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云白影号上有很多奇闻异事。
比如某个白净胖子模样、身坐老藤轮椅、最是擅长画“皮”的画师。
比如某个双目失明、绝色倾国、执掌大权的琴师。
比如某个不入厨房的厨子。
比如某个很会看相的男孩儿。
又比如,某个爱穿紫衣、身披蔷薇纹的萝莉女孩儿,像个妖精。
这是一间布置得异常精致的屋子,正中央是一张青玉案,案几上摆着一只汝窑的瓷瓶,瓶子里插着一株海棠。玉瓶旁边铺着素笺,放着笔墨砚台,还有个洗笔用的玉钵。
十二三岁的女孩子此时伏在案前,穿着一身紫色的衣裳,踩着精美红布鞋,晃荡着一双诱人小腿,一只手提着支纯狼毫的毛笔,却是在临摹颜真卿那幅气象森严的《八关斋会报德记》,更加奇妙的是少女手中的细细一杆毛笔末尾被拴上了一条红色的丝带,吊过房梁,另一头连着一张老黄梨木的雕花凳子。
当然,最是奇妙的还不止是这些——
而是她笔下的字!
落笔如龙蛇,煌煌大气象。
女孩儿雪白的霓裳衣裙拖拽于地面,裙摆迎风似水似烟霞,鲜艳的海棠也不比女孩钟灵毓秀的一抹神采飞扬。朱阁玉案,少女霓裳,这本就是绝妙的风情。而更加绝妙的,是少女伏案运笔,笔下墨浓墨浅,悬挂着十几斤的重物依旧是行笔有神,挥洒如意。
有人敲门。
她就停下了笔墨。
字帖已成,尽是龙蛇气。
她放下笔,手一松,悬在笔杆上的丝带连着另一张雕花凳子就哐啷一声坠落下来。坠落下来的时候正不巧地砸到了一旁的柜脚,磕破了一小片桐油漆面,然后放在柜子顶端的一叠书就纷纷滑落了下来,又恰好地撞到了青玉案上的那只汝窑瓷瓶,瓷瓶倾倒轱辘轱辘就掉到了地上,啪的一声,碎成了一地碎片。
光是这一只汝窑瓷瓶大抵就是千金之贵重。
但是紫服少女的眼睛眨都没有眨一下。
她只是单纯地对于这个时候有人敲了门感到不快。
她知道敲门的人是谁,也知道敲门必然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也知道发生的事情如果没有及时被报告给她,她会更加不快——但是这并不能够让她少一分不快。
所以她砸了一只心爱的白瓷瓶,瓶子里面的鲜艳海棠花瓣零落了一地。
她就心中感到了对这一分不快的抵消。
“有人进了陆胖子的机关竹轩,正在进行对赌。”
门被推开了,紫服少女将一头青丝随意地用赤色丝带扎起成高马尾,就一路沿着楼梯往下。在她的身旁的亦步亦趋的青年不由地苦笑,一脸无奈,只好跟在后面,边走边说。
“嚯嚯,那可真是稀奇事儿。”少女面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神采,又混合着三分凛然,三分玩味,三分傲慢,至于真正的认真,大概就是有一分还是半分,只有天知道了。
跟在她后面的青年面色红润,气质阴柔,一身乌衣长袍,显得很是秀雅不凡。
“现在战况如何?”紫服女孩随口问道。
阴柔青年却倏然一时语塞似的,顿了一下,道:“那位挑战的客人遇到了点麻烦。”
一道道的机械门不断伸出扫描探头,又不断地收缩会墙壁暗格,随之而后的就是连绵不断的机械转轮带动着机械门洞开的声音。
一个巨大的屋室在这重重机械门的尽头展现出来:
