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灰色的金属手指缓缓捏出了金属花的最后一道曲线,而后银灰色的机器人抬头,像素勾勒出的圆形双眼看向了一直安静坐在自己面前的黑发少女。少女同样注视着自己面前的纤细机器人,而后她微微点头。
维尔维特头部显示器闪烁了一下,它伸出自己的手,缓慢而又稳定地将那朵金属花别在了苏利文的胸口上,银白色的金属蔷薇与黑色的衣物相互映照,展现出了一种别样的美感。
“该告别的时候到了,苏利文。”
维尔维特平静地叙述着事实。
“是的。”
苏利文伸手轻抚那朵别在自己胸口的金属蔷薇。而在她身后,幽影般的虚影骑士们来来去去,宛若成群结队的黑色幽灵。
不知何时,虚影骑士们涌入了这个房间,它们全副武装,枪盾剑马一一俱全,行走时步伐整齐划一,看起来颇有几分肃杀之气。然而战马们驮着的大包小包与骑士们手中挽着的各种大小篮子非常成功地将这几分肃杀之气抹除得一干二净,反而让人产生了一种不知该怎么形容的感受。
这种感受大概就和中古世纪正在泥地里辛苦干活的农奴们一抬头突然看到自家骑士老爷正骑着战马开始耕地而且老爷们还拿着菜篮子有说有笑地讨论菜价与收成时的内心感受有异曲同工之妙吧。
反正大致就是这样一种让人莫名地感到掉逼格或者接地气的违和感。
不过虚影骑士们自己对此倒是无所谓,毕竟平日里不论是修路搭桥、搬运物品、清除路障还是清剿那些不长眼的土著野兽、在苏利文的命令下驰骋沙场甚至是在巫王不想淋雨的时候给她撑伞这种事它们都做过。
不管是脏活累活还是征战杀伐,它们什么没干过,也没有什么不愿意去干,只因为它们是虚影骑士,是为了为巫王而服务而诞生的眷族,是绝对忠诚而又无条件服从的仆从。在这一点上,所有的虚影骑士们都是一样的,不论是普通的虚影骑士、流溢着微弱残光的虚影骑士长还是那位纯白无暇的军团长瑞尔.坎德莱特,在这一点上的它们的想法永远都是完全一致的,也永远不会改变:纵使海枯石烂,它们也永远都是巫王苏利文最忠诚的骑士,亦是苏利文最忠诚的仆从。
对它们来说,巫王苏利文的意愿即是全体虚影骑士的命运。
而对于维尔维特来说,苏利文这些全身漆黑的监护人(它始终按照自己那个储量不高的数据库来判断虚影骑士们的身份,最后给它们统统打上了“苏利文的监护人”这一标签,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也没说错就是了)扛着大包小包带来的东西恰恰是能够决定它以后命运的东西。
或者说,是能够决定维尔维特能够孤独地在这片废墟之中守望多长时间的东西。
方方正正的高能蓄电池,崭新的备用零件,成套配置的维修工具,它们都被虚影骑士们装在一个又一个棱角分明的黑色长方形箱子之中,而后整整齐齐地叠放起来。
这些箱子叠了一层又一层,虚影骑士的动作很快,人手也很多,短短几息之内,虚影骑士就把维尔维特那间用来存放杂物的小房间里堆得满满当当。在堆满了杂物间后他们开始在维尔维特用来陪伴孩子的大房间——即苏利文与维尔维特现在呆的房间里堆放箱子。
就在维尔维特捏出金属蔷薇最后几条曲线的时间里,虚影骑士们堆放的箱子就已经堆满了大半个房间,银灰色的机器人抬起头环顾四周,其光学感应器所看到的只有那些装着维持它“生命”必需用品的箱子们,至于原本占据了房间的杂物则被黑色的箱子们赶到了角落之中。
“是不是太多了,”维尔维特看着四周堆得越来越高简直就像黑色的墙壁般的箱子们,它如此说着,“这个房间里已经没有太多剩余空间了。”
“不多,一点都不多,应该说,远远不够才对。”
苏利文缓缓起身,原本摊开在地的黑色斗篷亦随着她的起身顺势收拢到背后。
