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儒二道,三世佛陀。
四院五爵,六阳刀首。
七辰八宿,九尊剑魁。
十方中土,百家兴替。
千秋归儒,万载帝业。”
悠悠的声音从年轻的女子口唇间吐出。
这是一首流传于中土东海的民间歌谣,《四十字江湖谱》,又因朗朗上口,流传极广。
一儒二道三佛,“一儒”指号称“天下桃李尽出此门”的那座有着一山桃李、八斗文章、一间藏书阁、满门先贤泥像的稷下学府,“二道”指丹鼎道门两大执牛耳者的武当、龙虎,“三佛”指分别以过去、现在、未来佛区分的烂陀寺、大佛寺、玄心禅宗;四院指的是千年世家家学登峰造极而晋于显学的四大书院,五爵、七辰、八宿,则是指的神代遗留下的几支古纪道统,南斗五爵、北辰七脉、廿八星宿门,乃是真正上溯三代之治的仙门隐世正统,最后就是中土刀剑至尊两脉,六阳刀首、九尊剑魁的历代传承,此两说非是势力,而是涉及到中土九州气运天机布局的封号,代代皆是左右一时天下风云大势之人。
至于最后的“十方中土,百家兴替。千秋归儒,万载帝业”之流,大概算是最后吹捧王朝的套话了。
这差不多就是明面上从四百年前青铜王朝到此间的明月王朝的江湖图卷表面的轮廓。
神代终幕,五帝传说、三代之治成为历史,其后仙秦法宗、汉霄儒门、盛唐道庭分别兴起衰落。出自有名的话本《三宗龙蛇纪》的种种传说,更是绘声绘色地描摹出了一个说书人反复高谈、百姓喜闻乐见的传奇故事。
当然,无论是四院还是稷下学府,以及当世的儒道释三家中人,都对此以为“言之大谬”。武烈皇帝时期,太史阁的大儒王阳明还曾经亲自主持编写《天元历代史实考》,直言“鬼神之事,人所未见,粗野之人,以讹传讹”,亲自重新编写官方史学年鉴。
《天元历代史实考》中,直言仙秦法宗、汉霄儒门、盛唐道庭之事,是统治阶级为了摆脱王朝建立初期的庞大官僚集团而编织的新兴利益集团,秦、汉、唐的建立都一定程度上经历了对世家集团的妥协与分裂过程,新兴集团的诞生正是王朝剪除旧有势力的标志,短暂的兴盛之后的消逝,则是典型的又一个“狡兔死走狗烹”的历史动荡期,更是称“修真王朝、武夫当国,不理舆情,法已不法,国已不国者,此亡国之兆,无稽之言”。
黎明的阳光从远东伊豆半岛更东方的拱形的大门中洒进来,然后穿过落地窗,让这个布置得充满古典色彩的房间中一片明亮。身穿白衣、脚踩木屐的男装丽人坐在一张洛可可风格的小圆桌边上,以标准的姿势靠坐在高背椅子上。
一个清秀的白衣女子,对面还有一个面容清癯的儒士。
白衣女子就像一块温润的宝玉,面容亲和、气质儒雅,五官端正,面色却有些病态的白,神情分外的宁和,配着那一双黑而阴郁的双目,显得这如玉的女子多了一分不可言明的煞气。
中年儒士看上去约是已过壮年,但保养得宜,一袭宽大的蜀锦寿字暗纹棉袍,一张国字脸上淡漠宁和,半白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个和善的富家翁。
说话的是这位白衣女子。
声音很纤细。
咬字很清晰,吟诵的时候有一种如歌行板的感觉。
她的手也很纤细,身子也纤细,长长瘦瘦的,面色阴郁又苍白,就像是几百年没见阳光的匈牙利传说的那吸血鬼,或者那种天生薄命的药罐子。
但是中年儒士不会小觑她,以为她白泽是个柔弱女子。他双鬓微白,一身风尘,面色冷漠里面并不掩饰自己的疏离之意。
白泽白大都护并没有任何动怒。
她叫做白泽,是个女人。但是比很多男人更像是一个男人,当然除了外貌。她的行为举止是个儒生公子,谦谦君子,温文尔雅;她的手腕是个霸王枭雄,杀伐决断,斩草除根,从不留情。说得好听点儿,叫做“王霸兼修”,难听点儿,那就是“待下严苛,冷血无情”。
她与自己出身白氏的那些氏族中人相看两厌是一回事,可是如果开府建牙第一件事儿就是罗列罪名条目百余条,清洗了自己家族百十人命就是另一回事了。在远东有个不是笑话的笑话,白泽白大都护驾临京都,那么京都入夜的灯火至少比平日冷清上一半——因为谁都是知道,白大都护对那些青楼妓馆那可是见一个要落一地官帽子的!