这里是一个计算机房,密密麻麻的计算机4k曲面屏幕环绕在四壁,荧光照得整个屋室处在一片白耀之间,环绕在四壁墙面内的是大功率运转不息的制冷散热系统。在他们的头顶是独立的发电机组,用以确保这里的计算机系统日夜不息工作,不会受到停电影响;机房的空气过滤系统则可以保证在几秒内抽干室内氧气,迅速灭火;高速的网络通道直连着远在芝加哥南迪尔伯恩大街的某座摩天大厦,必要时可以立即直连芝加哥股票交易所的处理基金庞大抵押贷款头寸的全系统程序……
她是东海侯的独女,掌上明珠,乘云白影号的小公主。
她很少在人前露面,爱好书法,古灵精怪,又天资如凰,气质无双。
但是很多时候,一个人天资很高,说一次的时候可能会引起人注意,如果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像东海侯、镇东大将军这等人物说出这样的评价,那么绝对更加让人侧目……但是如果一遍又一遍地被这样评价呢……
“人都是很贱的东西,也是很健忘的东西。天才的别人,对于庸人来说,只是个形容词,既不是动词,会打动他,也不是名词,会有实感……天才和庸才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不同物种,我只会与天才为伍,与天才交流。”
很多人以为这十重门的赌局是那位狂放不羁的东海侯一时念头设立的,但是很少有人知道这个赌局,其实是某个女孩儿设立的“考察计划”,宠溺女儿的东海侯欣然应允。
在这里的这庞大的计算机系统里面,日夜运行的正是国际金融市场最强大的高频交易机器之一,它是被誉为王冠上明珠的“大本营王座”,是过程驱动交易小组和文艺复兴科技公司大奖章基金(这两个和“大本营”一样都是著名的以计算机与数学取胜的华尔街金融基金)的一世之敌。
平常人只会看到东海侯富可敌国,权倾一时。
世家子会看到那灯火不息的乘云白影号每一张赌桌上的财富汇聚到东海侯手中,让这艘大船可以持续地挥霍财富。
而只有真正的精英中的精英才会看到真正的背后的金钱流水,大量的金钱流水在庞大精密的操作下在金融世界里面不为人知地翻云覆雨!
中央大屏的背后,是染指所有金融业务的巨无霸,是控制着十亿美元的证券流,是在证券下面高达150亿美元的庞大资金。
但是对于她来说,那只是“玩具”。
她首先关注的不是每秒千万资金的账目变化,而是切换到了一个监控镜头。
镜头下面正是太宰治与陆非儒相对而坐在赌桌两侧的景象。
“希望是个有趣的人,毕竟,已经大半年时间没有新的玩具了……”她静静地跪坐到那巨大的屏幕前。
那是一张粉色的小床,堆积在一起的毛线玩偶,交叠在一起的漫画书,萝莉的女孩儿跪坐那儿,翡翠色的眼瞳里面似乎映着不存在的阳光的影子。
阴柔的青年静静地如同一个侍者一样站在后面。
这时候,紫服女孩儿,东海侯的女儿小公主倏然转头:“东越,你还不走?是要偷窥我不成?信不信,我告诉我父亲说你非礼我,把你一双眼睛挖掉!”
名为东越的乌衣男人却摇摇头,伸手挠了挠头,似乎很苦恼,道:“可是我本来就是瞎子啊……”
他的双目如墨,走路做事也与常人无二,但是……他确实是个瞎子。
而他虽然是个瞎子,却是东海侯安排在最宠爱的女儿身边唯一的护卫。
九重朱漆琉璃花楼之顶。
那是一只白净得如同白玉雕成的手。五指修长,线条柔和,没有任何瑕疵,还丝毫没有任何时间与风霜停留的痕迹,他只是在缠着金丝、彩带络子的纱帘后面静静地安坐,捧着一卷上等白口棉纸的儒家经义,另一只伸出去的手,拇指与食指微微一勾,一杆细长九丈有余的青竹鱼竿就甩出一道银线,一尾价值百两雪银的金鳞鲤鱼就被作饵料甩了出去。
东海侯。紫衣王侯。当世无敌,武帝衣。
“那少年的身份?”
