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位于地下的候车大厅是如此宽敞庞大,以至于连直径足有十余米的梅尔高特都能自如地在大厅之中飞行,甚至还可以允许它绕着那些支柱们飞出一个八字舞。
庞大空旷的地下空间,宛若摩天楼横卧在地般的超巨型列车,数量难以计数且井然有序的无人机军团,还有这座城市废墟之中的众多庞大废墟——纵使这些废墟早已因为时间流逝而变得残破不堪,宛若巨人的骸骨,但是即使只剩狰狞的骸骨,也依然能看出这些巨人曾经是何等宏伟巨大。
尤其是那座位于巨塔残骸,尽管只剩一个基座,但是前去调查巨塔残骸的虚影骑士们依然看到了很多只能用壮观来形容的残骸,比如摩天楼般粗壮的金属骨架,比如一条差不多横贯了大半个城市的断裂长轴——这条长轴虽然破碎不堪,但是它残余的部分依然差不多分开了整座城市——经过调查后骑士们认为这这座残骸在过去可能是一个永久性的大型轨道电梯,它曾经如利剑般穿过云彩与大气,直接物理性地连接到某个位于外太空的物体。
曾经居住在这座城市里的居民们的科技力,可见一斑。
但是虚影骑士们不在乎这些东西,在它们眼里这里的种种事物都不如它们的烛火重要,如果不是苏利文给了他们调查与搜集信息的任务,它们根本就不会多看一样这些东西。
苏利文之右眼、天魔丞相梅尔高特也不在乎这些东西,它甚至认为主人对这座城市的好奇心纯属是浪费时间。
“毫无意义的浪费时间,”天魔丞相漂浮在空中呢喃自语,“尤其是在主人早就已经没有无限的时间可以去挥霍的情况下。”
“天魔,丞相,梅尔高特,”虚影骑士长那断断续续的话音从它下方传来,“列车,就在前方,修复。”
就算不用虚影骑士长提醒,漂浮在空中的苏利文之眼也已经看见了那列庞大的列车。它很长,列车横卧在轨道上从整个候车大厅的这一头一直延伸到另外一头,像是一条盘踞在整个候车大厅尽头的巨蛇;它也很高很大,宽敞的轨道被它挤得满满当当,更是完全占据了从轨道到天顶的整片空间,远远看去,它又像是一堵高墙。虚影骑士们在月台上摆放了成群的蜡烛,它们发出的苍白光辉比大厅之中任何一处蜡烛发出的光芒都要耀眼,但是它们依旧只能照亮列车的下半段,列车的上半段依然在黑暗之中若隐若现。
同时,在这个距离,梅尔高特直观地感受到了列车的损坏的程度,仅仅是观察外壳就可以发现巨型列车原本应是纯白色的外壳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几片还保留着泛黄的白色,其余的不是被锈色浸染就是从车体上脱落。脱落的外壳下露出了同样锈迹斑斑近乎烂成废铁的内部结构,那场景就像是某种大型生物的尸骸一般。
“残光,不能像瑞尔.坎德莱特那样流利地谈吐就给我闭嘴,”梅尔高特破碎的瞳孔向下方瞪了一眼,“我能直连你们的共鸣网络,不需要听你那断断续续的难听的话语。”
“瑞尔.坎德莱特,真正的烛火,短暂而又真实存在的烛火……”虚影骑士长头一次没有立刻执行梅尔高特的指令,反而先是以接近咏叹调般的沉吟了一段话,而后才沉默下来开始通过虚影骑士的共鸣网络向梅尔高特传达信息。
对于这种情况,梅尔高特早已见怪不怪,就连这句话它都已经听了很多遍了,毕竟每一位虚影骑士们在听到瑞尔.坎德莱特这个名字时都会以近乎咏叹调般的语调说出这句话。
对,每一位虚影骑士,不论是虚影骑士(黑蜡)还是虚影骑士长(残光)们都能流利说出这句话,不论骑士们身处何时何地,不论骑士们经历多少岁月洗礼,它们都会牢牢记着这句话,它们都会牢牢记这瑞尔.坎德莱特这个名字,以及这个名字所象征的东西。
那便是烛火,真正的烛火。
是所有虚影骑士们都向往的烛火。
尽管巫王苏利文在创造出了那位纯白的军团统帅后赐予了它天启白骑士、苍白征服者、贯日白虹等诸多称号,但是对于那位纯白骑士统帅的全体虚影骑士们而言,对这些以黑蜡和残光自居的骑士们而言,它们的军团长永远只有一个名字,一个唯一的真实的名字。
现在,虚影骑士长已经将自己思绪从那位纯白的军团长身上收回并再次专注于自己的任务。
微光闪烁,关于虚影骑士们调查列车得到的信息被归纳总结为一份详细的报告,而后被整份发送给了梅尔高特。
天魔丞相梅尔高特只是瞥了一眼就看到了关于修复列车所面对的数十种问题。
缺乏能源,零件老化,结构腐朽,缺乏修理工具,缺乏替代零件,精密设备完全损坏,信息系统完全崩溃,电路系统过度老化需要从头到尾全面重置………
“浪费时间,”天魔丞相只是瞥了一眼就冷冷地给出了自己的评价。而被它注视的虚影骑士长微微抬头,似乎对天魔丞相的评价有些不解与困惑。
