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们自然没有去约定的地方傻傻等候着老定钧来会面,而是暂时让绮雯调理好身子,临近傍晚时再出发。
一路奔波,之后绮雯领着两人离开市区,踏进郊区江边一处卸货港口。吊装机器位于数百米方向勤奋地工作,集装箱搭成一座座小山,又摆着米诺斯迷宫般的阵型,况且天渐渐黑下来,表露出的气氛显而易见不是什么热烈欢迎。
三人所过之路都相当谨慎地挨着边边角角蹑足,故此兜了几圈冤枉路还是没多少进展。
“欸喂,都找了半天真会在这儿?”又一个转角,坛淋四处张望,除了集装箱还是集装箱,它们之间不同的怕只有颜色了。
“锁定一个人的位置这一点我很有信心哒。”听到这话,明显觉得绮雯比之前精神许多。她抬眼注视着用于导航的符咒纸鹤,一副信心满满的模样使旁人不忍打击。却见纸鹤半空兜转了好几轮,靠谱率已经所剩无几。
“噢,这边这边。”两人瞧着绮雯也没其他办法,纯当死马当活马医吧.
“为什么带人藏这里?就没想过人多嘈杂?”
“见到当事人你再问一下吧。”绮雯回应着舜华时,三人跟着纸鹤背后奔跑,最后身影伫立于一间巨大的厂房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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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货用的厂房?”
“谁晓得里头会不会另作他用……啊差点忘了,稍等稍等。”见坛淋跃跃欲试,绮雯低头翻着挎包,从里面拿出了一颗类似软糖果的东西。“把它吃下去,能让你们两个很快适应黑暗。舜华的……呐。”接过时,舜华做出了还想多拿一颗的小动作,但被绮雯果断阻止了。
“你忘了我的身份?黑夜对我而言比白天更加有利。”她纯粹是当糖果吃的。
“夜行的鹰……我还不清楚舜华你原来还有这技能。”表达感慨后绮雯又看向坛淋,叮嘱一句:“坛淋,站这里的三个人我这会儿是派不上用场。你就跟舜华引开那对男女,我会找准时机带走美儿,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我们不去恋战。”
“就是尽量避免正面冲突,对吧?”言罢,坛淋提着向绮雯借用的长刀一个闪身窜进了厂房。
绮雯收回符咒纸鹤之后,两步并三步跟在舜华身边。
三人穿得单薄,一股脑扎进里头仍感受到扑面的闷热。托那颗糖真发挥效果了,坛淋没有经过常人该有的暗适应,厂房内部布置便一清二楚:复杂的钢结构支架,两边是三层高的货箱紧靠着,角落倒是有楼梯弯弯曲曲通往几米高。整个空间充满了淡淡的腥味,或者说独有的腐朽。
正当三人分头四下寻找可疑点儿时,哗啦哗啦地流水声指顷之间拐过弯道,猛烈地冲刷至脚边。
“水?!”
“又是水。”
三人瞧着脚下,回头面面相觑,对此怪异显得有些手脚慌乱。这时,一个少女声伴随着自大从暗处传出:“哼哈哈哈,你们搞那么大动静,以为我和修蛇会不晓得?”
这回荡的声音似千里传音,相当震撼,以至于分不出具体来源方向,觉得四面八方都有人拿着扩音喇叭在喊。
呼嗖!唰——唰啦!
死机一般的三人立马有所反应。
“右上边坛淋!”经绮雯指着方位大喊一声,坛淋紧张地挪身挥刀,去迎修蛇的攻势。
它那酷似半弦月的刀身夹带着十分强烈的压迫,跟长刀碰撞时迸溅出点点火星。
“喝!呀!”
噔!
