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巫王苏利文对雨一向独有情钟,一直有着诸如观雨、听雨、雨中散步、让虚影骑士骑马载着自己飞驰于雨中甚至直接自己一个人站在雨中发呆的爱好,但是现在地表上正在倾盆而下的酸雨,并不在苏利文情有独钟的雨的范围之内。
酸雨的强腐蚀性对她来说倒是不算什么,苏利文并不惧怕酸雨的腐蚀性,但是她极度厌恶酸雨那刺鼻难闻的气味,还有那混浊肮脏的雨水。
她并不喜欢这样的雨,一点都不喜欢。
因此,对于这样的雨,苏利文是拒绝的。
对于在这样的雨中的策马飞驰,苏利文是坚决拒绝的。
苏利文甚至不想看到这样的雨。
因此,苏利文最后选择的路线是地下。
从地下穿行。
苏利文扭动了一下自己的脖子,而后又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好让自己可以在虚影骑士的披风上靠得更加舒服,此刻,她那双乌黑的眼眸之中正倒映着无数转瞬即逝的光与影。
那光是苍白的毫光,那影则是朦胧的幽影。
正是这些光与影编织成了苏利文现在眼前的整个世界:一个纯粹由光与影、黑与白构成的世界,一个以朦胧的幽影为底色点缀着无数苍白毫光的世界。
这就是虚影骑士们进入反相位状态后所处的世界,那被它们称为镜像世界的领域,也是苏利文现在所看到的世界。
只要虚影骑士们愿意,它们就可以把与自己躯体(战马是虚影骑士的组成部分之一,所以也算是虚影骑士的躯体)接触的任何东西都拉入反相位状态,不论是活物,还是死物,只要对方不以强大的力量抗拒,它们都可以拉进来。
现在侧坐在一位虚影骑士战马上的苏利文自然可以在自己愿意的情况下被虚影骑士们拉入反相位的镜像世界之中,而后搭虚影骑士们的顺风马一路直冲候车大厅。
就如之前所说的那样,为了在避开地表酸雨的前提下前往地下候车大厅,苏利文直接选择从地下穿行,具体说明一下就是让虚影骑士们载着自己然后进入反相位状态,而后按照两点之间直线最短的原则一路冲到候车大厅,等骑士们的铁蹄踏上候车大厅的那一刻再反转回来。
尽管苏利文还可以选择自己使用力量打开一个直连候车大厅的传送门并且那样做的话她只需要挪几步就能踩上候车大厅的地板,但是由于她本人的慵懒再加上那种有苦力为什么放着不用、自己的力量能不用就懒得用的想法,那些留在房间外迎接她的虚影骑士们就很不幸地被苏利文抓了壮丁——也许对于这些绝对忠诚的骑士们而言,被自己的主人抓了壮丁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一种荣幸也说不定。
对于这种搭顺风车的事情苏利文总是想到就去做:在冒出这个想法的那一刻她就立刻翻身坐上了一位虚影骑士的战马,并将自己的想法变成了命令下达给了那些等候自己的虚影骑士。
虚影骑士的响应速度同样很快,就在苏利文将自己的脑袋依靠在这位骑士冰凉的披风之上还没来得及调整角度好让自己靠得更加舒服,她眼中所见的一切就已经开始飞速地发生变化:原本构成这个荒凉废墟的一切色彩与质感都飞速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迷离的光与影,模糊的黑与白,还有填满整个视野的朦胧与凝实。
这便是现在苏利文双眼所见的一切,也是虚影骑士们在反相位状态下所处的镜像世界所呈现的景象,一种以黑白,光影,朦胧与失真为主题的奇异景象,只要有人稍加对比就会发现眼前的景象与虚影骑士们在候车大厅中摆放蜡烛从而营造出的场景是如此地相似,如此地接近。
它们都有着如此相似的朦胧迷离之美。
然而现在倚靠在虚影骑士披风上的苏利文却根本没有去欣赏这种独特的美,她甚至没有去看这些风景,准确来说,她现在正在发呆。
就好比很多乘坐长途客车的乘客们在长途客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时都会斜倚在车窗上张着一双或慵懒或无神的眼睛望着窗外的风景,实际上,乘客们并没有仔细去看那些风景,甚至他们根本就没有去看窗外的景象,他们只是张着眼睛发呆而已,甚至某些时候,完全就是头脑空白。
苏利文现在也是如此,无数流光与幽影因为虚影骑士策马飞驰而转瞬即逝,它们在苏利文漆黑如墨的眼眸上映上了一道又一道的苍白光轨,但是却无法照入那双黑色眼眸的更深处,因为她根本就没有看这些东西,她也只是在发呆。
