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的时候,恍惚中冲破眼帘的是白得发光的天花板,而四面则是钙镁粉刷的墙壁。空调吹出冷气,消毒水的味道侵占了大多数时候的嗅觉。
触目所及,光线晃得人眼花耳鸣。坛淋躺的地方似乎位于医院里的某间病房。他张开左手却发现被纱布包得严严实实,俨然成为木乃伊。
伤还没恢复?啊,也难怪,划了那么多刀……回想那会儿的画面,坛淋腾出另一手捂着额头,发觉微微冰凉。沉心了一会儿,继而扭向床边,屋内不出所料空无一人。空荡感让他注意力转回了床上。
“!”
骤然,他腹部有一阵压抑,感到身上好像给什么东西压着了。于是轻轻掀开被窝,只见舜华猫在里面全神贯注吸食着……“你赶紧下去!吃个冰棒而已,至于藏被窝偷偷摸摸吗?也不嫌脏。”坛淋浑身冒火,立刻将被子愤愤地扔到地上。
“冰棒……坛淋,好硬。”她舌头所到之处,滴了好多口水。“啊——呣。”
“这种冰棒的吃法是闹哪样儿啊?”
由于融化得过快,弄脏的被单估计得让医院清洁员忙活一阵了。
想到这里时,舜华忽然一改脸色,光滑的皮肤也变得紧绷。她把吃完剩下的木条精准扔进角落垃圾桶,之后捡起被子重新帮坛淋盖上。
“已经昏睡了两天两夜了呢。”她端坐在床边,眼中满是爱意,脑袋搭在放于床上的双手间。舜华若是能加上笑容,估计可爱到令人眼珠子都不眨的地步。
“那俩儿人没怎么样吧?”坛淋指的当然是修蛇和九婴。
“托你的福,用蓝血争取到了时间,现在听野仲游光大叔说已经从ICO转普通病房里了。”抬头见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舜华如此说,坛淋心中微松。
那个满脸凶恶的指挥官。他回想起野仲游光的模样就隐隐有些不适。“那就好。我也就这点本事,能得救真是再好不过。”两人对视,再无二话。
门外边的走廊出奇安静。而窗外,晌午的阳光照射下,粒子一股股如甘泉流淌进来。
沉默良久,舜华向前倾半个身,一本正经问道:“欸,坛淋……你真的不需要我‘咕啾咕啾’一下吗?帐篷好直。”
“唔!”坛淋在她扑来的前一秒,溜跌出了被窝。
“你、你饿鹰扑食吗!这是生理反应,才不需要‘咕啾咕啾’。”
扑空的舜华从被子中挣扎地钻出。“我们可是同居生活了五百年噢,你却对我的身体动都没动,连幻想也没有过……果然坛淋喜欢的是……”话音到此,她面对着坛淋低下头,一脸堵得难受地抓了抓自己含蓄的上胸,“唔,男人是吧,坛淋喜欢的其实是男人。”
“举动跟说的话毫无着调点。话说,你反而一副欣慰的表情呢。”
“坛淋,抱抱。”舜华突然展开了双臂,嘴角稍微勾起一个小弧度。
坛淋被她举止不定弄得窘迫连连,渐渐感到筋疲力尽,下意识抱怨:“我还是伤员呢,就不能让人安心休息吗?”他挠搔着头,可舜华又认真重复了一次:“抱一下。”声音有些许的波动,可能心绪上已经起伏了。
“……”
坛淋愣了半会儿,才慢慢挪着身遵照舜华的意思上去将她轻轻搂进怀里。
“我很担心你……真的,前所未有的怕你就此一睡不醒。”舜华涩着声,神情凄楚地垂下肩头。此刻,她更像一个害怕失去、害怕孤独的孩子。
滴答滴答。
双眼泛红,聚集在眼眶里的泪珠最终一颗一颗将坛淋臂膀打湿。
“……我也是一样。想着再也见不到舜华了,就拼命向阎王爷磕头求情。你猜怎么着,他吹胡子瞪眼地说,这世上有位无法自理的女孩需要我照顾,就这样把我踢回来了。还怒气冲冲喊着,永远别进鬼门关。我想着啊,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这不回来了吗。”
“嗯嗯。”
两人相拥着,静静让时间一分一秒在屋里流逝。
真想永远定格在这一刻,然而美好来得快去得快——
“舜华,我买了好多吃的回来陪你了!”砰一声,聂绮雯将门扉用脚踹开,两手大包小包的她目睹到一切后,呆在原处,并没有佯装四处看风景:“看来,我少买了火把跟汽油呢。”别看平平静静,其背后却额外飘出了几条诡异的黑气流。
“可别误会,我才不是中出的叛徒。”
“可我被坛淋○○了噢。”
“你别添油加醋呀!”
“真有此事?”(微笑)
“就刚刚。”
“啊!绮、绮雯,把刀放下我们还是朋友。”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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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修蛇拄着双拐基本能走动,而九婴则还得坐在轮椅上一段时间。
医院庭院里,几张散落的石桌石凳边病患来来往往。坛淋和修蛇被驱离到更远的休息椅上。一处低矮的草坡,舜华、绮雯就带着九婴在石板路旁晒晒太阳。
修蛇放好双拐后,面无表情地凝视正前方。“能让九婴这么快好起来,多亏你上次的舍身。我说真的,谢谢。”
“别搞那么肉麻,我浑身鸡皮疙瘩了。也是做了自己能做的,不想过后后悔。”坛淋耸了耸,表示无所谓。
“以德报怨现在已经很少了。我修蛇做人一向有恩必报,你有需要的,绝对要叫上。”
“呃,没那么要紧,就问问你想尝试一下帮人的滋味吗?”