修蛇他追加着力道,使得坛淋吃力抵抗,直至连退好几步,背脊骨瞬间撞在货物上发出对厂房寂静而言是巨响的砰声。
“咕呃。”坛淋咬紧牙关,调着气息移动身子。下盘一转,一偏头,故意让偃月刀错过自己而刺进货物当中。先躲开了这一击,随即坛淋脱身后迅速一手五指握紧刀柄,虎口靠近护手处,另一手五指握柄的后端,由侧面朝前方斜着砍去。
嗖嗖肃杀袭来,修蛇“嘿”了一声,手毫不迟疑脱离偃月刀,自己辗转着躲过砍击,再待坛淋未及反应时,往边上借着墙壁起步蹬脚,飞踢而来。
坛淋大感不妙时整个身体滚了一圈,成抛物线撞毁货物,被它们哐哐啷啷掉落掩埋。修蛇冷哼,既是得意,又是谨慎,再跳起的同时潇洒地拔出偃月刀耍抡几下。
“焱魂·碎动风。”
呼——唰!铮铮。
两声刺耳混音下,一股绽放如花的火焰化为呲牙厉鬼模样扑到坛淋这边。只稍刹那间,地面积水升起了乳白色的轻雾,绕过走道窜入缝隙,飘进每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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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你们自寻死路。”名叫“九婴”的少女驻足货物之上,居高临下地微微笑道。舜华和绮雯对视一眼,沉着地抓着边沿蹬脚,三两步翻到九婴所在的地方与之四目对峙。
“……”舜华一脸平静默默盯着。
九婴不屑地咂咂舌,又用具有轻视别人的特色声音道:“彼此都是妹子的话,我可不会手下留情面,哼嘿——看招。”语毕,她眼瞅着对面慢慢往前进,便伸开手掌,立眉瞪目地念咒一声:“淼魄·流云飞袖。”
话音甫落,水面好似经人大棒搅拌般起了漩涡,之后漩涡上升变成高高耸立的水柱。它瞬息万变,犹如舞者的云袖,半空一转,华丽地形成探取之势。
始终纹丝不动的舜华把藏于背后的右手不紧不慢亮出——手里握着是先前绮雯递给她的一柄铁锏。铁锏似剑却无刃,但前端锐光夺目。
刚开始还只是避闪,不久舜华起手朝愈加靠近的水龙劈下,水从中间被破拆,形成孔雀展屏。恍惚之中,舜华跳入水障迎难而上,身体大半淹没其中。
“咕!”
危急关头,九婴提步后退,并将身子前倾的势头及时敛止。急转直下,整个人往侧后一个滚翻。
等缓劲后,九婴嗓门一开,猛挥手臂,水顿时又跟着卷起,一路高亢地从四方集结。猜想到九婴接下来的意图,舜华及时展开鹰翅向后方飞起。离地霎那,水柱长啸地接连砸在前一刻站脚的地方。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晓得了,这儿靠近江边,对于会控制水的人而言,无疑有百利而无一害。况且……”说着,她睇视周围一眼,“又是货物堆放,火灾一旦烧起,绝对是火烧连营,威胁的口气也有了……挺聪明的。”舜华漠然地关注下方的九婴,那视线冰冷中如洞察一切,令接受这目光的人一时半会儿还真无所适从。
“即使你看穿了这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哼哼!”笑起来的九婴鼓起鼻子,细长的双眼里流露出对对方的不屑。
她边跳起边轻松从水柱中抽出一把长柄大镰刀。那是一把锃亮的、寒气逼人的冰制刀器。
“喝呃——嗬!”
水柱仿佛升降平台般将九婴推至与舜华平起平落的半空。冰镰刀,铁锏,就这样痛痛快快不期而遇。双方逐气交错,四面旋绕,时进时退,时闪时劈。这边水珠迷眼,甚至经由此反射出彩虹;那边愕然惊起,镰刀所砍之处,痕迹斑斑,全部顷刻冻结成冰块。你来我往不下三百回合。
“舜华,坛淋,我找遍了厂房,都不见沈璐的影子。”
听某处冒出来的绮雯叫喊道,坛淋挣扎着好一会儿都没办法在废墟里爬起来,最后总算用刀艰难地撑起自己,另一手胡乱抓着四周。修蛇看着他身边骤然出现的异常蔽障,不禁喃喃:“是保护罩……手上的刀有点儿意思。”说话间,那长刀滋啪闪过几束电流。
“哼、哼哈哈哈哈!”坛淋无缘无故全身随着大笑剧烈抽颤。
“笑得跟疯子一样,究竟笑什么啊你。”修蛇愕然的同时重新摆开防御架势,愤愤反问道。坛淋猛然停下,不紧不慢擦着嘴角沾上的污泥,忽地脸色一沉:“你们萨人就那么喜欢打打杀杀?”
