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这是命运的安排。”
虽然没发觉黝黑年轻人的异样,但寺庙的侍卫至今没有回应,再加上这名根本不该出现的贱民闯入了寺庙深处,年老成精的摩顿长老已经本能地察觉到不对。
摩顿长老定了定神,放缓语气谆谆善诱:“正是因为你过去的罪业,才会导致这一世成为不可接触者遭受苦难。”
“你应该接受神明的安排,在这一世默默忍耐,消磨自己身上的不洁与罪业,才能在下一世脱离这个身份,成为高种姓的一员。”
说着,摩顿长老语调一变,声色俱厉地吓唬道:“现在退出去,我可以以祭祀的身份原谅你这次的冒失,否则,你将被湿婆大神打入地狱受业火焚烧,而且将来也生生世世都只能沦为不可接触者,无法解脱。”
“咯咯咯咯!”黝黑年轻人却放声狂笑起来。
“原人有千头,千眼,千足。他从每一个方向拥抱地界,但却还剩十只手指。”
他吟唱出一曲在场者耳熟能详的赞歌。
“原人的口诞生出了婆罗门,原人的肩上诞生除了刹帝利,原人的大腿诞生除了吠舍,原人的脚诞生除了首陀罗。”
黝黑年轻人止住狂笑,讥讽地看着摩顿长老。
“那么,达利特的位置在哪里?”
“哪里都不是!”
“根据你们的教义,不可接触者是被排除在原人身体之外的污秽,根本不属于原人任何哪怕最卑贱的一部分。”
“既然如此,我又怎么会奢望一个美好的来世呢,哈哈哈哈!”
只不过,在那个时代至少还有部分贱民阶层可以幸运地改变命运,但在这个时代,这个阶层只会更加悲惨,同时也更加麻木愚昧,更加屈从于宗教与信仰的压迫力。
只不过那时受限于贫瘠思维与狭窄视界,以及外部环境与自身能力的限制,他根本不知自身遭遇的由来,也不知该如何反抗命运,甚至连心底熊熊燃烧的邪火该向何处发泄都茫然无措,只能憋屈地顺从外界的洪流一步步坎坷前进。
如果就这样下去,也许这名黝黑年轻人会郁郁而终,又或者与其他同类一样被磨平棱角,麻木地认命。
但,不久前,他却遇到了人生的巨大转折。
偶然的一个机会,他被搜罗进领主府,又被叶伏藏化身的纳哥普尔作为实验体灌输了邪能。
尽管仍旧没有获得叶伏藏所想要的类似术士的施法者体质,这名黝黑年轻人的邪能形态却也不是那种最粗浅结合的邪能肌肉蛮子,而是朝着自身特异化的形态转化。
更轻灵,更敏捷,也更锋利。
如果说海盗们的邪能形态是狂战士,那么这名黝黑年轻人的邪能形态就是黑夜中夺取生命的刺客,而且与只能使用肌肉机械能的海盗们不同,感染邪能时日更短的黝黑年轻人在身体能力之外也同时掌握了几项粗浅的超凡能力。
破坏精神使人昏迷的邪能眠视;
凝聚邪能转化毒素的剧毒锋刃;
以及最重要的,也是邪能最本质的特征,通过弑杀汲取生命力的嗜血夺命。
叶伏藏也不知道那一堆零零碎碎的资料这个黝黑年轻人究竟接收了多少,能不能消化。但结果很明朗,等洗脑完成,他的手下已经多了一名狂热的信徒,以及一个对过去奉为神明的高种姓饱含浓烈憎恨之心,脱胎换骨的战士。
2 而今夜,就是黝黑年轻人畅快淋漓地展露恨意之刻,虽然根据命令的内容,他并不能尽情折磨这群寄生而趾高气昂自以为高贵的吸血虫,但一想到他们即将到来的命运,黝黑年轻人就缓和了报复之心。
“你……”摩顿长老一时气结,拉下脸来。
养尊处优的他何曾遭遇过这等羞辱,能够宣释吠陀奥义的婆罗门在婆罗门教制度中乃是人间之神,地位崇高无比,尤其他贵为寺院长老,纵然刹帝利贵族与其他婆罗门祭祀也要恭恭敬敬。此刻他屈尊降贵,对一个往日根本不可能接近他、卑微低劣到极点的贱民和声和气,竟然还遭到了大不敬的反驳指责,简直是岂有此理。
好在闹腾了这么久,虽然守卫没有赶过来,但再也没其他入侵者出现,摩顿长老使了个眼色,顿时悄悄绕到旁边的几名刹帝利贵族举起沉重的烛台、银盘等物具,如饿虎扑狼般狠狠朝着黝黑年轻人的脑袋砸了过去。
“嘿嘿哈哈哈!”
