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里,和风拂面,梅树众多,竹林环绕,农田遍野。
不能否认,这里——一条伊贺前往奈良的道路,的确是一处春游踏青的好去处。
只不过颇煞风景的是,此时在上面行走的不是什么风雅的文人学士,而是四五个肩扛木剑,袒胸露背,豪爽地甩着一双毛毛腿前行的年轻武士。
嬉笑之声在此间不时响起,听得出他们的交情并非只用一个“好”字就能形容,想必是在同一个道场修行的志同道合的师兄弟。
“……得了吧,‘柳生十人帮’这个名号还是我们自己封的。”
不晓得谁带着几分无奈地自嘲道。
“才不是呢!明明到去年为止,这柳生谷一带谁不承认啊!”
“哎,也就是说那些女孩子来了之后就没人承认了?说也奇怪,明明只是20出头的小女孩,却把我们看作是一群小屁孩。”
“没办法,技不如人。谁叫人家是纪州藩一流武士木村助九郎、田宫平兵卫和关口柔心家的姑娘呢?”
“但是啊,有人说实际比试与平时的修行有着天差地别。我们也大可不必悲观到那种绝望的地步。”其中一人意味深长地说道,“而且我们也可以尝试用其他方式击败她们,说不定还能解决传宗接代的问题呢——哈哈!”
此话一出,当即引来一阵响亮的大笑,惊起竹林中数只飞鸟。
“哈,依我看,恐怕十兵卫师傅也不一定能如愿以偿地获得她们的芳心,我们这些歪瓜劣枣就算了吧。”
“才不是玩笑,这完全是可能的事情!”
有人看衰,自然也有人不甘地进行反驳。
“话又说回来,十兵卫师傅不是旦马守大人的公子吗?为什么旦马守大人的死讯传来了,师傅也依旧是优哉游哉地过着他的日子?一天到晚无所事事,只知道吃饭睡觉……最重要是,也没有好好指导我们!”
原本欢乐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叹息声、怀疑声、苦笑声。但奇怪的是,无论是谁,皆是爽朗而富有朝气,似乎对自己的未来有着良好的憧憬。
“请问一下。”
突然,一个低沉的男声从几人身后传来,那是一名头戴竹笠,一身常见的武士装扮的男子。
年轻的武士们回过头来,双眼微瞪,等待着来人接下来的问话。
“你们是柳生的武士吗?”
虽然心有迟疑,但见来人的面相敦厚和善,不似是那种争强好斗前来闹事的野武士,其中一人便出声应道:“是啊,什么事?”
“现在可是要回柳生谷?”
“没错。”
“嗯,那正好。”来人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却未再作过多的解释。
年轻武士们面面相觑,一时被来人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有人按耐不住,好奇地询问道:“你……是要去柳生谷?”
“对,初来贵地,正愁着没人带路呢。”
“这……”
几名年轻的武士用眼神交流一会后,随即便有一人表情严肃地开口道:“那就跟来吧,不过到了庄园可要规矩点。”
“这个自然。”
接下来的一段路中,虽说来人是远远吊在几人的身后,但队伍中毕竟是多了一个陌生人,年轻的武士们说起话来也较之前收敛了许多,开始讨论起一些外面的趣事与修行上的东西,并没有再提起柳生谷内的八卦,转而。
不久,一行人便在道路的某个岔口左转,进入了前往柳生谷的道路。
一进入柳生谷的范围,竹林和田野开始慢慢消失,转而出现的是茂密的山林和清脆的黄鹂叫声。当然,还有那些来来往往的衣着朴素的谷内居民。
放眼望去,远处已看到轮廓的那座建筑便是有名的柳生庄园。
虽说是“庄园”,但由于所在地曾是前朝的一处城堡的一部分,兼之这一带是柳生家的领地,因此柳生庄园也被人称为柳生城。
如果你站在庄园跟前,想必你不仅能看到像城门一般的大门,还能听到从里面传来的朝气勃勃的打斗、吆喝声——而且还是少年的清亮声音。
只是,当你的视线稍微转向其他的地方,你就会看到斑驳的围墙和丛生的杂草,不由让人感觉这里的主人家的懒散。
几人的身份自然没有大到要开正门迎接的地步。
几名年轻武士打开旁边的一扇小门鱼贯而入,而走最后的那人则负责招呼那名路上遇到的陌生武士,顺便是也负责监视陌生武士是否有不轨的举动。
门后,近300坪的庭院里,是一处混乱的小型战场——百名以上的剑术弟子两两相对,彼此间用木剑进行着比试。
显然,这便是在门外听到的吆喝声、打斗声的源头。
这其中,大半以上是十四五岁的少年,也有未满十岁的孩童,皆是拿着跟自己差不多高甚至高过自己的木剑竭力挥舞着,用稚嫩的嗓音拼命发出气合。
受到这种氛围的影响,走在前面的几人此时已加入到对练的行列当中,尽情挥洒自己的汗水。就算是负责招呼陌生武士的年轻武士,也只是将其带到一个亭子中交由在此处休息的弟子负责后,便急匆匆地投入到混乱的“战场”当中。
“对了,怎么不见你们的师傅——柳生十兵卫。”
“额,十兵卫师傅他……”
陌生武士的问题一下难住了身边的这名有着大饼脸的忠厚少年,也不知是没有反应过来,还是不适应与陌生人进行交流。
“他正在在接见从纪州藩过来的木村大人。”
“木村……难道是剑圣柳生石舟斋门下大名鼎鼎的四大弟子之一木村助九郎?”
