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父先生,我能不能问一个问题?”在门外的台阶下,奥利孔神父看到了站在靠墙的位置,抬头看着天空的洛蕾,女孩那银色的刘海斜垂下来,盖住了她的眼睛,让人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但是奥利孔神父知道,那看不到表情的脸颊上,脸色一定非常的沮丧吧。
“克劳狄乌斯小姐您请说。”奥利孔神父来到她的身边站下。
洛蕾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奥利孔神父,您恨过我吗?”
奥利孔神父的脸色微变,男人镇静了一下,问道,“事到如今您还问这种问题干什么呢?倒是您,那个时候您相对珍妮说什么呢?”
“克劳狄乌斯小姐,请放下这样的想法!”没有想到的是奥利孔神父的语气突然变得激动,男人用力的握住了洛蕾的双肩,“克劳狄乌斯小姐,这个世界上并没人任何人生来就是应该死去的,哪怕是帝都巴士底狱那些十恶不赦的罪犯,他们也有着存活的价值,更何况是克劳狄乌斯小姐您这样的人!!小姐,还请您不要随随便便的就把死挂在嘴边,若是一个人只想寻死,她的人生当然不会充满光彩,可是小姐您不一样,这个世界上一定还有很多希望您能够好好活下去的人,您随随便便的将死挂在嘴边,贞德她的牺牲又有什么意义?您刚才和珍妮的约定又有什么意义,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带着无数的祝福诞生在这个世界上!母神赐予我们每一个人在这个美好的世界上生存的权利并不是希望我们寻死,人的一生中或许会有许多的不快,但是小姐,我们更应该克服这些不快,您的人生还很长,您不是还想去大陆上转转么,您之后还会邂逅很多的人,有爱您的人也有您爱的人,所以您应该对着日后的人生与世界充满希望,不这样的话,不这样的话,您又怎么对得起贞德啊?!她可是牺牲了自己也希望您活下去啊!”
似乎是那竭尽全力的喊话刺激到了洛蕾,女孩瞪大了眼睛,看着神情激动的奥利孔神父,她的神色重归平静,女孩轻声说,“原来我连死去的权利都被剥夺了么,可真是残忍呐,这个世界对我做的。”
尽管说着这样的话,可是女孩脸上的表情却让奥利孔神父明白自己说的话起了作用,于是男人微笑道,“没错,这个世界对您可真是残忍呢。”
“但是啊......”洛蕾看了一眼奥利孔神父,“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因为我的缘故,贞德她殉教了,您恨我吗?”
奥利孔神父微微一愣,眼神稍显呆滞,而这一切全部都落在了洛蕾的眼里,女孩轻轻的叹气道,“果然啊,不管圣职者们如何说不憎......”
“没有憎恨过啊,那种事情。”出乎洛蕾意料的,神父说出的并不是她预想中的话语,奥利孔神父的神色有些复杂,但是男人的话语并没有丝毫的迷茫与迟疑,“无论如何我都希望克劳狄乌斯小姐您能记住一点,圣职者很少会憎恨别人,我们之所以惩治恶徒是出于我们心中的正义感,就如同我们治疗疾病与伤痛是出于我们心中的良知,所以克劳狄乌斯小姐,我从未憎恨过您,我相信其他的圣职者也是一样的,贞德她是出于自己的内心才会选择牺牲自己拯救您,我相信若是再有一次,她仍旧会这么做,您还是不要再纠结圣职者到底恨不恨您这样肤浅又无趣的问题了,无论是哪个圣职者,答案恐怕和我都是一样的,因此,我希望您不要再纠结于这么个问题,带着贞德的那一份好好的活下去才是最好的。”
洛蕾揉了揉进了些风沙的眼睛,微笑道,“那你们圣职者,可都是一些热血的笨蛋那。”
下一句话洛蕾在心中说着,笨到连撒谎都不会撒,您刚才的表现,分明是想回避这个问题,为什么要回避呢,还不是因为您的外表之下,至少曾经是憎恨过我的吧。
奥利孔神父显然没有理解洛蕾这句话的含义,亦或者是他理解了,却又不愿意多提起这件事情,于是男人懂装不懂的向洛蕾报以微笑,“啊,如您所见,我们圣职者就是这样的蠢货。”
同洛蕾一样,男人也有话并没有说出来,正是因为都是这样的蠢货,贞德才会如此的把骑士守则当一回事,才会毫不犹豫的为了您放弃生命,才会为了天启中那个噩梦一般的场景夜不能寐,因为贞德她是个和她混账老爹一样的蠢货啊。
奥利孔神父其实欺骗了洛蕾,他并不是从贞德的那些一成不变的信件中推测除了贞德殉教的消息,在贞德最后一次回到奥尔良镇的时候,她其实与奥利孔神父有过一次对话,在她父亲的墓碑前,那个眼神温柔的女孩问他,“老师,如果有这么一个女孩,她很漂亮,很可爱,很傻,有着美丽干净又清爽的,不惨杂质的笑容,又有些悲伤的,这样的一个女孩会在自己的面前死去的话,我的父亲会怎么做呢?”
