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宅没有回应，只是把游离的视线从一旁抽了回来，摆正有些歪斜的姿势，表明自己还在听，没有把面前这个管理男晾在一边。
听到这句，肥宅难得笑了下，但也只是看着自己鞋尖翘了翘嘴角，鼻孔里出了点气，怕是在嘲笑自己竟然因为工作态度受到表扬吧。
“但最近你的气色确实不行，那些老太太看着你觉得挺。。。”管理男声音萎了下去，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怕刺激到他，“就是觉得你没什么活力，她们排队结账的时候觉得很憋屈，你也知道的，那些老太太。。。嗯~~”管理男比划了下手，“你懂得。”
“嗯。”肥宅依然没有把视线移上来。
看他这样，管理男也是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到底怎么了，在这个问题上，管理男还是犯了个错误，那就是不恰当的地方以点观面。
在超市的众多管理人眼里，肥宅就是一个性格极其别扭阴暗的人，当然也有少数认为他还可爱的，也有些人嫌他笨拙粗鲁。独自一人上班，独自一人下班，上班时基本不说话，魂不守舍，心不在焉，像一具行尸走肉。
其实一直没有开除肥宅，也是管理男一直为他据理力争，以及那些身为中产，却怀有上层人悲天悯人情怀的人事。
人们只知道他是个胖胖的，有些阴郁的收银员，没人在乎他是谁，没人在乎他的身份。
但肥宅在那些人面前确实是这个形象，站在收银台里敲着小键盘，收着一笔又一笔的残破小钞，像个无头无脑的机器人一样，但肥宅有时候也会像那些年轻顾客投以羡慕的眼光，因为这些年轻人不用现金交易，只会面无表情的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或者支付宝，进入付款界面让你扫。
那些老年人只会用干枯的手指从装满零钱的钱包里掏出零零碎碎的钱，硬生生拉长社交时间，有时这些老太婆还会慢梭梭的在收银台末尾慢慢收拾购买的东西，让后面付款购买的人很难堪。再加上肥宅的性格，不会去调解，只是在那儿支支吾吾的将自己的手在那儿挥来挥去，示意老太婆尽快离去。
但到头来，只会有两个投诉落在肥宅头上。
见自己的说教没什么实际效果，管理男也早早让肥宅离开了这里，虽然心里没有多想什么，但也怕肥宅在这儿呆久了，给自己的办公室留下一丝晦气。
时间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第二轮人员已经来到了工作岗位上，跟肥宅属于第一班的同事也来到了休憩室吃饭抽烟，抓紧时间重新感受休息这件事。
芸芸之中，有一个身影会牵动着肥宅的心。
收银妹每次休息的时候，都不怎么会跟女生在一起吃饭，而总会站在休息室旁窗户那儿遥望远方，眼神中充满了不安。而这种不安则带给了肥宅一种十分亲切的感觉，让肥宅把她当成是自己的同类。
但他一直把这种感受憋在心里，没有去分享，更不可能主动搭话，只是在中午这个时候，坐在一旁喝着可乐看着她，虽然她并不怎么漂亮，面色有些暗淡，脸型也如同一张饼，但这些也阻挡不了那随时都可能溢出来的忧郁气息。
该不该踏出第一步？这个问题肥宅问过自己很多遍了，从注意到收银妹伊始，他就在考虑这个问题，多少年自己没有主动和女生说过话了，自己没有那个勇气，没有话题，甚至对人家一点都不了解，现存的一切印象都建立在自己对她的各种妄想之上。
是站不住脚跟的情绪，是自己单方面附加给女方的情感。
为什么身边有那么多男男女女有着是是非非的问题，在肥宅看来，问题就出在这上面，总会有一方会把自己对对方的情绪强加上去，给对方带来过多压力，进而因为二人的关系产生一系列矛盾。
这还算好的，更可笑直接的后果，大家都见过。
流氓调戏不认识的姑娘。
他也知道是自己想太多，自己这油腻的面皮根本由不得他去想这个程度的事，但这个想法还是深深地影响着他。