“……”
“好久没出现了呢,这种……狂热的战斗欲望。”
“!”
在修蛇意料不到时,坛淋滑步奔上,刀狂啸袭击,当真电光火石,仰俯间已到跟前。
“什么!眼睛变蓝了居然。”
惊诧之际,修蛇忙不迭下盘作柱,狠狠横刀作势格挡。坛淋倨傲地身催刀往,以腕为轴,长刀于左侧向前下贴锋绕圈。
哗!咻!砰轰!
炸响过后,庞大的气流席卷了整间厂房。滚风如箭如雹,纵横交错间波及了九婴跟舜华那边。
二人双双被吹倒,砸进众多散乱货品里头。而厂房顶棚伴随嘎吱嘎吱的响声,出现了摇摇欲坠的险象。过了好一会儿,绮雯抬头瞧见已经风平浪静,当即去翻找舜华的身影。
“喂,舜华。”她大声喊出来。
“我在这儿。”
“欸?”
绮雯寻找的方向和舜华所在位置完全相反。
“呸呸呸,嘴里进了好多脏泥沙。”同时钻出狼藉的九婴一边抱怨,一边拿掉嘴边的异物。
她们彼此静默地对望一秒,脸色骤然僵住,登时都吓出了冷汗,各自跑向自己男生倒地的地方。
九婴横拖竖拉,让修蛇往旁边走两步靠在货架上:“修、修蛇!你伤得很严重吗?让我看看。”
“喂喂喂!你扒哪儿呢?”九婴要看的某处让修蛇又恼又羞。
“再怎么受伤也不可能是……是裤裆里头吧。”
“抱歉,我只是担心以后的生活。”修蛇黑着脸一再阻拦下,九婴住手后有些哭腔。这二人不知怎么想,现了原型一般,本该凝重地氛围这儿却狼藉把敌人晾在一边。
修蛇不加理睬她,自顾自向坛淋投去幽幽的目光。
“真没想到,你居然有这样的功夫。我不得不承认……”
“我仅仅为了朋友,其他事没心思理会你们。”坛淋轻声回答。
舜华出手拉起坛淋,凝然如故的她冷冷直视对方。“那边的姑娘会冰冻术,我猜的不错的话,沈璐美儿是被沉进江底了,估计就冻起来像冰棍之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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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蛇、九婴二人听后,情绪倒无波澜,更谈不上心中有什么不妙感。“是不假。敢去找的话,九婴在这里马上解除冰棺,到时候沈璐溺毙了,大家谁也得不到。”
“好一招鱼死网破。我可听绮雯讲你对她强调过自己绝不打女生。因此,才会挨了很多刀跟她打成平手。那为什么……”
“你要打便打,干嘛查那么多?”修蛇不耐烦地打断了舜华的推测。用力一把推开九婴,重拾起偃月刀对阵。
就在两边气氛产生微妙凝冻时,一个瞬息现身的人打破了这个胶着对峙。“其实,我也很想听听呢,修蛇,九婴……你们两个到底是出于何种目的。”
循着不速之客的声音抬眼,侧边货物上伫眙了一位高挑的女子。她眉宇清秀,长相似有一面之缘。而旁边则站了个男子,询问的声音想必就是此青年男子说出。
“西、西乡主人?!”二人见到男子的那一刻不由得惊讶,随后面容转换成了铁青色的惶恐。
“以为躲这样复杂的地方就能脱离我的追踪?也太拿你们主人不当回事了。”
想起来了,那女子被授衣流火复活了的!坛淋情不自禁为自己搜索到的回想画面屏息。
“来得正好,反正迟早要找你来着。”修蛇振作精神,又以洒脱地浅浅一笑掩饰自己的紧张。“我要用那位身为‘王女’的沈璐小姐跟你交换一样东西。”杀气的矛头转向高处的西乡主人。
“王女?”听着好耳熟。旁边霜人狼君略有触动,私底下如是嘀咕。
场面到这里一度停顿。纵然厂外有起疑的响动声也丝毫不在乎。
接下来,那西乡主人就如无风经过的枝叶般平静:“哦?交换?哈哈,有意思哪。从来只有我和别人谈这谈那,欣赏你的勇气。倒是说说吧,什么东西?”对话间,他右手不易察觉地背到后面。