那个时候,奥利孔神父是这么回答的,“如果是你的混账老爹的话,我想他一定会抛弃自己最重要的东西也要拯救这个女孩吧,毕竟你的混账老爹就是这样的蠢货啊。”
奥利孔神父说的很含糊,因为他以为贞德只是随口问问,可是当他看到了贞德的眼神的时候,他明白了,自己好像说了不得了的话,因为在那场洪水爆发,贞德的父亲去镇上救人的时候,露出的也是那样的眼神,贞德说,“谢谢您,老师。”
那一天刚好是神圣帝国历法的一六四九年八月十七日。(这个日子,可以翻回去看一下)
——人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呢,那毫无疑问,是生命,在当年的洪水中,贞德的父亲用自己的生命贯彻了自己的正义,而因为自己随口的一句废话,他的女儿又牺牲了自己去拯救另一个女孩。
简直一家子无可救药的蠢货。
不过,正如同他在看到了那些被贞德的父亲所拯救的家庭之后一样,当她看到洛蕾,这个被贞德用生命所拯救的女孩的时候,他也像理解了贞德的父亲一样,理解了贞德的行动的意义,这个看起来很是平常温和的女孩,她的身体里的灵魂早已伤痕累累,她就如同一个被突然赶出家门的孩子,不但没有得到关怀,反而被当做乞丐殴打了一顿,在她最绝望的时候被狠狠的伤害——这样可怜的孩子,谁又不想去拯救呢?
只是贞德搞错了一件事,代价,她是这个孩子的世界中为数不多的那几缕光,可是因为她的莽撞,这有限的光芒少了一缕......
“奥利孔神父,奥利孔神父。”正当神父的思绪正在逐渐飘开的时候,洛蕾轻轻地唤醒了陷入沉思的奥利孔神父,女孩的笑颜就如同贞德所说的那样美丽,她拉起了奥利孔.康拉德的手,笑道,“您不是还有事情要做吗,我们出发吧。”
........
罗伯特夫妇的家庭只是个开始,在那之后,奥利孔神父带着洛蕾走遍了镇子的每个角落,叩门声以及招呼声一直到了深夜才停了下来,洛蕾提着手提式的煤油灯,看着奥利孔神父蹲在教堂的门前用毛巾擦着汗水,女孩问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奥利孔神父,到头来,除了口头上的感谢您什么都没有得到。”
“不,那就足够了,接受了我们帮助的人对我们的感谢便是对我们最大的奖赏。”奥利孔神父笑道,“毕竟,我们圣职者可都是一群蠢货呢。”
顿了顿奥利孔神父继续说道,“克劳狄乌斯小姐,不和我去教堂里坐坐吗?”
“不了,奥利孔神父,夜已经深了,您也快些休息吧,更何况......”洛蕾的目光投向教堂的一侧,那间在深夜仍旧点着灯的屋子。
奥利孔神父露出一个理解的眼神,他点了点头,“那么,克劳狄乌斯小姐,请您快些回去吧,只要您愿意,圣凯瑟琳大教堂的大门永远为您敞开。”
“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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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着洛蕾的离去,直到那间房子中的灯火熄灭,奥利孔神父才长出一口气,抬起头看着闪烁着群星的夜空,“是啊......圣职者都是这样的蠢货。”
“而我,也是这些蠢货的一员,不然的话,我为什么要教她那些东西,教她谦卑,教她荣誉,教她牺牲,教她英勇,教她怜悯,教她精神,教她诚实,教她公正。”
“我教了她那么多,但我唯独忘记了教她一点,教她珍惜自己的生命。”
“圣职者,就是这样的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