“我是说你们的修理方案完全是浪费时间,”天魔丞相缓缓摩擦着自己的触须,它破碎的瞳孔倒映着虚影骑士长与巨型列车,它的话语之中带着一份毫不掩饰的轻蔑,“何须如此麻烦,只需将时间倒转,让它重新回到完好无损的状态。”
梅尔高特话音刚落的瞬间,虚影骑士长便感到一股难以言述的波动以天魔丞相那破碎的瞳孔为中心骤然爆发,同时还有电流声与不知名怪物的嚎叫声隐隐作响。
那波动给人的感觉就像是炎炎夏日之中突然吹过的极寒风息,又像是坚固的岩石地面突然泛起了水波般的波澜。
对于常人而言这不过是一闪而逝的诡异违和感,但是对于虚影骑士长这些对世界本身的解读更加深入的眷族们而言,它们所感知到的远不止这些。
骑士长就感觉自己像是被拉入了一片灰雾之中,这片灰雾既粘稠又朦胧,无数事项在这片灰雾之中若隐若现,这些事项种类繁杂,既有静止不动的某个物体或者生物,也有整片区域整颗星球突兀地出现在灰雾之中,甚至在远方视线的尽头还有几片星河此起彼伏。
作为眷族的骑士长当然知道那些东西不是幻象,它知道这些东西都是真实存在,这些在灰雾之中若隐若现的的事项都是这个宇宙之中真实存在的事物,它们是某种映射,就像飞过天空的飞鸟会在地面上投下影子一样,就像天空之中高悬的明月会在水面上倒映出自己一样,这些灰雾之中此起彼伏的诸多事项就是现实之中真实存在的事物投射在这片灰雾之中的影子。
既然灰雾之中的事项是投影,是一种映射,那么它们所反映的形象是和现实之中的事物毫无区别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差别,即使有变化也不过符合现实规律的变化而已。
本应如此。
它们本应是正常的,但现在这些灰雾之中的事项们却是无比扭曲的。
大与小颠倒,尖与圆错乱,快与慢反转,直与曲混杂,一切的一切,所有的事项都扭曲成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光怪陆离的景象。其根源在于天魔丞相梅尔高特所使用的力量,那股力量直接扭曲了现实,进而直接影响到了更深的层面之中,那种影响与干涉在灰雾之中的表现就是雾中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扭曲而又违背常理。
然而作为眷族的骑士长所能看到依旧不止这些,它还能看到更深更加深层次的东西。那些被诸多异象所掩盖的隐藏在灰雾最深处的线条们。
那些原本工整有序现在却开始变得纠缠扭曲、混乱崩溃的线条们。
就在它渐渐看清那些线条的同时一股失重感毫无征兆地出现,虚影骑士长感觉自己周围的灰雾都如潮水般褪去,仅仅是一瞬间,熟悉的大厅与苍白的烛火便再次填充了它的视野。
尽管只有那么一刹那的注视,那么一刹那的惊鸿一瞥,但是虚影骑士长依然牢牢记住了那些正在纠缠的扭曲线条。
它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扭曲。
那是世界本身的扭曲。
那是某种力量强制干涉世界本身时从最基层产生的扭曲。
凭空出现的电流声也好,隐隐作响的怪兽嚎叫也好,这些都是虚影骑士的主人巫王苏利文使用力量时必然产生的特征,但是这些都不过是表面上的迹象而已,它们出现的真正原因在于世界自身被巫王的力量扭曲了。那些原本有序工整的线条开始纠缠不清,甚至开始断裂或者打出死结就是扭曲出现的证明!
作为一位被创造出来的时间偏早的虚影骑士,骑士长已经数次亲眼目睹它们的主人使用力量,因此它也渐渐知道了关于主人使用力量的一个规律:
那就是只要主人使用力量干涉世界就必然会产生扭曲,而扭曲超过某个界限就会变成撕裂——那是极其可怕的场景,既锋锐又虚无的黑暗像利剑一样劈过灰雾,最终它会留下一道极度狰狞恐怖的裂痕。
那是伤痕,是世界的伤口,是一道永久性的伤痕。
那伤痕可以缓缓收拢,但是永远也无法愈合;那伤痕可以被压制可以被凝固,但是无法从根源上被修复。
因为有些东西一旦断裂,他们就再也无法恢复原样,很巧的是宇宙本身恰好就在有些东西这个范围之内。
至于那灰雾之中的恐怖伤痕反映到现实之中会变成什么样子,虚影骑士长并不打算去回忆那些即便是它们虚影骑士也会感到诡异骇人的场景。
所幸苏利文之眼使用这些力量就和它们的主人一样小心谨慎,它们和主人一样清楚如何将力量对世界的伤害最小化,如何将力量对世界的干涉控制在扭曲的范围之内而不会变成撕裂,最后留下可怕的伤痕。
这便是苏利文之眼在众多眷族之中也能有着相当高地位的根本所在,它们是由苏利文的眼球所蜕变出的眷族,它们与苏利文的联系是如此紧密以至于它们与她的力量都近乎一体,甚至可以说是同出一源:它们与她的力量都源自那些处于寰宇之外的万古长存之物,那些古老到可以追溯到存在本身尚未存在之时的永恒之物。
然后,让其倒流!
