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望无际的玛塔干黑沙荒原之上,一头小小紫红色维戈特蝎子正在地表缓缓爬行,炽烈的阳光肆意地落在黑色的沙砾间,一股升腾的热气将空气都烤得微微扭曲,犹如置身硕大的蒸笼之中,令人心浮气躁。同样灼热的狂风裹挟着黑色沙砾,时而吹打在它的体表,将它撞得东倒西歪。
维戈特蝎子的四对步足点在沙砾上,留下一个个或深或浅的小小凹陷,随即又被卷来的风沙填满。它的足迹就像一条蜿蜒游动的蛇,保持着一定的长度向远方延伸。
顺着它前进的方向望去,那一点翠绿的印记在漫天遍野的黑沙中是如此的明显与突兀,乍一见到简直令人心生欢喜,也令所有观察到它存在的人不禁揉揉自己的眼睛,三番五次地确认那究竟是能够提供生命之源的绿洲,还是会使自己在饥渴中绝望死去的蜃景。
巴掌大小的维戈特蝎子显然已经确定了,它的脚步尽管因为风沙的吹打而有些歪扭,但却坚定不移地向着沙漠中的奇迹之地走去。
有同样想法的生物显然不止它一个,而某些更加强大的掠食者甚至会把这天然聚集四面八方美食的绿洲当作自己的私人餐厅,维戈特蝎子刚刚路过的一堆惨白的枯骨就是明证,它上面连一根肉丝都找不到,骨骼中为数不多的血液也早已被不知名的捕食者吸得点滴不剩,在漫长的时光中化作了一堆无人在意的装饰品,点缀着玛塔干黑沙荒原的冷酷与残忍。
胜者生存,败者死亡,此乃自然之理。
沙漠中水就是生命,血液亦然。
小心捕食者的陷阱。
铭刻在“艾德米原初程式”中的本能在提醒着这只弱小的生灵,越接近绿洲的范围,遭遇掠食者的几率就越高,它们可能隐藏在任何一堆不起眼的小沙丘下面,紧闭着又饥又渴的狰狞巨口,一边以低消耗的休眠姿态等待,一边在心中期待着免费午餐的到来。
它不想变成免费午餐,没有什么必须如此的原因,仅仅是不想而已。
野兽总是追逐本能而行动,与人相比有时会显得很愚蠢,有时又明智太多。
沙砾在震颤,感应到这一点的维戈特蝎子立即一跃而起,恰好越过了从地面钻出的尖锐骨刺,划过一道不太优美的弧线,噗的一声砸进沙丘之中。
暂时安全了,它们不会因为一只体型不足自身十分之一的猎物而轻易钻出藏身之处进行追猎,这是它们特有的习性,也是维戈特蝎子的幸运。
刚刚从萨卡尕德突刺兽的头顶尖刺下躲过一劫的维戈特蝎子并没有多少劫后余生的庆幸,它简单的大脑也不足以制造如此复杂的情绪,连短暂的感概都不曾发出,它在沙砾的包围间扭动着覆盖有几丁质甲壳的身躯,脚步一刻不停地向着绿洲行去。
不多时,接连躲过数次类似袭击的维戈特蝎子距离它的目的地只有咫尺之遥,它几乎能感受到扑打而来杂夹着冰凉水雾的清新空气,如同最上等的麻醉剂一般令所有生活在缺水的焦灼地狱之中的生灵心生陶醉。
但是一刻也不能放松。
维戈特蝎子小心翼翼地从黑沙中探出它的一对中眼与三对侧眼,只观察了一眼便猛地缩回脑袋,然后再次探出,再次缩回,如此往复数次以后,它终于能够自信地宣布,自己已经凭借远超于其他种类蝎子的视力排查了可能存在的一切大型生物,现在这片绿洲对于它来说不再是杀机四伏的天堂,而是能够用来补充赖以生存的水源的乐土。
于是它挥舞着两只相对于身躯来说大得有些畸形的毒螯,兴高采烈地爬到了难得一见的水泊边缘。
嗖——
一条青灰色的舌头猝然弹出水面,将来不及反应的维戈特蝎子瞬间缠住,把这毫无反抗之力的小东西一把拉向了水底幽深之处,整个过程转眼间便已结束,快得令人有些怀疑那只蝎子是不是凭空消失在了水潭边。
绿洲回复了往日的寂静,但却并非死一般的冷寂,而是在空无一物的舞台上,有人躲藏在幕布背后无声暗笑的寂静。
沙沙沙——紧促犹如鼓点的沙砾摩擦声提醒着幕布后的隐藏者,有什么东西正在飞速靠近。它很快察觉到了针对自己的恶意,有些不安地将长长的青灰舌头吐出来又缩回去,犹如拳击比赛开始之前活动手臂的拳击手那样,随时准备打出致命的一击。
在它的视角观测不到的地表,一头体长两米左右的巨兽在黑色的风沙咆哮中显露出自己健美的身形,一片片盾牌大小的光滑鳞片均匀排列在它的体表,犹如一堵厚实的盾墙般牢不可破,将炽烈的阳光尽数反射开去,乍一看就好像它在浑身发光一样。
拥有如此醒目外观的生物,不是通过虚张声势夺得逃生机会的弱小生命,就是根本不屑于隐藏自己,哪怕在其他生物眼中无比显眼,也有自信狩猎成功的强悍怪物。
这头巨兽显然属于后者。
威胁正在逼近,清澈的水潭底部冒出了几个小小的水泡。
吼!!
