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小姐,请。”商议的结果,艾森巴赫伯爵还是决定答应安东尼奥的请求,尽管伯爵和军务大臣在官场上是政敌,双方还没有对立到连私人关系也彻底斩断的地步,而且茱莉娅的出现让政治嗅觉很敏锐的伯爵看到了机会,一个可以脚踏两条船的机会。
如果自己能够通过茱莉娅姐妹同时打通财政大臣和军务大臣双方的关系,原本不受两边待见的自己会不会咸鱼翻身呢?越想越觉得这件事有可操作性,所以他大度地原谅了安东尼奥在那场舞会上对自己的冒犯,还慷慨地允许茱莉娅到军务大臣家中帮大臣看病。
当天茱莉娅就被孝顺的安东尼奥急切地请到了自己家中。
“贵府上的装潢还真是……简朴。”抬头看看灰突突缺乏装饰的主楼和了无生趣的小花园,茱莉娅总算找到一个比莱昂他们家还“实用”的贵族府邸了——起码莱昂的母亲浑身都是艺术细胞。
“呵,您就直说是寒酸好了。”安东尼奥真是一点也学不会贵族圈子的话术,“我和父亲都认为把宝贵的财产用在装潢上根本是浪费,尤其在这个险恶的年代里。至于别人的非议他们想说就说去吧,总有一天那些骄奢淫逸之人会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他们会死在自己构筑的金银宝窟里面。”
“这才是贵族应有的姿态啊。”安东尼奥这番发言得到了莱昂的赞许,别看莱昂和他父亲维克托元帅之间的关系微妙,其实莱昂打从心眼里赞赏他父亲力求节俭的想法,只是碍于家里有一个热爱艺术的母亲所以无法轻易表达。
“哦?这话从一位小姐嘴里说出来倒是让我感到意外。”莱昂的表态让安东尼奥刮目相看,自从大航海时代让欧洲文明崛起以来骄奢之风在欧洲大陆上已经盛行很久了,深受影响的贵妇和小姐们不但深谙此道,还会有意无意地推波助澜。
他哪里知道在他眼中娇滴滴的小姑娘其实是法兰西帝国的正规军官呐。
“如果您以为全天下的贵族小姐都喜欢躺在天鹅绒靠垫上听曲子那就大错特错了。”安东尼奥的成见让莱昂叹口气,“我认识很多心系国家大事的女孩,但她们又能做什么呢?最多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父母却满意的夫君,然后被丈夫当成笼子里的金丝雀养着,奢侈只是她们排遣抑郁的手段,至少总比给丈夫戴绿帽子来得光正吧?安东先生能想象自己有一天会被关在一栋大宅里除了出席舞会和逛戏院之外都不能出门吗?”
“也许我们应该在男人出去打仗的时候给女人更多权力,让这些可敬的女士们有点正经事做。”安东尼奥的话讲得很认真,你很难错认为是玩笑。
“哦,抱歉,一时兴起就聊起来了。”安东尼奥这才收起话题,“父亲正在二楼等您,今天的事情是我擅作主张,如果父亲不那么配合的话……希望您能多多包涵。”
“放心,不配合的病人我见得多了。”茱莉娅笑笑,并没有把安东尼奥的叮嘱放在心上。
随后茱莉娅在安东尼奥的引领下见到了军务大臣,这位牛高马大面容刚毅的中年人一看就知道确实是安东尼奥的亲生父亲,不过糟糕的脸色和松弛的肌肉还是暴露了他在健康上的问题。
“父亲,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茱莉小姐。”安东尼奥替茱莉娅作了介绍。
“哼,多管闲事的小子。”可惜军务大臣不怎么领情,“一点小病小灾就不必麻烦远道而来的客人了吧?”
“原来我这几日在王都内的风闻都是假的。”父亲如此不给面子让安东尼奥大为尴尬,正不知该怎么回话的时候茱莉娅忽然幽幽然叹了口气。
“你这话什么意思,别以为你是女人我就会容忍冒犯。”军务大臣眉头瞬间被怒气填满,只是碍于对方女人的身份和儿子的面子才没有当场发作。
“根据我在王都居住这几日的听闻,人人都说大臣您是位德高望重尽忠职守的优秀阁僚,现在看来也不尽然呐。”这点怒气根本吓不住茱莉娅,她依然在侃侃而谈,倒是让旁边的安东尼奥大感紧张。
“你有话直说,别阴阳怪气的!”怎么听都是在拐弯抹角地讽刺自己,军务大臣更恼怒了。
“您是巴伐利亚的军务大臣,是唯一能带领这个国家走向胜利的人,万千士兵的性命全都压在您一人肩上您却愚蠢地轻视自己的健康。您对自己的死活不放在心上这是您自己的权力,谁也无权去干涉,但您有没想过您的健康出状况可能会导致您做出错误的决策和命令,这些因为您的失误导致的损失到底要由谁来负责呢?”瞥了一眼愤怒的大臣,茱莉娅反过来质问道。
“这……”大臣张了张嘴,脑子好半天没转过弯来。
“父亲,茱莉小姐说得一点都没错,身在顶端的人就应该时刻保持在最巅峰的状态,即便您不在乎自己的健康也应该为听命和支持您的下属们想想,如果您病倒了谁来接替您呐?”安东尼奥这时候也被说得开了窍,连忙追随茱莉娅的话语跟着劝说。
“……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沉默了一会军务大臣好像终于放下了心中的固执,“所以呢,需要我做什么?”
