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号,这个日子埋藏在肥宅记忆的深处,时不时就出来骚扰他那么一下,让他抑郁好几天,不是那种没缘由的闪回,或许只是看到那昏暗的灯光,就能让那一天的回忆如沥青一般慢慢流进他的心间。
那个日子是有形的,他能感受得到,能摸得到,就像一坨阴沟里的烂泥一样在他意识深处盘踞着,随着时间腐烂发酵,一日复一日的折磨他。
肥宅的心本来就是破碎的,一如零碎的垃圾堆在地上,就连他自己都不会去审视,所以只能仍由那烂泥占据这些垃圾,将它们重新粘合,在无意识间,将肥宅残破的心修补完整,这时候能修复一切的时间在一旁偷笑着,鼻孔里窜出来的气让肥宅倍感无力。
看着面前消瘦的母亲,肥宅没有继续去思考自己为什么在这儿,那种无处宣泄的痛苦再次向他袭来,让他此刻尚且娇小的身躯不住的颤抖起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母亲,或许让你感到烦恼,或许让你感到温暖,太多太多,因为身份的原因,母亲在人生的初期对大多数人而言是一个无法回避的存在,她与父亲构成了普通人最初的世界,是陪伴在身旁最久的人。
可是在肥宅的成长过程中,母亲这个角色是永久缺席的。
随着铃声响起,就把自己关入这个暗无天日的牢笼。
母亲是集体意志赋予她的头衔,对他来说,面前这个得了被害妄想的女性,就单纯是个生育机器罢了,让自己降临到这个灰暗的世界后,就不管不问了,只需要躺在床上享受理所应当的照顾,甚至连最基本的交流都做不到。
只是蜷缩在床上,任由肌肉萎缩,用恐惧世间一切的眼光观察着周围。
跟她擦身子,是羞辱她。
跟她谈心,是在用污言秽语诬蔑恐吓她。
跟她洗脸,是要用洗脸巾闷死她。
肥宅他还能干什么,还不是只能忍着,把毛巾塞进她的嘴里,用自己孱弱的身体尽可能的压制这头发狂的野兽。
那个名为母亲的生物则安安稳稳的蜷缩在床上,用警惕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准备侵害自己的陌生人。
她的嘴角边缘残留着干涸的呕吐物印迹,枕头则是潮湿的,这也让她干枯如同丝瓜络一般的头发上黏了一些呕吐物,些许菜叶也被绞了进去。
这不是什么罕见的画面,只要天气一热,母亲她就会犯这样的毛病,吐的到处都是,吐地上都没什么,但母亲她是躺在床上,嘴朝着天花板吐,呕吐物涌出来的时候不可避免的会把枕头和被子搞得很脏,不小心也会把睡衣给弄脏,特别难清理。
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肥宅是在一个没有家庭关爱的环境中长大的,让他照顾母亲,就像把你突然拉到一个发疯的陌生女人面前,指着她的鼻子说“你来照顾她,因为她是你的妈。”
就是这样,这十几年来,肥宅都是抱着这样的态度照顾母亲的。
一个什么都没有给予他的女人,一个集体精神强加的责任。
“咳!咳!咳!”
母亲身体开始痉挛,喉咙发出奇怪的声音,看来她又要吐了。一般情况下肥宅都会连忙走上去把母亲给扶起来,让她坐直了吐在一边的走道上。
然而那个小屋的肥宅并没有这么做,只是站在一旁稍有些害怕的看着,仍由母亲躺在那儿痉挛,呕吐。
肥宅那时心中却是有那么些恐惧,但是在汹涌的厌倦憎恨情绪面前,那么一点恐惧只能让他身子微微颤抖,瞳孔放大,不能促使他一个健步冲上去把母亲扶起来。
他就是站在那儿,站在门缝当中,看着母亲挣扎。
之前至少还有咳嗽声,而在肥宅注视下,逐渐变成沉重的呼噜声,随着几次没有节奏的抖动,面前这个看了十几年的面孔逐渐变得陌生起来。
以往肥宅只是在电视节目里见过演员扮死人,对这个概念没有什么实感,而那个时候,肥宅对死有了明确的感受。
感受不到任何悲伤,感受不到任何负罪感,肥宅一屁股在在呕吐物上,只感觉一直积压在自己内心深处的压力有了一个切实的释放口,那让自己丧失了几乎一切的压力,尽管只是在一个小孔一滴一滴的往外流。
而那曾经的一幕,再一次出现在了肥宅面前,只不过有一点小偏差,那就是手中紧握的枕头。
这是让自己重新选择的意思吗?肥宅看了看那个马上就要痉挛死去的母亲,又捏了捏黏糊糊的枕头。
那个因为污泥而重新成型的碎裂之心又开始颤动起来。
肥宅现在没有这个心情,他一直认为过去不可能改变。
但是有些人就会如同沉溺处方药一样,沉溺于时间,他们特别依赖时间,希望通过时间洗刷掉一切不美好的记忆,最后却发现自己对逃避成瘾,想忘掉的事物在自己意识深处生根发芽。当你在回忆中摸索前行的时候,那些不堪的回忆自然会悄然出现在你心头。
犯过的错误没有办法弥补,失去的东西一辈子都无法再次得到,都要抱着遗憾度过余生。
痛苦必将永存,而生活还要继续。
肥宅没有像以前那样只是干看着,而是走上前,将枕头直接捂在了母亲头上,就像理所当然一般,把潮湿的枕头放了上去,用自己手掌稍有些用力的按住,好让棉花和布更好的贴合母亲的鼻孔和嘴巴。
本以为母亲会激烈地反抗,但她并没有,只是坦然接受,并没有挣扎,只是抬起自己的右手轻柔的握住肥宅那时还嫌细致的手腕,那粗糙的皮肤并没有带来之前那种恐惧和怀疑,反而有种愧疚和包容的力量在里面,透过那粗糙的皮肤,肥宅甚至还能感受一点温暖。
但现在自己面前这看不见面容的母亲,右手轻轻的抚摸却让肥宅留下了眼泪。
母亲真的是在抚慰自己?真的是在向自己道别?
这些都是肥宅哭泣的理由,他得到了自己一直缺失,又得不到的东西,而这份情感是他自己感知到的。
究竟是母亲给肥宅带来了这份宽慰,还是肥宅自己欺骗自己?
随着母亲手臂渐渐滑落,这一切已经并不重要了,肥宅擦干眼泪,把枕头拾了起来,又看了看母亲一眼,她的表情很安详,跟当时并不一样,跟自己记忆中的母亲是不一样的。
同样是陌生的母亲,一个让他面无表情的坐在呕吐物里百无聊赖的消磨时间,一个让他跪在地上抱着渐渐冷却的身体痛哭流涕。
快到超市了肥宅都还没明白刚才发生的一切预示着什么,只是蠕动着身躯,迈动粗壮的大腿一步一步向前走着,知道发现自己紧握的左手攥了已经被汗浸湿的小纸条。
面对自己不想面对的过去就是一种享受?这得是有多么愚蠢的人才能说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