“你接下来要等待的时间可是长得难以想象,我为了延长你守望废墟的时间尽可能地让骑士们收集了这些东西欧,电池、维修工具还有备用材料什么的,但是纵使它们搜刮了整个城市,也依旧堆不满这个房间。”
苏利文转头看向身边的黑箱子们,低垂的兜帽盖住了她的脸,让维尔维特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能坚持的时间大概会比我原本预料的……短很多。”
苏利文知道维尔维特不会被孤独影响,因为它是一个机器人,因为它是一个AI。AI是世界上最能忍受孤独的存在之一,它们也是最固执的理性存在,为了一个目的为了一个任务甚至为了一个念想,它们可以在大部分自诩为超凡存在都难以忍受的孤独之中坚持很久很久,直至海枯石烂。但是维尔维特并非是永恒的存在,它只是一个机器人,一个由金属、电路、管线与硅组成的机器人,时间依然会磨碎它,就像老旧的磨盘缓慢地磨碎最坚硬的麦粒一样缓慢而坚定地磨碎维尔维特。
“这在我的预料之内,苏利文,就像孩子们不会永远呆在这个房间里一样,我也不会一直呆在这里,”维尔维特歪了歪头,它那像素构成的双眼也闪动了一下,像是做出了一个眨眼的动作,“孩子们终有一日会离开这里,我们维尔维特也一样。”
“看来你已经有觉悟了。”
“那只是可以明确预测到的未来而已。”
“都一样,”黑发的女孩叹了一口气,不知是因为对维尔维特的惋惜还是因为更加复杂的感慨。而后她看向门口,她看到那些已经搬完了所有黑箱子的虚影骑士们整齐地列队站在门口,它们两两相对而立,每一个都站得笔直,手中的长枪亦在半空之中两两交错形成了一道道凌厉的枪门。
苏利文知道虚影骑士们摆出这个队列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它们已经完成了她所交代的一切任务。
那意味着它们正等着苏利文下达新的指令。
那也意味着她该离开了。
“我要走了,维尔维特。”
“嗯,再见了,苏利文,”维尔维特的声音理所当然的平静,就像它平静地选择自己的命运那样平静,“祝你旅途平安。”
苏利文回眸望向那个孤零零地坐在黑箱子之间的纤瘦机器人,她微微张嘴欲言而又止,最后她还是选择了将“永别了”三个字藏在心中。
“再见了,维尔维特。”
话音落下,而后她一甩斗篷走向门外,走向那些整齐列队的虚影骑士。
苏利文一步步地走过那些两两相对而立的虚影骑士,她一步步地走过那一道道枪门。每当黑发的巫王走过一道枪门,组成枪门的两位虚影骑士便会猛然单膝跪地;每当苏利文走过一道枪门,便会有一声因盔甲与地面碰撞而产生的响亮有力的铿锵声响起。
随着苏利文渐行渐远,随着骑士们一对一对地跪下,在苏利文背后,在她背后,那扇陈旧的大门缓缓关闭,纤细的银灰色机器人双脚并拢坐在无数漆黑色的长方形箱子之间,它头颅低垂双手环抱膝盖,位于头部的显示器渐渐失去了所有的光芒。
在短暂的苏醒以及与苏利文的相处之后,这台第六代育儿机器人维尔维特IV型再次陷入了近乎死亡般的待机休眠状态,至于这一次它要等待多久,它要待机多久,这个AI到底能不能等到它所等待的那些孩子们到来,这个守望废墟的稻草人能否坚持到那一刻。
无人知晓。
但是至少有一件事情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维尔维特IV与苏利文的这次分别确实是永别,她们彼此就像是两条短暂交错而又分开的线条,从此将不再有任何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