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土以各种拙劣的理由向月满要求留在这里,月满也不去戳破她的心思,只是点点头,安心下来的阿土叹了口气。
平八郎带着一个村里较机灵的小子田吉郎上路了,这个村子实际上离城还算有好一段距离,只是因为与名古屋城有一条土路直接相连,所以叫做城下町。
平八郎一路上赶着路,毕竟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命啊,一方面,他上城是为了看看能不能招募一些穷武士卖命,一方面,平八郎也是去找受封这片土地的武士足代氏。
平八郎低着头过了城门,带着一股乡下人特有的谨慎,好不容易过了检查,等平八郎在城里七绕八绕,找到足代氏的时候,足代氏正在一家小赌坊里忙的热火朝天,拉开门,扑面而来一股小赌坊里男人身上的汗酸味。
“单,双,单,双。”一排草席上的侧边,坐着十来个面色各异的人,有武士,也有平民,草席一侧的正中,赤膊着上身的壮汉卖力吆喝着,手里的骰子被转的滴溜溜响。
平八郎不敢打扰,坐在一旁等待足代氏玩好,只见足代氏眼睛瞪大,死死地盯着骰子壶,似乎想要看出些什么,最终嘴巴大张,唾沫飞溅,怒吼一声,“双。”片刻之后,足代氏摸出了身上最后几枚宽永通宝,故作大方地丢给了庄家。
“怎么,什么事。”赌坊外,足代氏吹了吹尾指上掏出的耳屎,不爽地问道。平八郎曲着身子,让自己看起来比足代氏矮上一些,不习惯地谄媚着说道;“大人,村子里最近不太太平,一伙来自深山的山贼盯上了村子,不知道大人您能不能。”平八郎不安地搓着手,抬起头看武士老爷的反应。
足代氏一言未发,转身就要走,待在旁边焦急的田吉郎一下子揪住足代氏阵羽织的下摆,随即,田吉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果然,恼怒的足代氏回头一脚把田吉郎踹倒,手就要往刀上摸,倒在地上的田吉郎似乎被吓傻了,也不知道吭个声。
危急关头,平八郎向右侧跨了一步,挡在田吉郎的身前,足代氏的脸色愈发难看了,他几乎想要狞笑出声,怎么,一个平民也想要阻挡武士,他向前一步,平八郎就退后一步,平八郎突然跪下了,他同时也把田吉郎按在地上,自己则不住磕着头,头在地上磕的砰砰响,见到这样的情况,周围的人与旁人耳语几声,都不约而同地绕了过去,足代氏没有开口,平八郎就一直磕着,磕头声在这条街上传出很远,终于,足代氏唾了一口,不屑地离开了。
武士所谓的受封领土,实质上是由大名指派庄屋管理收租,武士也不过是吃一份俸禄而已,武士们是不会管这样的闲事的,只是田吉郎心中有着一股怨气,凭什么生为农民就得被山贼欺压,被武士瞧不起啊,凭什么啊,但这话说出来就是大逆不道的,是错误的。
跪在地上的田吉郎手不禁攒紧了,被扣起的尘土从他的指缝间漏出,他看到了,平八郎起身时地上那一摊醒目的血迹。
平八郎虽然额头上还带着血痕,但他还是强打起精神,招呼田吉郎带上大米,去市坊看看有没有机会,山贼们来的时机太不恰当了,此时正是播种的季节,村民们哪有粮食来交给山贼啊,这点大米,还是村里人不舍得吃省下来的,即使已经是尽全力去保管了,但还是有些发黄。
平八郎在外边站了好久,毒辣的阳光激起了他的汗水,汗水流过额头的伤口,带来一种麻麻的痛感。
平八郎在阳光中微眯着眼睛,他的汗愈发重了,这里连块让他歇脚的地方都没有,他不敢动弹,生怕错过哪怕一丝机会,他身上可牵挂着全村人的命呢。
下午哺时的时候,田吉郎跌跌撞撞地回到了村里,他面上青筋暴突,神色狰狞如恶鬼,出来迎接的阿云看到只有田吉郎回来,心中已经有点不安,再看到田吉郎那副神情,阿云心底突然凉了半截,不会是,她半是哀求,半是期许地看着田吉郎。
田吉郎哆哆嗦嗦地把他身后藏着的东西拿了出来,那是一袋子带着平八郎血迹的米。先前那些浪人杀了平八郎,还要来抢这些米,田吉郎当时抱起米就跑,没了这些米,可就什么都没了,多亏了田吉郎跑得快,在小巷里穿行,最终摆脱了那些凶神恶煞的浪人。
蓝色袋子上的血斑在阿云眼中越来越大,阿云只觉得天旋地转,之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最后一眼她只看到周围的人忙作一团,哭天抢地地呼喊着阿云嫂。
还留在村里的阿土自然目睹了这场人间悲剧,她也是哭的稀里哗啦的,大概是感同身受吧,这样的生活,跟猪狗有什么区别。
甚至有个男人提出,他们干脆全数自杀算了,山贼不让他们活,领主也不让他们活,还不如自杀算了。
夜里,阿土找上了村外密林里的月满,照理说,月满本该早就顺着那条土路上城去了,但他还想看看。
阿土这才平静下来。
即使什么都没看见,月满还是朝着想象中的城池方向深邃地望了一眼,这样的城,去了,遇到的与在山林之中何异,整夜,他听这山林里传来的鸟鸣声,听到的全是,“百姓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