来到水潭附近的巨兽猛然大吼一声,扑通一声扎进了水中,沉重无比的身躯当即向下沉去,它用被两层透明眼睑保护的金色竖瞳与水底泥沙间骤然亮起的三点莹莹绿光互相对视,将肌肉块块隆起的前爪猛力挥向自己的猎物!
唰——
如此近的距离,初速度堪比子弹出膛的青灰色舌头转瞬间打在搅起了一阵水底暗流的巨爪上,却仅仅使它的动作稍稍停滞了一下,连打退攻击的目的都未能达成,就被坚固的鳞片所弹偏开去。
利爪仍在向下挥动。
咕咕咕!
如同鸽子般的凄厉叫声在水下传播开来,一张丑陋的面孔突破了泥沙的阻隔,径直顺着利爪挥击的反方向游动躲闪。
那是一个椭球型的生物,体表的口器位于椭球的一个顶点,仅仅是一条供舌头弹射的狭窄通道,连牙齿都不存在,三只小绿点似的眼球均匀分布在口器周围,向外散发出勾引小型趋光生物的荧光,仅仅只能注视身前的视域不算宽广,但也足够猎食所需,椭球型身躯的另一个顶点是它的尾巴,那是类似于螺旋桨的鱼尾构造,此时正在主人焦急的心情驱使下快速旋转着,将振动的水波化作前进的动力。
总的来看,这条长相古怪,可能属于鱼类的圆溜溜生物就像一只在水中移动的小型空艇,正在试图躲过身后哥斯拉一般的怪物的追击。
四足巨兽的水性不算好,在水中游动的姿势非常生硬,速度更是连陆地上的五分之一都没有,但猎物的速度却比它更慢,毕竟这一类专吃上门美餐的生物的行动力一般都不如主动掠食的家伙,一旦遭遇到对它们感兴趣的天敌,恐怕连逃生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人抓在了手里。
眼下的这一幕就是实例。
巨兽打量了一眼手中抓着的气球般的小东西,兽瞳中流露出感兴趣的神色,抓着它转身游回了陆地。
到了被阳光晒得滚烫的玛塔干黑沙荒原地表,巨兽手中的小东西立刻不舒服地转动着螺旋桨结构的尾巴,发现无法利用尾巴行动之后,它又开始在沙堆上滚来滚去,试图寻找冰凉的水源给自己降温。
巨兽饶有兴致地看着这条骨骼惊奇的怪鱼挣扎着在高温下死去的全过程,然后张开它的巨口将其嚼成粉碎。
“维持这副姿态已经有数天时间了吧,再不找点乐子来提醒自己不要忘记过去的话,我可能已经彻底沦为一只普通的盾卫鳞蜥了吧……”
莱尔目光闪烁,刚刚下肚的新鲜血食正在不断刺激它的味蕾,将饥饿的信号一波波传递到大脑。明明两天前才饱饱地吃过一顿,盾卫鳞蜥虽然身躯强健,但能量节省方面拍马也赶不上这片沙漠中那些可以保持休眠状态大半辈子的奇特生物。
生存试练的幻境是构筑血脉之树分支所必须要经历的步骤,其中似乎蕴含了某些诡异的力量,每次莱尔化身为血脉凝聚物所对应的生物时,身为人类的记忆都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快速变得黯淡模糊,最后更是会失去作为人的实感,对那些泛黄的记忆,就像坐在黑白电视机前的观众一般缺乏代入感。而与之相反的是,它的兽性却在与日递增,依靠本能而不是依靠理性行事越发地占据了思维的主导地位。
比如处于目前的状态,莱尔最强烈的本能就是捕食,它的任何思考行为都会持续不断地遭到本能的冲击,就像有另一个自己在耳边不断重复着同一道命令,直到它填饱自己的肚子为止。
莱尔觉得自己的状态有些危险,但危险在哪里,它又说不上来,于是它甩了甩身后覆满鳞片的尾巴,开始继续寻找新的猎物。
饥饿,捕食,储藏食物。
干渴,饮水,守住水源。
继续……
继续……
继续……
不……
我……
我要变强!
变强?那是什……
坚若磐石的巨爪嘭地一声拍在沙堆上,一时间沙砾飞溅,巨兽金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后怕之意,它将脑袋伸向水潭上空,盯着水面上的倒影怔怔出神。
“我是莱尔,莱尔·克斯姆,尼尔德密林议会的巫师学徒。”
它想要发出人类的声音,可敏锐的听觉却只能接收到意义不明的低沉咆哮。
“我是莱尔,莱尔·克斯姆,尼尔德密林议会的巫师学徒!”
一片沉默,只有狂风呼啸而过。
“我是莱尔,莱尔·克斯姆,尼尔德密林议会的巫师学徒!!”
黑色的沙砾在狂风的吹拂下漫天纷飞,下一刻,幻境犹如镜面一般破碎开来。
莱尔睁开双眼,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全身,努力克制住自己用四肢行走的冲动,有些别扭地用五根手指拉开门,歪歪斜斜地走出了住宅。
“啧,真是大意了,差点在学徒级别的生存试练幻境里翻船。看来我现在迫切需要一些社交活动来让自己找回生而为人的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