渐渐地,飞逝的光与影开始变慢,不,那并不是它们变慢了,是虚影骑士们开始减速了,苏利文眨了一下眼,瞳孔缓缓收缩之间再次有了焦距,她拉着虚影骑士冰冷的披风坐直了身躯,纤细的双足无意识地摇晃着。
苏利文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到站了。
不知何时,色彩、质感都悄无声息地重新覆盖了整个世界,就像它们悄无声息地褪去一样,现在它们又悄无声息地归来,万事万物都回归了它们应有的质感与色彩,镜像世界那种诡异迷蒙的主基调渐渐让位于真实的现实世界,朦胧的幽影褪去,但是苍白的微光却依然在,连带着那种因它们而生的朦胧之美也因而得以幸存,而非是随着幽影的褪去而消散。
那苍白的微光是虚影骑士们点的蜡烛,是虚影骑士们在现实世界在候车大厅之中点的那些苍白的蜡烛,是它们在原本的蜡烛被天魔丞相梅尔高特碾了一遍之后又重新点起来的蜡烛。
蜡烛们随意地摆放在候车大厅的地板上,那些苍白的微光亦是以一种零散随意的方式分布着,纯净无暇的微光与黑暗的大厅一同勾勒出了一种酷似黑白相间的微光平原般的奇景,仿佛镜像世界的再现,但是苏利文很清楚,这不过是拙劣的模仿罢了:只有苍白的微光却无朦胧的幽影作为底色,终究是缺少了神韵。
但是塑造这一场景的创造者显然不满足于一个拙劣的模仿品,这些虚影骑士们可能不仅仅是为了表达自己对于烛火的向往,它们可能是真的想要再现实之中再现那一抹光影,不论虚影骑士是有意还是无意,总之它们确实去寻找了一份替代品,填充于微光之间作为缺失的幽影的替代。
在某种程度上它们确实是找对了替代品。
铿锵!
整齐的金铁碰撞之声突然从苏利文眼前朦胧的阴影之中响起,而后那一整片阴影之中闪烁的微光都骤然消失,就连阴影本身也都突然变矮了一截,此刻苏利文才注意到这片“阴影”的顶部竖立着一片像是丛林一样的东西。
那并不是因为候车大厅之中突然长出了一片树林。
那是枪林。
那是钢铁枪林。
由虚影骑士们手中的长枪所组成的钢铁枪林。
而那一大片覆盖了大半个候车大厅的朦胧幽影其实也不是什么阴影,那些都是虚影骑士,都是肩并肩整齐站列的虚影骑士们,是成千上万的虚影骑士们所组成的庞大方阵,万人如一人的方阵。为了扫除遍地都是的失控无人机与调查城市,苏利文召唤了数目庞大到能以军团一词来形容的虚影骑士,而现在,一整个军团,一整支军队的虚影骑士都汇聚于这座大厅之中,它们排成了整齐的方阵而后沉默地站立着等待着主人的到来。
恐怕也只有这个庞大空旷有些超乎想象的地下候车大厅才能容纳下这将近十万名虚影骑士所组成的庞大方阵。那简直就是一整片活生生的阴影,填满了大半个空旷的大厅。
之前正是因为虚影骑士们看到了自己的主人到来齐齐单膝下跪才形成了整片阴影都骤然变矮的奇景;而那片钢铁枪林则是它们手握的长枪,纵使单膝下跪,虚影骑士们依然竖立着手中的长枪,直指天穹。
就如之前所说的那样,为了填补缺失的幽影,虚影骑士们找到了一个好的替代品,那就是它们自己。成群的虚影骑士们自己站立在了微光的夹缝之中,用自己替代缺失的影来组成光与影的对比。不得不说,它们这样做的效果确实很好,尽管依然有些瑕疵,但是虚影骑士们与苍白微光交织而出的景象已经有了几分镜像世界的神韵。
与苏利文同行的数位虚影骑士见此也纷纷翻身下马,它们一落地便拄着长枪单膝跪地。唯有那位与苏利文同骑的虚影骑士站在原地向着马背上的黑发少女伸出了手,就像是骑士扶着柔弱的公主小心翼翼地下马一样,它似乎也打算搀扶着自己效忠的主人下马。
然而苏利文根本没有看它一样,她直接从战马上跳下来,双脚稳稳地落地,非常平稳的落地。那位尝试搀扶她的虚影骑士见此也干脆地收回了手,它以枪柄猛击地面,在铿锵有力的金铁交加之声之中竖起长枪如旗帜,而后它顺势单膝跪地,向着苏利文低下头颅。它所做的行为和它千千万万的同族所做的毫无区别。在它的披风后,虚影骑士们的装甲战马正沉默地融入阴影之中,那场景就像是烟尘消散一般。
随着银灰色的长靴踩踏候车大厅略显焦黑的地面,苏利文几步之间就走到了整个方阵的最前列,即八位拄着巨剑单膝跪地的虚影骑士长身前。
这些背着烛台全身重甲流溢着苍白残光的虚影骑士长是如此高大魁梧,即便它们单膝跪地,身材娇小的苏利文依然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它们低垂的头颅。它们的兜鍪上镶嵌着庄严的三角头冠,面甲下的苍白光芒比起寻常虚影骑士的微光来说简直就是篝火,那些光芒就像是火焰般不时从面甲上逸散而出。
“你们测试过列车了?”
