。利用树荫和围墙投下的阴影,在庭院中谨慎前行。
突然,他停下了前进的脚步。
因为在他的前方,在一棵一人抱粗的大树下,一个跟他有着相同装扮的人正安静地猫在那里。
而且对方似乎也看到他了。
苍白的闪电再次一闪而过,再回首,两人已不见踪影。
风雨之夜,暗中潜藏着何等杀机,恐怕就只有在场的两人才能体会。
“柔心?”
“平兵卫?”
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两人也随之再次出现。
两人相视苦笑,略微尴尬地一同回到树下的阴影中。
“果然还是放心不下自家姑娘啊。”
“不知为何,总感觉这次的事情冥冥中透露出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如今看来,当初让助九郎把姑娘们叫回来,似乎是有些草率了。”
“同感。如果真是纳妾的话,为何大人不光明正大地在城堡中举行,反而要鬼鬼祟祟地在牧野兵库头的家中召见?”
“唉,若真是被大人相中了,我们这些老骨头亲自将姑娘们送去又何妨?只是如今……实在是放心不下。”
交谈并不算长,但两人的想法却是不谋而合。
这一个月以来,凡是大纳言麾下的家臣都收到了一则相同的密令——“将家中的姑娘全部召集起来,谒见主公”。
于是乎,每隔数日便会有藩士的姑娘被送来此处——牧野兵库头的宅邸,谒见纪州大纳言。而算上那些为了出人头地而被家人主动送来的,仅仅一个月,已有数百人被召见。
在这之中,被评为“天”级的却只有三人——田宫平兵卫的孙女阿雏、关口柔心的女儿阿广以及木村助九郎的孙女阿缝。
而现在,这暗中潜入的两人正正就是阿雏的爷爷,在纪州藩担任剑术指导的田宫平兵卫,以及阿广的父亲,同在纪州担任柔术指导的关口柔心。
两位老人除了担心自家被选上的姑娘外,更担心的其实是他们的主公,或者说藩内是不是出问题了。因此,在这一晚便有了这一次戏剧性的碰面。
借着雷光,两人环顾四周,开始观察起这个空旷的庭院。
“有古怪。”
“嗯。我听说兵库随大人从江户回来后,立刻就在家中大兴土木。但是没理由这么大的工程过后,就只多出这么一座假石山。”
两人小心翼翼,在思考的同时沿着阴影不断靠近那座石山。
这时,雨下得更大了。
“平兵卫,柔心。”
突如其来的呼唤让两人心中一颤,脚步停了下来,僵立在原地。
“是我,木村助九郎。”
假山的阴影下转出一个身影。
“我知道你们来这里为了什么,我也抱有相同疑问,所以从刚入夜起我就已经躲在这儿。”
“原来如此。”
“嘘,有人来了。”
三人不做声,各自找寻掩体躲在其后。
雨中,十几个人影走向了这边——准确来说应该是假山前的亭子。但饶是如此,三人也被对方一行的行动轨迹惊得身体僵硬,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这里就可以了。”
一行人当中有人如此说道。
放下运来的东西后,除其中三人外,其余人等十分自觉地转身往先前来的方向离去。
而在这之后,令躲藏在暗处的三人震惊不已的景象出现了——只见亭中三人的其中一人用手转动凉亭中央的石桌,这一转动,整个凉亭也倏地开始转动起来。
虽然因为视角的关系,木村助九郎三人未能真切地看清之后有什么东西出现在紧靠凉亭的假山上,但从突然消失的三人来判断,假山上面肯定是出现了一个隐秘的洞穴。
雨夜中,三人相视无言,默契地靠近凉亭,并且往里面探头看去。
天上的白光再次闪现,洞内,是一级级往下的台阶。
“兵库头回来后,日夜赶工的就是这个吗?”
“那洞穴里会有什么?”
“牧野的手下运来的东西,数量实在有些太多了。”
“两位,”这时,关口柔心开口了,“虽然我们的原意并不在此,但这似乎不是什么普通的事情。为人臣,自然要替主公分忧。我想我们也有责任探查清楚。”
“颇有同感。以前我就觉得兵库头的为人不可信赖。”
木村助九郎也点了点头,但随即又摇了摇头道:“事关重大,倘若我等三人遭遇不测,莫说是自家姑娘的命运,恐怕到时还会祸及家人。”
三名老人心中虽仍有万般疑问,但显然,现在并没有充裕的时间供他们从长计议。
“嗯,助九郎说的不错。”田宫平兵卫提议道:“这样如何?我且先进洞探视,半刻钟后,我要是没有回来,你们再作打算。”
“但是……”
“就这样办吧!”关口柔心眼角一笑,故作轻松道,“不过这种累活就交给年轻人来做吧,两位还是留在这里。”
说完,不等其余两人反应,关口柔心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洞穴之中。
“柔心。”
“柔心。”
脱口而出的低呼过后,是哑口无言。
木村助九郎,田宫平兵卫,两人头巾缝隙中的双眼无不透出一丝无所适从。但失态仅仅存在了一刹那,很快,两人的双目便恢复了清明。
又一道惊雷闪过,白光之下,层层下落的阶梯上,两人的影子之间,一个高大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这时,雨下得更大了。
即便是成名已久的剑术大家,即便是久经战阵,在这一刻,无论是木村助九郎还是田宫平兵卫,皆是如坠冰窟,只觉浸湿身上衣物的不再是雨水,而是自己所流冷汗。
“谁。”
木村助九郎低沉地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