“虽然很想将你们千刀万剐,但你们可是重要的药引,还不能被邪能污染。”
黝黑年轻人却狂声大笑,双足一动窜如幻影,每一次挥臂都精准地击中后脑,以恰到好处的力道将这群贵族纷纷击昏过去。
“蛆虫们,祈祷吧,等你们苏醒过来,见到的将是生命最终的地狱。”
似诅咒又似预言完毕,黝黑年轻人犹豫地看了一眼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寺庙圣女们,仿佛看到了昨日愚昧而无能的自己影子,叹了口气,身影倏动同样一一打昏,随即挥挥手。
“全部带走!”
“是。”
沉闷简短的回应声中,一群强壮的男子默然鱼贯而入,扛起在场昏迷的人,跟随黝黑年轻人迅速撤离。
……
宛若丧纱的深翳夜幕低垂,略带黏滞的诡风梭巡荒野,荦荦索索的灰暗雾气一缕缕自地表无端生成,茫茫扩散,使得幽深山谷仿如独立世外的冥土。
摩顿长老在山谷深处醒来时,见到的就是这般悚然的场景。
虽是群星黯淡,乌云遮月,不过山谷周围密密麻麻的磷火所散发出的青绿冷光,却让摩顿长老依稀能看清周围的面孔:城内另一座大寺庙的长老、城外据有大片庄园的地主、有经营高利贷的富商、拥有卡利亥特最大铁矿场的贵族……
其中既有世代生活在本邦的贵戚,也有外来的阿拉伯豪商,一个个在平日都是奴仆成群、前呼后拥的上等人,然而此刻这些尊贵体面的人儿却全都被当成垃圾一样仍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面色铁青地昏迷着。
等等,地面上是什么?
昏暗的光线下,摩顿长老眯起眼才能打量清楚,地表那一条条延伸交错、满是怪异弧度与冰冷棱角的沟渠并非天然形成,而是一片镶嵌整座山谷中的巨大复杂图案的一个角落。而沟渠间那一个个复杂的图纹,既不是梵语也不是拉丁语、更不是阿拉伯语,并非摩顿长老所认识的任何一种文字,甚至他怀疑这是否是人间该有的文字。修习梵行所带来的敏锐精神力,让摩顿长老能隐约感受到这些咒文图案中蕴含的污秽、邪恶与黑暗,甚至让他灵魂都感觉颤抖。
“这是什么地方?”
“我怎么会在这里?”
“等等,我记得我明明是在宴会上!”
此刻,被从不同地方掳掠来的昏迷众人也逐渐清醒了过来,场面顿时嘈杂喧腾起来。
山谷入口处的灰暗雾气蓦然旋动,一道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是重量级的身影慢腾腾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随着一个亦步亦趋的瘦削身影,正是将摩顿长老等人运来的黝黑年轻人。
“领主?”
看见领头熟悉的人影,原本人心惶惶的众人心头一松,随即不少人又愤怒起来。虽然对方身份是领主,但在场的人可也不是低贱平民,个个都是掌握着权势财富地位尊崇的上等人,尤其是几名在穆斯林中极具地位的阿拉伯巨商,更是气势汹汹的出言直斥。
“纳哥普尔,你在搞什么鬼?”
“聒噪——”
叶伏藏厌烦地弹了弹指,一股无形沛然冲击力将在场众人精准地分离击飞到谷中个个位置,每一处身下都有个如荆棘刺环般的圆圈图纹,仿佛画地为牢的监禁。
“你和你的小队干得不错。”
叶伏藏满意地拍了拍黝黑年轻人的肩膀,若有所思地抚摸着下巴,眼神烁烁:“虽然这些所谓血脉高贵的大人物跟他们自家的农奴本质上根本没有区别,但所谓人心所向,既然绝大多数本地民众都深信不疑,对他们敬仰畏惧,那么微妙的信仰与模因影响之下,在某些特殊的仪式里,他们就具备着与一般人截然不同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