她面前的虚影骑士长微微颔首。
“嗯,看起来列车的状态比我想象得还要好,所有系统均正常运转,一切都很好,好得就像刚刚出厂一样好。我猜你们一定用了特别的方法修理列车,对吧?”
听到这句话,几位虚影骑士长互相对视了一眼像是在交换眼神,而后它们再次低垂头颅,比之前更低。至于站在它们面前的苏利文对虚影骑士长们的行为却是连看得都懒得看一眼,她直接抬头看向头顶那片浓郁的黑暗,以一种疑问句的语调开口说道。
“时间回溯?”
黑暗涌动之间,一个甜美清脆但是却莫名让人感到寒冷的声音响起。
“是的,时间回溯,我的主人。”
涌动的黑暗化为一大片半虚半实的黑色触须,触须收拢又散开,露出了那个巨大苍白的眼球,还有那空无乌黯的破碎瞳孔。
苏利文之眼,右眼,天魔丞相梅尔高特。
“你明明有更合适的方法来搞定那列列车。”
“最合适的不一定是最好的,更不一定是最有效率的,主人。”
巨大的苏利文之眼降低高度,它飞到巫王苏利文面前收拢触须,那破碎的瞳孔向下低垂以表示自己对于主人的敬畏。
“主人,您并非有无限的时间可以挥霍。”
“如果你的时间回溯在这里撕裂出了一条新的伤痕,那么我们浪费在这里的时间只会更多。”
“但是这里并没有产生任何伤痕,我的主人,”梅尔高特转动眼球看向远处完好无损的列车,片刻之后它又再次看向眼前的主人,“看看周围,没有撕裂,没有伤痕,列车也修好了,一切都如此完美不是么。”
“这不意味着你可以忽略时间回溯带来的风险。”
“作为您的眼睛,我自认为对于力量的掌控能力还是足够强大的,您看,我只是回溯了列车本身的时间,也仅仅只是针对列车而已,根据我和梅特塔隆的研究,这种程度的力量施法所产生的扭曲是正好压在产生撕裂的临界点,它与撕裂确实很接近,甚至只差另一脚,但是在我精确的控制下,也永远都会差一脚。”
“哦,”苏利文眉毛一挑,她伸手将自己的一缕发丝缠绕在手指上,“乌黯天蛇梅特塔隆也参与进来了?从它平时的表现来看,我还以为作为左眼的梅特塔隆会比作为右眼的你——梅尔高特更加听话一点。”
“我主,我们对您的忠诚无可置疑,我们作为您的左右眼,与您的联系之紧密亦是无人能比。”
巨眼进一步低垂眼眸,破碎的瞳孔差不多直直地盯着地面,它将自己的姿态放到了最低。
“所以我们希望您能给予我们稍许宽容,请相信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更好地服务您,也请相信我们绝不背叛您的意志。”
“后面一条毋庸置疑,前面一条我保留意见,”苏利文甩开自己手指上的头发,“我希望你们能好好地听进去我的警告,别.玩.火.自.焚。这不仅仅是为了我,也是为了你们,明白了么?”
“我们永远铭记在心,主人。”
“这次看在你控制得够好恰好踩在临界线的份上,我就不继续追究了,只是再次警告你们一次而已,不过我得说一句,你们的研究确实颇有成果,以前你的控制力可远远没有现在那么好。”
“感谢您的宽容与称赞,如果您对我们如何控制力量与划分临界线的研究感兴趣的话,您可以呼唤出您的左眼——乌黯天蛇梅特塔隆,它在这方面的研究比我更深入。”
“有时间我自然让它来见我。”
说完这句话,苏利文便结束了和天魔丞相梅尔高特的对话,她转身面对那些一直单膝跪地沉默等待的虚影骑士们,高声说道。
“召回八分之七的虚影骑士和骑士长,其他人立刻登车,我们五分钟后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