“巴黎第一大学的学生,攻读政治经济学。此次搭乘乘云白影号是前往远东行省,按照樱花们传来的情报,最吻合身份的是北海道津轻地区津岛家分家的一个被除籍的孩子,看样子是回故乡。”
紫衣男人不置可否,只是安静地手执鱼竿,坐在这花楼之顶垂钓。
当然,这样子垂钓想显然是有些搞笑的。
毕竟用一杆九丈有余的钓竿,还是单手手持。
毕竟所在的位置更是距离海面有近乎百米之高。
但是,没有人会笑。
因为是东海侯在这大船之顶,高楼之上,执杆垂丝而钓。
凛冽的海风何其猖狂。
那细长的青竹鱼竿纹丝不动,那纤细的银线钓线也纹丝不动。
“挺不错的少年。至少很沉稳。船上的客人对他的印象都不差,口才很不错,学识也很广博,出手阔绰,仪表堂堂。好像最近和红纸鹤走得很近。”
东海侯听着,风鸢汇报着,虽然男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风鸢依旧事无巨细、有条不紊地汇报着这一炷香时间搜集到的林林总总的资料。
然后她汇报到最新的条目:
“他现在去了十重门的机关竹轩,和陆非儒对赌,不过……”风鸢难得地迟疑了一会儿,似乎犹豫着怎么说,“不过,好像因为赌资不够,和陆非儒在闹腾。”
赌资不够?在闹腾?
男人在听到这话的时候出神了一瞬间,因为以他手握那么多人生死大权、超然名利场外的心态,这个时候却还真的无法细细地构思出那个家伙会赌资不够在“耍赖”的模样……不,不,其实并非是难以想象,按照那个人的行事风格,这种离奇的事态,其实也不算离奇。
只是……
太宰治,你会赌资不够?
东海侯微微笑了,目光很认真地望向了鱼线尽头。
他并不在意钓不钓得到鱼。一尾价值百两雪银的金鳞鲤鱼就被作饵料,对他来说只是小事。很多很大的事情在他看来都是小事。
他其实已经记不清上一回这么胡闹着钓鱼钓到不是自己这帮下属挂上去的鱼虾是个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于是,他目光垂落海面。
银线从百米高处悬挂下来,穿过海风,又穿过骇浪,坠落到那海面惊涛之下的幽深处。
一个恍惚。
晚风之下灰暗色的海水倏然一片金红。
如同血染。如同烈焰。
瀚海似乎一瞬间被凝固了,所有的波涛都倏然不见,只有一片镜面的平静。
嗒。
一个人倏然地从虚空之间走出来。
衣裳垂落瀚海,鲜红的裙裾边沿是古代祭祀盘曲的鼎纹,上有周天星宿、天罡地纪的无尽金丝绣纹。
她身披着赤色长发,轻盈的裙摆也在风里起落,她那么纤细修长,便如瀚海之上盛开的莲花。
她脚踩着一片金红。
探出右臂,踮起脚尖,一眼就望见了那最高处手执钓竿的紫衣王侯。
哗。
一朵水花在神秘的少女身侧溅起,涟漪荡开,水声飘荡出去。
那些靠近这一侧舷窗和站立在甲板上的人都猛然转头,目睹到这惊异的一幕。
一朵。
两朵。
十朵。
千百朵。
亿兆朵。
水花接天。
覆压瀚海。
从豪华的巨轮这边,直达那天际尽头。
无尽的水花绽开,瀚海被无形地一按,然后崩裂炸开。所有的金红色瞬间一同从海水之下一跃而起。
亿万红鲤。
东海侯伸手一拉钓竿,一条长逾十丈的大红鲤鱼就被细细的银线拉得飞出了水面。
钓到了一条大鱼?
赤发的少女望着东海侯,很平静地说道:“这条红鲤换赌资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