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吧,要喝点什么吗?”在沙发上坐下的一瞬间,王后整个人都像垮下去了一样,那不只是心灵上的疲惫,还是明明确确的肉体疲劳。
这个女人的身染宿疾,虽然不确定是哪种但肯定是会导致疲乏和痛苦的慢性病,多年研究疾病形成的直觉这样告诉茱莉娅。
“谢谢,我暂时不需要。”茱莉娅礼貌地拒绝道,“关于刚才的事情,我会给您做详细的解释……”
“不必了,他们之间怎么回事我心里一清二楚,你只是被无辜地卷进来了而已。男人这种生物呐,平时都会尽量把自己表现得很精明,但总会在特定的时候特别愚蠢,这个缺点不管放在哪个国家那个文明里面都一样。我只希望你不要因为今天的事情对我们巴伐利亚人心怀芥蒂,战争年代里大家心情都很焦躁,从前线过来的你应该能够理解才对。”王后笑着摆摆手,制止了茱莉娅试图解释情况的行为。
原来她心里早就有数,所谓把茱莉娅叫来问话只是制止那两人继续冲突下去的手段而已,没有了茱莉娅这个争执的源头他们也就吵不下去了。
“我能理解战争带来的焦躁,所以在我看来这二位公子的冲突应该不是源于焦躁。”然而王后敷衍的解释没有得到茱莉娅赞同。
“嗯,你很敏锐,怪不得会讨艾伦的喜欢。”王后赞赏地看了一眼茱莉娅,“他们之间的冲突说穿了就是政治,父辈之间的矛盾总会自觉不自觉地蔓延到晚辈身上,人人都知道这很愚蠢但人人都拿它没办法。从结果上讲引发了他们父辈之间矛盾的理由还是源自于战争,所以我才说战争的焦躁导致了这一切。”
“您是位睿智的人。”王后这一番见解也让茱莉娅刮目相看,说来可能有点古板,对于出生在王权国家已经消失的时代的她来说,王后这个称谓给她的印象更多等同于花瓶。
“我以为只有男人才会把嫁给国王的女人看称是无聊的花瓶,原来像你这样的贵族女子也会这么想。”茱莉娅的心中成见不幸被王后一眼看穿。
“我为对您的冒犯道歉,可能是因为我从来没有试过一场恋情也没有婚约的原因。”确实茱莉娅的心理年龄要比王后大,但论起做女人的资历来她可比王后差远了,于是她选择了直言道歉。
“真的没有?一次都没有?”这倒是让王后颇为意外。
“我可以向上帝发誓。”
“唉,威斯特法伦的公子哥儿们都瞎了眼吗?还是说他们都被自己家的法国女仆迷得七荤八素忘记了什么叫真正的美。”王后马上就替茱莉娅抱不平起来,似乎在她眼中茱莉娅算是一个优秀或者起码是合格的女性。
“我想可能是因为我不太热衷于交际,在来到这里之前我是医学院的旁听生,大概王国的公子们不喜欢自己未来的妻子有志于他们认为低贱的职业。”想编好一个谎言就要用无数个谎言来堆砌,深知这点的茱莉娅早就给自己整理出一套可以自圆其说的身份背景。
“不,不不不,他们就是瞎了眼,不要为别人的愚蠢去辩解。”王后听得直摇头,“你有志向这是好事。如今男人们都陷进疯狂的战争里去了,这个世界始终需要有人来保持它的正常运行,男人不行就要女人,在家里摆一只好看的花瓶可不能拿来维持家族的延续。”
“您过誉了。”尽管王后的发言有着时代不可避免的局限性,茱莉娅还是从中听出王后是个主张提升女权的人。
“我没有半点吹捧你的意思,在跟你差不多的年纪我每天做的就是把自己的宝贵青春浪费在无意义的打扮和舞会里面。现在我成了这个国家的王后才知道如果我以前能够做些更有意义的事情,当前的自己就不会如此无力。”王后发自真心地感慨,这感慨中透着悔意和悲凉,不像从一位王后口中讲出来的话。
“您只是因为身上的病痛拖累了心情。”忽然茱莉娅感觉自己似乎担当了一个心理医师的角色。
“果然是医学院的高材生,我什么都没做你就看得出来我身上有病?”王后的讶异中透出敬佩。
“像您这样的年纪不应该走几步路就如此疲惫,而且比较起您的身份来您的身材未免太过消瘦了些,我能问问您有多长时间没有正经吃东西了吗?”谈到疾病,茱莉娅自然而然地转变成了医生模式。
“唉,果然是看得出来呀。”王后叹气更深了,“我知道你是好心想帮我,学医的人都有一颗仁慈之心,不过连那些名医都没办法医治的疾病,我不觉得你能够帮上忙。”
“您就当作是一场赌博或消遣时间好了。”自己绝对是当前时代里医学知识最丰富的人了,几百年来人类知识的进步给茱莉娅这样的自负。
“哈,这还真是种奇特的消遣。”王后不在意地笑笑,“好吧,你想做什么?我会配合你的问诊。”
“还是刚才的问题,您有多长时间没正经吃过东西了?”茱莉娅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三天,这三天我只喝了些蜂蜜水。”王后的声音虚弱又无奈。
“疼痛平时会持续多久?”茱莉娅又问。
“刚开始知道自己患病的时候一次会疼几天,后来一次会连续几周,之后会正常一段时间,然后又是几周,疼起来根本没法吃东西,这太折磨人了。”好不容易有一个可以倾诉病情的对象,现在的王后就是个单纯被慢性病折磨的病人。
“发作的时候右肩膀会觉得疼吗?”周期性疼痛,慢性胃炎可以被排除了,接下来要排除肝胆疾病。
“嗯……没什么明显的感觉。”王后想了想,摇头。
“如果你真的明白就应该知道我这个病没办法治,有人建议我用鸦片但是我没接受。”为了治疗自己王后肯定寻访了很多名医,然而这种病症要到二十世纪初才有比较合理的饮食疗法,经历屡次失败之后她已经开始绝望。
“确实是当前没有办法根治的疾病,不过我可以试试让您在患病期间能够进食。”茱莉娅朝王后笑笑试图安慰她,“能给我纸和笔吗?”
“把纸笔拿来。”也许是最后一点希望作祟吧,王后真的给了茱莉娅一个机会。
接过纸笔的茱莉娅奋笔疾书起来,这不是一张药单而是一张菜谱,在特效药被发明之前饮食疗法是唯一合理有效的减轻痛苦手段。适当的非刺激性食物可以持久地中和胃酸,在减轻患者痛苦的同时也避免了节食带来的痛苦和营养不良,同时还要避免进食所有能够刺激患处的食品,而这些刺激性食品在殖民美洲后充斥在欧洲各国的贵族圈子里,是导致溃疡病成为一种富贵病的主要原因。
“好了,所有需要注意的东西我都写在上面,如果您认为我可信就请尝试一下,至少它绝对不会恶化您的病情。”收住笔尖,茱莉娅把单子递给王后。
“治疗方法就这么……简单?”拿过单子一看发现上面只有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和改什么时候吃的注释,心怀希望的王后多多少少有点失望。
“医学不是魔法,我的王后陛下。”茱莉娅苦笑,“如果有人宣称能一下子就治好您的疾病您才应该警惕,我见过太多利用患者急功近利心理的骗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