凡事总有例外，譬如今天让他没头没脑的奇怪遭遇一样，在现实生活中总会发生些超现实的事，让自己措手不及，不知如何应对。何不如就这么走上去站在一旁呢？不用说话，就只是默默站着，这样既不是流氓，也能让收银妹知道自己想要交流的心。
但随着紧张情绪的蔓延，肥宅的身体开始燥热不安起来，那点通过窗户吹进来的寒风，也没让他感到任何生理上的不适。
由于肥宅那不可回避的存在感，还没走近，收银妹就注意到他的存在和意图了。她收起哀怨的缕了下头发，转过身看了看他：“有什么事吗？”
肥宅愣了一下，随即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转到窗户那儿，看着外面的钢筋混凝土森林：“没什么，只是想透透气。”
“嗯。”收银妹肯定不会相信这个说辞，又想到肥宅平时在单位上不怎么说话，主动找了个话题，“你今天难得迟到了，看气色又不好，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吗？”
说这话的时候，两人都没有对视，都把视线错开了，一个依然看着自己的鞋尖，一个照常看着窗外的景色，距离如此之近，但就是不知道对方那人的样貌。那种吸引二人对话的情绪一直左右着他们的身体，那一段对话完了之后，两人的视线始终不能对在一起，飘过来飘过去的，从收银女开口问起，两人就浑身不自在，很吸引人眼球，搞得那边吃饭闲聊的员工都开始叽叽喳喳的低声议论。
收银女肯定不会让这一幕继续下去，率先打破了平静，只不过仍然没有直视肥宅：“是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吗？”
这一点上肥宅还是有些以貌取人的，在整个社会上，这也是一个很普遍的现象，虽然从小大家都接受过不要以貌取人的教育，但真正在面对需要自己判别的情况下，以貌取人这件事大家还是执行的很欢的。
他们又不会立马了解你的内心世界，从见你第一面起，你的外貌就在他们心中牢牢扎下根，然后慢慢扩散成他们对你的基本印象，而这个印象如果在后日的交流当中没有很好的去修正的话，那第一印象便会一直在那儿，不会改变。
尤其是肥宅和收银女这两人，他们两人上班以后，就仅仅是天天出现在双方的绝对安全区以内，以貌出现在双方的世界里。
今天这尴尬的接触便是他们正式的第一次社交。
毕竟是一次可以展示自己的机会，肥宅难得让脑子清醒了点，但还是脱口而出一句很没有水准的话，让对话再次陷入很尴尬的局面：“差不多吧，总感觉自己像鸟一样一天到晚被关在笼子里一样，干着自己完全不理解莫名其妙的事，喘不过气。看你在这儿吹风，我想你可能也是。。。嗯。。。也是有相同的感觉吧。。。？”
废宅的话的确有点跳跃，亦或者刻意，但收银妹为了顾及肥宅面子准备把话题转到另外一方：“你硬要说差不多的话，确实也这样，这种感受也有。。。只不过我是不知道我在哪儿，我不知道我在干什么，我也不知道我为了什么，迷迷糊糊就下班了，做着也不知道是几路的公交车回到了家里。”
收银妹的这些话语中不自然的流露出的哀怨气息，更加让肥宅肯定了他的猜想，让他更加大胆了：“你在逃着什么吗？”
肥宅不知道怎么回答，沉默了一会儿。
见肥宅没有接茬，收银妹用眼神飞快地扫了下他的脸：“你那种感觉可能也是这个原因吧。”
肥宅感受到有视线扫过，也很害怕的让视线扫了收银妹的脸，把她那不出众，甚至转眼就忘的样貌记住。
“工作就像我们的生命一样，不是我们自己赐予自己的，我们没有权力结束。”这就话从相貌平平的收银妹嘴里说出来，让肥宅特别震惊，甚至感到有一丝自卑。
肥宅完全接不上话，收银妹也继续发泄式的发言。
说完，收银妹把游走的眼神收了回来，看着肥宅，期望他能用眼神回执自己，但他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