闻言,修蛇用低沉的声音轻语道:“你想知道什么。”目光随着坛淋转到花圃的枯树。那有位年轻妈妈教着孩子走路。起初小孩一路磕磕绊绊,也没走完两米距离。
“西乡堂的目的,还有你怎么清楚沈璐是‘王女’。”
“西乡主人的目的就是掌权。”修蛇不假思索地娓娓道来。“霜人自从被打败后,始终徘徊在城市外,被萨人筑起的巨大‘边墙’工程隔绝着。西乡主人要让世人觉得西乡堂比那些王公贵族更靠谱,就想利用霜人来进攻城市。于是,他就暗地招募各界有抱负的能人异士,设计出让天宁市脱离地表,再让霜人混进到城市里来制作骚乱。”
“可是‘边墙’……那个大蝌蚪?”边墙百年来一直坚不可摧,纵使有内应能瞒天过海,霜人也不可能轻易进城。坛淋唯一想起两个月前的那日,大蝌蚪喷射的黑水洒向四周的景象。
“对的,那个黑水能腐蚀掉大半‘边墙’的防护罩,使之保护力量大不如前。霜人是很容易通过变薄的‘边墙’进入城市的。”边说着,修蛇不免苦闷涌心,面庞黯然失色起来。
正在这时,聊了一阵天的三人中舜华时不时回首瞧他们,不知为何面泛兴奋,但本人却仍然表现出平淡。神态如此奇妙的混在一块,给人感觉非常微妙。
“果然,在修蛇身边坛淋很‘受弱’。虽说这么组CP有违我初衷……”
“喂喂喂,矜持点儿得不得,旁边可是未成年人哪,打击不小的。”
被这么猛地拉回现实,舜华的声调恢复了往日的寒冷。
“那么,九婴。”
“欸,是!”
完全被舜华的语气弄得慌张无措,九婴霍地仰头注视,舜华从容道:“你应该需要补补钙,身体这么瘦小。”
“别以为一语双关能降低糟糕度。”在绮雯一边阻止,一边轻叹时,九婴忸怩作态谈道:“我……那个,我可以喊你们名字吗?其实我一直想交很多这样的普通朋友来着。”
一瞬间,舜华、绮雯两人不约而同侧首相视,她们看得出九婴清澈的瞳孔闪烁着期待。绮雯不自禁抓着头发,无奈地撇起嘴。:“名字而已,怎么喊都无所谓啦。”
“我也一样,随便一点儿吧。”舜华平淡地微微点点头。
“绮雯姐,舜华。”
“……为嘛唯独就叫我‘姐’?只是长得高点儿,岁数是跟舜华相仿的好不。”
“刚才还说‘无所谓’来着。“舜华的指戳令绮雯吃了铁钉般嘎地一声凝住了身体,只剩那眉毛在一跳一跳。
这边修蛇默默低头不语,而坛淋神经敏感一样左右环视后悄悄问他:“你没觉得有什么在背后凉飕飕的吗?像是狼眼……”
“……”
见修蛇发出“啊”的疑问,且答不上来,坛淋便暗自想着:十有八九又是舜华那边放出来的气息。
“不提这个了,接着说吧,大厦那次又是出于什么?”
“……噢,是要资料。你或多或少也晓得吧,霜人异怒,而且不听使唤,很容易就攻击萨人。因此,需要一些辅助的药物来控制他们的情绪,这么一来才能更好的融入城市人群里。那次就是实验药剂效果,以便改进。我们接到的命令是监控霜人用药后的各种数据,然后传回西乡堂那边。”
修蛇挽回成熟的语调,脸上淡然一笑,“这个天下表面上是五分之势,其实往大利益说还是三分的,西乡堂一分,神我教以及各都政府组织。每一边都会出于自身的理由去牺牲一批人。”
“听你的这番说辞,看得相当清楚。”
“不说耳濡目染,我和九婴打小就被训练成干最肮脏的活,什么没触碰到。”修蛇恨恨不已,把手垫在后脑勺仰望着阴云愈来愈密集的天空。“相信我,世界远比它所呈现在世人眼前的样子要复杂得多。”
“……我不想说能拯救世界,那是超级英雄的事。但明天,我非得去救沈璐。”
修蛇用余光瞅到坛淋面色十分凝重,无心细想的他又道:“除了霜人狼君能号令霜军,还有‘王女’控制霜人的扩散——这是沈璐的作用所在。这么跟你解释吧,就像蚂蚁的蚁后,蜜蜂蜂王一样。因此,她的性命不出意外是安全的。”
“王女”这个词真的似曾相识……“不管怎么说——”
“我知道,人一定要救。”打断坛淋的话后,修蛇眺望了住院部高楼,隐藏于其间的狙击手、保卫人员一个个正屏息凝视,暗中把他们盯紧。“靠着只会顾及‘大众利益’的上层部门,沈璐妹子恐怕生还几率很小,那倒不如靠自己试试。”
他幽幽呢喃,这也是坛淋此时所担心的。
沉默会儿,修蛇猛地握住他的手:“我会搭把手的,毕竟她是被我和九婴卷进来,怎么说也……”言到一半,陷入了自责中。
坛淋嫌弃地甩开对方。侧过头,一言不发地望着女生们。三人有说有笑,看样子相处得蛮融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