“没错。”少年自豪地应道。
“那还真是少见,那个固执的老头居然会离开纪州……”陌生武士小声嘀咕着。
“你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说真想前去拜会一下而已。”
“那可不行!”少年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没有通报,你可不能进去。”
“别紧张年轻人。不过说起来,能不能请你帮忙通告一声,说是左卫门前来拜访呢?”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上下打量起陌生武士,一脸狐疑。
“算了,”这时,陌生武士惋惜地叹了一口气,“对于小孩来说,要下判断果然还是太早了。去吧,去找个能说得上话的大人来。”
少年一咬白牙,表现出了与相貌相异的倔强和反叛。
“谁说的!”说罢,少年便“蹬蹬蹬”地一路小跑,绝尘而去。
“喂,别忘了说是从九州来的左卫门!”
左卫门对着少年的背影呼喊了一声,嘴角不自觉地绽出一丝笑意。
也未过多久,那名少年便在尘土飞扬中快步回到亭子。
“请……大人您跟……我来。”少年双手撑着膝盖,气喘吁吁中带着恭敬地说道。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的地方并非面对比试庭院的房屋,而是更里面的一个房间。从投射在白色门纸上的影子来看,在里面的远不止柳生十兵卫和木村助九郎两人。
“十兵卫师傅,左卫门大人来了。”慵懒的声音自门后想起。
“嗯,你可以回去了。”
“是!”
待少年走远,左卫门才拉开房间的木门,走了进去。
看起来像是书房的房间里,紧靠院子的一侧的木门并没有关上,屋檐下正横卧着一只通体橘黄的肥猫——一如他的主人柳生十兵卫。
没错,即便是接待辈份比自己高出不少的木村助九郎,柳生十兵卫依旧是横躺着,一手支脸,一手拿着烟杆,眯着独眼,衔着烟嘴,好不悠闲自在。
十兵卫的对面,是一名年过60,体型瘦长,坐相端正有礼,一脸严肃的老人。此人,便是有名的木村助九郎。
同样跪坐在两人一旁,背对院子面朝房门的,是三名风华正茂的妙龄女子。被麻布裹紧的胸,部、做工粗糙简单的汗衫根本无法掩盖她们丰盈曼妙的身材。从衣袖中露出的皓腕呈现出一种健康的粉红色,仿佛间似乎还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坐在右边的,一脸天真烂漫的可爱姑娘是木村助九郎的孙女阿缝。
居中的,看起来活泼伶俐的姑娘,是与木村助九郎一起在纪州藩担任剑术指导的田宫平兵卫的孙女阿雏。
而左边的,则是在纪州藩开设道场,教授柔术的关口柔心的女儿阿广。她是一位温柔典雅的淑女。
而刚刚那几名年轻武士在路上说起的,便是这三名年轻貌美且出生武术名门的姑娘。
三女是去年4月左右来到柳生庄园的。虽然名义上是来此处学习剑术,但实际上却是因为木村助九郎看不惯十兵卫懒散的做派,所以就让自己的孙女过来照顾十兵卫的起居。而阿雏和阿广两人,则是助九郎怕自己的孙女寂寞,在征求自己的好友同时也是两人的长辈同意后,才与阿缝一道留在这个每天都杀气腾腾山谷中。
房间里谁也没有出声,但就在三名姑娘试图将视线集中在刚进门的左卫门身上时,却发现对方早已不见了踪影,就像是凭空消失一般。
叮!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引起了三女的注意,而当她们转眼看向声音响起的方向,却不禁惊叫一声,惊慌地齐声道:“十兵卫师傅!”
只见左卫门手中拿着一个带有金属外皮的火折子,微弱的火苗在一头静静燃烧着。而抵在其前方的,则是一支有些老旧的烟杆——不,准确来说,应该是烟斗的部分。
“看来你也没有荒废自己的武功啊,十兵卫。”
“呵,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