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很有理,这确实不是问问题的地方和时候,大家毕竟是来赌一场的。所以,还请让吧。”
这间秘密的船舱里,竹林,屋落,院子,精细的设计里面,魏如晦注意到很多的细节,比如说地面铺的青竹竿下面由,并不是完全的土壤,而是无土栽培与部分土壤层的结合,复杂的根系与水管网络组成的生物营养液循环系统。
整体风生水起的布局,通风尤其精妙。四面竹海幽深,天顶流光溢彩,奢华与朴素之间微妙地出于了一个平衡。
陆非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随即令红纸鹤毛骨悚然的一幕就发生了:
沉重的机械轰鸣撼动着大地,每一只竹子都开始解体,眼前作为三维的矩形形状开始不断崩溃,而后凭空拉出一张张平面图,又从平面里抽出一道道黑白的线条,线条分解为细小的色素块,物质粒子被一点一点地剥离,两侧的竹海就倏然间从一簇簇竹林里面化生出一个个无色透明的妙龄少女。
这时,光柱一一地自动打下,从上而下,一个个如同竹林妖精似的少女就开始染色,精致的色彩渲染开来,一个个身着彩色霓裳、披着繁复轻纱的女子就在眼前的光影里面染上了色彩,越来越鲜艳,越来越具有真实感,直到几秒钟之后,就完全与真人相差无异。
在这幽静封闭的环境格外地渗人。
“在下三儿。”
“在下四儿。”
“在下五儿。”
“在下七儿。”
……
清一色的窈窕少女,灵动有神的眼睛,各色的披肩长发在头顶梳成高高的马尾辫,薄纱轻幔,过膝盖的皮靴,边沿极高的裙裾。
太宰治观察到这些绝色的少女们都是相似的表情表达方式,尽管从外表看,神态各异,嬉笑怒骂,但是这时候他时间缩放到千百倍之下的表情,就已经不再是自然的生物表情,而成为了跳跃式的机械表情——
就像是每秒二十四帧画面的电影,即使你寻常肉眼看上去是连贯自然的,但是一旦放慢,你就会察觉到,画面是一帧一帧变化的,不是真实的渐进变化。
“画皮?”太宰治用高速的视角放慢这个青竹化生人形的过程,不由地想到。
前人蒲松龄曾有《聊斋志异》述说有《画皮》一故事,“见一狞鬼,面翠色,齿如锯。铺人皮于榻上,执彩笔而绘之;已而掷笔,举皮,如振衣状,披于身,遂化为女子”,说的是鬼狐故事,奇谈怪论。
陆非儒笑笑,倏然拂袖,澎湃的气流从他两袖之间蓬勃而起。
他说:“让开!”
魏如晦只感到一面冷厉的风暴从他满前倏然爆发,依旧依靠着藤椅的陆非儒身上衣袖鼓荡,膨胀如球,无形气机一刹那首尾衔接,轮转不知多少圈。一道道气劲掀起的埃土如同涟漪一样沿着他所在的位置,从藤椅的轮子下面溅射出一个泥尘的圆圈。
魏如晦刚要动手中软剑,却惊觉自己的剑像是被黏在了陆非儒的脖颈上一般,无法移动分毫,就像是无形间压了一座山岳下来。他当即就想要动右手,去摘下自己胸前的第三枚纽扣,里面是一十三道高分子机关弩针,旋转触发机簧就可以无火击发射出……但是他动弹不得分毫。
他当真是……陆非儒?!
却看见一众女孩儿们纷纷走上前来,两个女孩儿分别从动弹不得的魏如晦和红纸鹤手中抽走了兵刃,然后红衣的六儿微笑着上前推着机关藤椅朝着竹海中央的屋落走去。
旋即这无形首尾衔接的气机撤去,魏如晦皱了皱眉。
这些诡异的女孩们簇拥着他们,像是最标准动人的侍女,正前方的雕花门已经敞开,竹楼小厅里摆着一张宽大的赌桌,旁边书架上堆满了赌具。而这个赌局的主人,依靠着椅背,似乎无法自己挺直背脊的大胖子缓缓地移动到了赌桌的对面。
“这位怎么称呼?”
大胖子望向太宰治,双手下垂到面前赌桌上,鼓荡的袖子也干瘪了下去,他呵呵一笑,就像是一个慈眉的富家翁。
“太宰治。”黑发的少年落落大方地坐到了这个竹屋中央,胖子的对面。
“写《人间失格》的那个东洋作家?”陆非儒似乎想到什么,面色阴晴不定,“你借用了这个作家的‘设定’,神明不昧,借尸还魂?”
陈二公子是目瞪口呆。魏如晦却是惊疑不定地后退一步,身体挺拔如剑,站定在了陈星烈身侧,神色透着少有的肃然。陈星烈有些挠头,低声问身边的魏如晦:“我知道聊斋,那不是写鬼狐之事么?怎么他们说的劳什子的‘鬼狐画皮’‘借尸还魂’,感情都不是人!”