“您只需要如实回答我几个问题就行了,不过安东先生还请回避一下,即使他是您的父亲,患者隐私这种东西还是只有医生和患者自己知道比较好,不然问诊过程会比较尴尬。”保护患者隐私是每一位现代医生都应具备的道德,同时也是医生必须负担的责任。
“明白了,我先出去。”安东尼奥也没有听父亲诉苦的特殊癖好,干脆利落地就答应离开了。
“用得着这么多事吗?他是我儿子又不会出去瞎说。”很可惜,医德有时候并不能打动顽固的患者,比如军务大臣。
“这不取决于您和您的儿子的关系。”茱莉娅耸耸肩膀拿出了准备好的纸笔,“您最近几个月的排便情况如何?”
“……”茱莉娅一句话就把军务大臣怼住了,要回答这种私密问题还真是……羞耻,尤其在面对一个起码在外表上比自己小了足足三轮的女性的时候。
大概是茱莉娅故意想刁难一下这位军务大臣让他意识到作践自己的健康要付出多少代价,问诊过程里面很多问题都让他难以启齿。有几个问题问出来大臣都心想着干脆自己逃出去算了,无奈儿子的一片美意在先而且他事先都已经答应配合,扭扭捏捏之后依然照实回答,只不过心理创伤大概需要时间来恢复。
结论证明军务大臣跟王后属于同类病症,不过二者患病的理由不尽相同病情进展也不一样。王后患病是因为在常年累月的宫廷应酬中酗酒和饮食结构不健康并且缺乏锻炼,军务大臣会患病则是源于在他戎马生涯的早期以驻英军观察员身份参加了克里米亚战争。
那场众所周知的惨烈战争以补给紧张和伤员高死亡率著称,即便外军观察员也不得不跟战壕里的士兵一起同甘共苦,可想而知拿破仑战争时期腌制的咸牛肉和强度足以防弹的硬饼干对军务大臣的肠胃造成了多么可怕的损害,他没有因为营养缺乏死在克里米亚已经多亏天生健硕的身体了。
即便如此,肠胃溃疡依然给军务大臣带来了长达十几年的痛苦,周期性疼痛折磨着这位铁血军人的意志但没有打倒他,为了保持工作的体力军务大臣在病症显性期依然忍着巨大的痛苦正常进食,而且他还为了“保持军人风度”大量饮酒和吸烟。
让我们这么说吧,军务大臣的胃至今没有穿孔已经变成一个让人费解的医学奇迹了。条件允许的话茱莉娅真想解剖一下这位仁兄搞清楚究竟是什么神奇力量在维持着他的消化系统继续运行,难道说是抑制力不想让他死吗?
“我的天呐,您知道自己已经站在地狱的大门口了吗?”整理完军务大臣的健康状况茱莉娅由衷地感慨。
“干我们这行什么时候死都不奇怪。”军务大臣自己还在茫然不觉。
“我这么跟您说吧,如果您继续如此下去您的寿命顶多有两年,最可能的状况是您在这场战争结束之前就会死于胃穿孔,您胃里面的内容物会从破损的地方流出消化您的内脏让您的腹腔里充满液体,那是我见过最痛苦的死法之一。”对于最严峻的病情,茱莉娅提出了最严肃的警告。
“消化我自己的……内脏?”军务大臣或许见过很多残酷的东西,但他看待残酷的着眼角度跟医生不一样。
“我绝对不是在跟您开玩笑。”茱莉娅认真地点头。
“额,有什么解决办法吗?”军务大臣的脸色有点发青,茱莉娅用最严厉的措辞成功把一个克里米亚战争的见证人给吓住了。
“戒烟戒酒,规律睡眠和饮食习惯,并且严格按照我给您设置的菜单进食,首先是不能碰肉食、咖啡、辣椒和醋,全都遵守下来我能保证您至少多活五到十年。”重病当用猛药,茱莉娅拿出了一份比王后更严格的限制食谱。
“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对一个力行节俭克制娱乐的人来说,这些可能是他最后的生活慰藉了。
“请您当成是为安东先生而活吧,他还年轻,还需要您的支持和引导,您也知道这是个艰难的年代。”茱莉娅由衷地规劝道。
“……好吧,为了安东我想我什么都能撑过去。”沉思了良久,军务大臣咬着牙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