“自由!”默不作声的九婴似乎受到修蛇感染,眼中泛泪的时候自身也变相当认真。
余下的人静观其变,毕竟都不清楚他二人是个怎么情况,不好掺和进去。修蛇瞥一眼她,从那双目中更加坚定自己的信念:“放走我和九婴,让我们回归安定的生活。从小到大,为西乡堂卖命,把脑袋绑在裤腰上,每天……每天进行杀戮和祸害……九婴跟我早就受够了。”
这一句不卑不亢的话却有似雷霆霹雳的效果,顿时让周围寂静得身处荒野那般悚然。听他这话,不远的坛淋微妙感渐渐出现。
而大跌眼镜的是,西乡主人仰天掩面,其后咕噜咽下一口唾沫,放下手时原本的镇定自若灰飞烟灭。
他如鲠在喉地痛苦着,一下身虚似的摇摇欲坠,像是饱受亲人的背叛——头垂得低低的,以至于被阴影所覆盖了神态。“没,没想到……我真没想到苦心栽培的人会这么想……你们让我失望之极……罢了罢了,有自己想法很不错,况且能鼓起勇气表达出来更了不得。我同意做交换,不追究你俩儿,快把‘王女’交出来吧。”西乡主人一句话语调竟有两种大转变。
“真的?修蛇,我们成功了。”九婴喜出望外,蹦跳着抱紧修蛇。“呃,噢。” 就这样痛痛快快答应了。修蛇一时没有回神,只能微微点头,态度不置可否的。
这一刻,对他们而言确实来之不易。但也来得如此轻易,不免有落差感。
“九……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注意力分散的节骨眼,二人所站的地面出现了数不清的黑褐色鞭带。鞭带充斥大量电流,修蛇身影扭曲,发出非常痛苦的惨叫。
“修……呃啊!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坛淋两步上前,却再度被舜华抢先抓住他胳膊,眼神加上摇头示意其切莫轻举妄动。
“叛徒就是叛徒,还想要挟我。”从西乡主人伸出的右手来看,鞭带是受他控制不假。寒芒贯穿了两人的身体之后,转眼化为细如尘埃的粒子销声匿迹。
瞧着倒地抽搐会儿就没再有动静的两人,西乡主人厌恶地又道:“你们想法极其幼稚。能力是我传授,九婴能做什么难道我不比谁清楚?那个冰棺现在早运走了……还有你们。”他转过身,圆睁怒目。“下次‘丽景门’布控抓人时学乖些。”
“丽景门”这句话说得坛淋他们莫名其妙,但三人还是拽开架子转入守势以防万一。
也就不知所措的这会儿,厂房外猛然的厮杀声愈演愈大,与连绵炮火彼此融合。仅是从这些慌乱无序的杂音,人便可想象得出外头场面有多惨烈。
且说西乡主人言罢,拂袖扭身,顷刻与那霜人狼君呼嗖转作两缕青烟,各自从细缝钻出厂房。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见到他们走后,稍微平缓了一些情绪,坛淋突然别过头拿开舜华掖扶的手,提着刀慢慢靠近重伤的修蛇、九婴。若仔细看,明显他脸颊留下了汗珠痕迹,垂下眼时神态十分凝重。然而,从舜华的方向却看不到这些。
“坛淋……”绮雯交替看着地上躺的,轻声喊着,却并未冲动地上前阻止。
修蛇遍体鳞伤,九婴喉咙尚存了一口气:“救……救……修蛇。”
她目光最终定格在坛淋身上,充满了恳求。
众目睽睽下,坛淋面容看似恐怖地狰狞起来,突然嘴咧得大大的,即刻将长刀举过头顶。
“xiū……修……shé……”
刀刃明晃晃,倒映出人影与周围事物。由上而下间,肖似黑幕正中劈出白光。
唰啦。
眼前转瞬一黑,只听得砍进物体里的声响,血液溅洒当场。九婴垂死之际,眼睑同时落下了一滴泪水。绝望之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