十几位的绝色佳人不胜娇羞地浅笑不语,太宰治和陆非儒也未说话,红纸鹤亲眼所见了从那新圣女公墓的圣遗棺椁里面爬出的太宰治,此时被陆非儒点破,她只是觉得惊讶,神色上却依旧镇定自若。
魏如晦缓缓出声:“当年盛唐三千道门,盖压一世,与数百年积累的儒宗分庭抗礼。据闻其中有个活过了三四个甲子的老道求道疯魔,仿上古旧事,以偃师造人之法,用丹书符篆、处子人皮、阴神怨鬼造出过‘画皮’诡事,北邙山道统也自此而衰……至于神明不昧、借尸还魂之事,我只听说是‘北斗南辰廿八星宿’这些上古道统的密事。”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刻意压低,但是很显然在场之人都不是什么普通人,这话几乎都是原原本本听了个遍。
太宰治只是看了这个外表不显山显水、腹中颇有文章的男人,毕竟……野史逸闻,冷僻古书,有几个人能够说出个一二。
画皮为人,太宰治之前也只是听说,盛唐道门大兴三百年,李淳风一手立下那阳神大道,虽是邪路,可也端是了得。他从那些遗留的盛唐遗迹古物里面,也大抵看出了几分那阳神不死的法门,却是一种将自我人格切分、思维扫描上传的奇诡路子,到后面还有种种模拟情绪、思维离体、血肉培植的辅佐手段……
一条披着道门修真、本质人体赛博化的路子。
虽然用他的眼光来看,距离他自己借助“剧情设定”“历史设定”的“借尸还魂”的法门还是逊色一二,但是也有出彩之处。
不过,那个“李淳风”的真实跟脚就耐人寻味了。
虽然这和他并没有什么关联就是了。
“孤魂野鬼又如何?这世道上,披着人皮的恶鬼不知道多少,假仁假义,光明正大的样子,背地里指不定是敲骨吸髓、杀人无算的另一个身份面孔呢。你不过是个伪儒生,我不过是个怨恨鬼,谁也不要说谁的好坏。除非……你也转行做假道学了不成?”太宰治说到这里面上还露出促狭的笑容,似乎意有所指。
大胖子好像真的没有听出里面对他过往天下儒生剑侠儿执牛耳的身份的讥讽,又似乎他真不是那个名为陆非儒的孔家庶子。
他倏然地就咧开了嘴,像是要笑,可是没有笑出声来,两只手一拍掌,他全身都是赘肉肥膘,脸上也是油光,夸张的表情带动着眼皮耷拉下来,几乎要把整个眼睛盖住,可那道细细的眼缝里透出的眼神却像是在发光。
像只夜枭。
“我想你知道这里的规矩,那让我们从赌博开始好了。”
大胖子身后的六儿把一只银色的皮箱放在了赌桌上,皮箱打开,里面是一排排的耀眼金色。那是“同盟币”,世界上最昂贵、最不通用的货币——百年前的那位武烈皇帝用刀兵与铁马蹂躏了世界,他失败了,也成了传说,可是也留下了一个东西方势不两立的烂摊子。
直到那位朱雀宫阁里面的女人与双色王冠的教皇在楼兰的古战场见了一面,东西两极的世界终于拉开了一道窗子——有限的外汇结算,有限的海关壁垒,以及这最不通用的金币。
这种金币由梵蒂冈与长安共同发行,纯金和纯银合铸,一面是教皇圣格里高利的头像,一面是中土明月王朝九爪苍龙。这一枚价值大约是一个中等家庭一个月的花费,单纯地计算金银价值当然是远远不及面值,是一种不能保值的“大钱”。
它一般不会出现在市面上,使用它不会代表什么了不起的炫富身份,只会引来朱雀宫的那些内务部爪牙。
它只会被特殊的人、有需要的人掌握在手。
陈二公子愣了一下,他认出了这种钱币,又惊异地发觉这些赌台上的金币居然都是全新的,仿佛刚从造币厂的铸模里滚出来,还带着那万吨水压机打出来的热气儿。
这里……乘云白影号,居然敢私造货币?!
他刚想要说什么,却被魏如晦稍稍拉了一下,果断闭上了嘴。
“哎呀呀!”太宰治怪笑着扫过那一箱的金币,“我听说下注的最低限度是一百万人民币,胜利的条件是赢走所有的筹码。这可真是个有钱人的游戏,虽然我可以说祖上也曾经阔过,可惜,这会儿还真有点不好意思,手上没什么钱。”
一个栗色头发的少女从后面走来,悄悄地贴到大胖子的耳边说了什么,他的眼光就凌厉地扫向了太宰治。
他的目光直指太宰治,冷冷的笑容里面是最深沉的恶意:
“太宰治先生,刚刚我的会计精算师查询了你提供给乘云白影号的美第奇银行的账户,很不幸,那个账户在十三年前被冻结了,所以如果你没有现金,又无法提供新的账户的话……请你自觉地,滚——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