扭曲的波动稍纵即逝,电流声与嚎叫声也渐渐平息,候车大厅再次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一切似乎都毫无变化,列车依然是列车,月台上的蜡烛依旧在散发着苍白的微光,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喀拉.
突然有细微的碎响响起。
喀拉喀拉.
那是蜡烛破碎的声响。
在所有虚影骑士的注视下,那些摆放在月台的苍白蜡烛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被骑士们染上的苍白之色并纷纷破碎,苍白的微光消散,蜡烛们亦倒塌破碎为无数粉末。
它们被还原了,被还原为骑士们在废墟之中找到它们的模样。
但是这还没结束,粉末开始自动聚合,从粉末变为碎屑,从碎屑变成碎块,最后再次拼合成泛黄的满是裂纹的蜡烛。那不再是被虚影骑士们改造后的只会发出苍白微光的蜡烛,而是普通的正常的蜡烛,这些蜡烛原本的模样。
但是这依然没有结束,蜡烛上的裂纹开始消失,原本褪去的色彩也再次回归,纯白色,鲜红色,黄色,蓝色,紫色……它们再次染上了自己原本靓丽的色彩,重现变回了自己完好无损时或长或短,或方或圆,甚至是各种动物或者工艺品的形态。
它们变成了过去的模样,蜡烛们在那股力量引发的波动下回到了过去的时间。回到了它们尚且完好无损甚至城市还未毁灭,灾难尚未降临的时间。
现实妥协了,不,应该说现实本身已经屈从于天魔丞相梅尔高特。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了巨型列车身上,残破不堪的车体外壳迅速变得完整,不断有碎块与破片或凭空浮现或在月台上轨道上从尘埃状态重新聚合起来,而后倒飞着贴上了列车的外壳。它们飞速地褪去锈斑与污渍,重新染上了带有金属质感的银白色光泽。
滋滋作响的电流声,噼里啪啦的零碎物品移动声,电器重启的嗡嗡声,甚至还有水流流动的声音,各种各样的声音一一在这列巨型列车身上响起。
水分重新在地面聚合为水流然后倒着流入破损的管道之中,下一刻就连管道的破洞都被飞回的碎片弥补;碎屑们从各个角落里飞出来,然后拼合成一条条电线,它们像蛇一样在地面倒着爬行然后迅速地钻入列车的舱壁之中并重新拼合每一条电路;重组完成的茶杯与餐具倒退着移动着回到各自的柜子之中;辐射随着放射性物质的还原而再出,但是很快就被关入了反应堆的复合外壳之中…….
这列车内再次变得喧嚣无比,它所包括的一切包括它自身都一种倒带般的运动方式运行着,它的外壳重新完整,它的结构重回原样,它的电路再次完整且充满电流……那场景就像是一条早已死去的巨蛇再次有了完好的骨架,再次长出了内脏与肌肉,就连其血液都重新流动,直到它最后彻底复活。
叮!
随着清脆的声响想起,列车完好无损的银白色外壳上打开了一扇门,明亮的光芒与热乎乎的暖气从门之中涌出,透过门可以看见列车内部灯火通明、整洁干净甚至还有不知名的隐隐作响,像是在欢迎新一批的乘客。
它复活了,这条钢铁巨蛇在梅尔高特的力量下起死回生了。
“我只是针对列车本身以及与它相关的延伸区域进行了倒流,”梅尔高特清脆悦耳但是又莫名让人感到寒冷的声音打破了候车大厅的沉默,“这就意味着列车上不会有一个人类,也不会有任何一个活的生物,所以你们明白接下里该做什么不是么?”
虚影骑士长当然明白它们该做什么。
修复并测试列车,既然修复已经完成,那么接下来在列车上空无一人的情况下,必须有虚影骑士们来完成测试工作。
它伸手抚胸向着空中的苏利文之眼敬了一礼之后,便转身带着几队虚影骑士走入了列车之中。
在骑士们进入列车开始测试工作之时,天魔丞相梅尔高特也开始需要完成它的第二个任务——当那些负责搜索电池与维护工具的虚影骑士们拖着数十个大箱子来到它面前时。
梅尔高特破碎的瞳孔注视着那些箱子与骑士们,它回忆着这个任务与苏利文的要求,不由得嘀咕着。
“又一个浪费时间的任务,主人何须将时间浪费在那个破铜烂铁上……”
但是它依然遵从巫王苏利文的意志,伸出触须缠绕那些箱子们,以最小限度的出力将其中的各类电池与维修器具修复并转变为维尔维特可以使用的型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