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安东尼奥家客厅——
“抱歉,招待不周。”安东尼奥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一杯放在莱昂面前,另一杯自己先呷了一口。
“没关系,我不挑剔这些。”莱昂朝杯口看了看,咖啡的颜色和味道都有点怪,他好奇地端起杯子。
额……
莱昂很勉强很勉强地把它咽了下去,这玩意儿的味道太古怪了,就像把烧糊了的花生壳磨碎之后冲水调成的糊糊,喝下去之后没有一点香味反而满嘴都充斥着焦糊味,余味绕舌三日不绝。
“哈哈哈,您是我见过第一个能把它咽下去的贵族小姐,其他人要么当场吐出来,有点礼貌的会找个地方再吐。”安东尼奥豪爽地大笑起来,然后继续像个没事人一样喝他的“咖啡”。
“我说这东西根本不是咖啡吧?!”意识到自己貌似被耍了,莱昂有些愤怒。
“代用咖啡,烤熟的大麦和大豆混合菊苣根磨成粉做出来的东西。你知道我们巴伐利亚不靠海,在该死的法国人封锁了地中海之后就做不成大宗咖啡进口了,现在前线军队和国内百姓都用这东西替代咖啡。”安东尼奥心平气和地解释道。
“用这东西招待女孩您会找不到爱人的。”莱昂当然不认为堂堂军务大臣家会没有手段弄来真正的咖啡,固执地用代用咖啡来招待客人更多是表现一种态度。
“如果因为找不到老婆就要改变我的生活方式,那我宁可这辈子都独身。”安东尼奥一脸无所谓。
“可敬的想法,然而不可行。”莱昂抿着嘴说。
“你想暗示什么?”别看安东尼奥平时为人粗暴,其实他很敏感,属于那种有着野兽直觉的男人。
“我是在就事论事。”莱昂摇摇头,“家族的理念需要代代传承下去才能成为传统,昙花一现的东西总是价值有限。”
“我又不能随便娶个农家女来当妻子啊,虽然那样对我来说最好不过。”显然安东尼奥从来没把自己视为他觉得“腐朽”的贵族阶级一员,但不管他承不承认身上的贵族血统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让他既苦恼又无奈。
“在王国的贵族圈子里面找不到合心意的对象?”表面上在闲聊,莱昂也是在收集罗宾弄不到手的情报,这种事对于习惯了贵族圈子的莱昂得心应手。
“知道为什么你们姐妹能在这座城市引起风波吗?”安东尼奥瞥了莱昂一眼,“因为其他贵族家的小姐们都大同小异——喜欢把自己的宝贵时间浪费在打扮和舞会上,每天幻想着能有一个位高权重的白马王子将自己娶走却从没有想过是不是该从改善和充实自己做起。我不知道你们姐妹在威斯特法伦算不算异类,如果不算的话你们的国家要比这个国家有希望得多。”
“很不幸我们就是异类。”即便从来没有真正到过威斯特法伦,莱昂也敢肯定天下找不出来第二对向他们这么特殊的“姐妹”。
“果然都是一样的。”莱昂的回答让安东尼奥很失望,“这个世界已经腐朽了,站在顶端的人把私欲和肉体享受放在比什么都高的位置上,也许这场大战就是上帝给我们人类的一个提醒,告诉大家即便上帝不亲自动手我们也能把自己给毁灭掉。”
“但你永远没法让人们回去忍受往日时代的清苦生活了,就像喝过咖啡的人都会它的记住味道,即便再也喝不到他们还是会用尽手段寻找代用品。”莱昂忽然想起来茱莉娅曾经对自己讲的话,“任何时代进步总会淘汰些东西,被淘汰的东西里面有好也有坏,没什么能够永恒,只有时间一往无前。”
“唉,我不确定这算不算是进步。”安东尼奥仰头哀叹着,“对了,你刚才那句话挺有哲理的,是哪本哲学书上的东西?”
“我姐姐讲给我听的,应该不是书上的东西,她偶尔会发出一些超越年龄的感慨。”莱昂摇摇头,如实回答。
“你姐姐是个有智慧的人,她肯定经历了很多事情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安东尼奥对茱莉娅丝毫不吝溢美之词,“你应该为自己有这样一个亲人而骄傲。”
“应该为你有个智慧的姐姐敬一杯,我去弄点真正的咖啡来。”大概觉得和莱昂谈起来比较投缘,安东尼奥提升了待客的档次。
“不必麻烦了,我会试着习惯这个味道。”莱昂摆摆手又抿了口代用咖啡,冷下来之后的味道有点像草药汤,莱昂小时候感冒了他母亲会煎给他喝。
“?”莱昂听得莫名其妙,什么不错?
“没什么。”安东尼奥别开视线看向别处。
“你真应该改改自己古怪的脾气,这是作为朋友的建议,内心的刚毅不需要乖张的行为来表现。”莱昂心里也觉得这个人与自己很聊得来,所以他尽一个朋友的本分给出了谏言。
“我不是想表现什么,我就是习惯了这样子。”安东尼奥为自己的行为而辩解。
“包括给客人喝这难喝的东西?”莱昂晃晃杯子笑道。
“好吧我承认,代用咖啡是一种试探,拿来分辨客人的想法。”安东尼奥给臊得脸上一红,老实交代了。
“你在给人归类的时候人家也在给你归类,没多少人会在被恶意对待后还能保持一颗善心。”莱昂表示不敢苟同。
“我又不是出于恶意……”安东尼奥小声嘟噜着。
“至少这个味道已经够恶意了,真是可怜前线的战士们。”莱昂再次拿起杯子尝尝味道,嗯,果然还是习惯不来,冷热都不行,把它叫做咖啡就是对咖啡最大的侮辱。
“是啊,战士们已经够可怜了,他们为了王国流血流汗,这个国家却根本没人把他们放在心上,起码法国人在这一点上做得比我们要好点。”提起了前线的战士们,安东尼奥愈加惆怅。
“何以见得?”莱昂不觉得巴伐利亚人对法军能有比自己更深刻的了解,有可能只是外国的月亮比较圆。
“听说过法兰克福的圣女吗?”安东尼奥反问。
“我只知道奥尔良的圣女。”莱昂心下一激灵,这称号这么耳熟呢?
“只是个敬称而已,教廷当然不会承认。她是位和南丁格尔女士一样的伟大女性,可惜是法国人,在联军使用不义的毒气弹时她拯救了被困在前线的战地医院,而联军则为自己的不义付出了代价,现在法兰克福的战斗就是她引起的。”安东尼奥没有发现莱昂的异状。
“听起来你好像很崇拜她?”要说莱昂不感兴趣那纯粹是胡扯,他自己就是当事人之一啊。
“为什么不?没有谁应当毫无荣誉地死在毒气之下,用那种东西取得的胜利只能是邪恶的胜利,你可以征服国家和军队但不可能征服人心,你能想象出使用毒气后阵地上寸草不生的场景吗?站出来对抗邪恶的人自然是善良。”安东尼奥的言语中透出极度的厌恶,对于毒气这种“不名誉武器”的厌恶,无论敌我立场如何。
“我同意你的看法,虽然我不认为法国人在这场战争中能够称得上正义的一方。”作为法国人莱昂也有自己的看法,只不过两个人的立场好像倒过来了。
“没有谁是正义的,小姐,没有。”安东尼奥沮丧地摇着头,“在这场见鬼的战争里,大家争夺的桂冠只是谁更邪恶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