她,白泽,是远东都护府大都护,镇东大将军,观文殿大学士、权远东都护府。
“你若是入主内阁,登临白鹿书院,对于我这个旧朝野鬼孤魂来说,当然利大于弊,但是这种事情,任何诗书大义到最后,都不过是财帛动人心而已……”
中年儒士说到这里面露讥讽,似是对白泽自诩清廉为公的嘲讽,也似自嘲,他略微一摇头:“想那天命大宗师横推一世无敌,地仙住世长生不死,三教中人,还有那些西夷的地上圣人,仙人自在长生超脱,可怜不过如此,本该如此……”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既悲也叹,如果再加上中年儒士的身份,三十年前稷下学府还是天字号儒门百脉之首的地位时,下一任的稷下学府之主,中土十万仕子为师表者……武烈皇帝的武皇铁驷之首,西蜀凤尾,庞朱君。
一个在野十余年也会有很多人惦记着的男人。
他很快地就收敛思绪,转回正题:“这些事情既然你已经和稷下学府谈好了,我反不反对也并不会影响什么,只是别人会以为你白泽从龙之功,朱雀宫那位称你‘凤凰儿’,你远调远东,割据一方那个,乃是恩眷正隆。我可不这么认为……你白泽给出来的本钱,还有‘篡位’后的分红,说起来实在有限。”
白泽只是笑笑。
笑得寡恩而刻薄。
纤细的手掌平端着一杯红茶,另一只手持银匙,一动不动,动作标准,又让人赏心悦目,柔和的灰色眸子盯着前方:
庞朱君像是倏然记起来某件小事儿一样,“我很好奇,那个人怎么办?你既然已经都入局这么深了,想必也自然知道当年的不少辛密,也知道那人。钦天监和天文阁既然给出了他已经重新回来的计算结果,那么就是十有八九之事了。莫非还是要拿他做弃子?”
不等白泽回答,他就自语道:“当年大家齐心戮力之时,真是天真烂漫,热血激昂。谁有会想到今天的结局,战死的战死,证道的证道,逍遥不问事的逍遥,还有我……这么个面目可憎的人成了鬼,还要去这般见故人,岂不是物伤其类,心有狐悲?”
白泽依旧神态淡漠,啜饮一口红茶,放下茶杯,静静地问道:“这世上都说武烈皇帝军功武德,前无古人,可是事实上呢,先生当年与武烈皇帝亦师亦友,又岂不知其武德如何?人各有命,有的人天生为王,有的人落草为寇,他阻了路,要被清理出局,那是命不好。”
中年儒士凝视着这个白衣男装丽人,浑浊的目光里面透着不可捉摸的深沉,然后想起自己的那个皇帝徒弟,然后摇头、
最毒妇人心。
尤其是这么一个志比天高的女子。
随即他又想起关于这个女人与白氏主家分家的纠葛,又多了某种淡淡的怜悯,觉得这人可憎可怜。
身不由己,向天争命,那倒不算什么。可是,为了争命,心也不由己,把自己自比那机械、那天道,做太上无情,那就是可怜了。
庞朱君一拂青衫,目如寒星,沉声问道:“你也知道那人的目的,你不阻他,他也会和那圣人布局、主神落子的棋盘拼个身死道消……此间小世界中土王朝,上承三代之治,中有仙秦汉霄盛唐三朝大一统,占尽天时地利,却最后落得现在这么一副内讧不断、外忧不止之局,还被那些时钟塔、华尔街的人在门前指手画脚,真的就不该自省?”
白泽反问道:“你可知道我为何喜欢这些通俗小说、话本故事?先生虽不曾直说,但是想必也时常笑我这么一个治下严苛、治军严刑的人,居然喜欢读这些才子佳人、英雄少年的通俗小说,会觉得滑稽……可笑吧?”
在她的手边是一册《九州缥缈录》,一册《龙族》,封面上俱是炫彩的人物图,却是怎么都不是世称酷吏、行事严谨的白泽会看的书籍。
倒像是个寻常的畅销小说爱好者。
白泽继续道:“历史上的开国之君,多数都抱持济世救民之心,投身天下兴亡的宏业,但最后能维持本心的,庞师以为是多是少?说句不敬的话,这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可以值得一说的本心如一的人或者事儿?将帅无种,胜负无常,就那赤水天牢里的大恶大逆,又有几个不是说自己曾有一番济世救民的拳拳之心?你说礼法,他说求仁,你说公道,他说王法,呵呵,天下的正义都被占尽了,天下的宏业都被包揽了。这天底下的纵横家、谋略者,未免太多了一点儿?!”
“占着权位不放,待身心老朽勇气衰退,只能以少时的宏愿本心伪装面世的,小至乡里士绅,大至朝堂诸公……这个世道,大家都做着差不多的事,哪里有那通俗小说悲欢离合的精彩?圣人们高坐天上,以天底下亿万生死作牵线木偶又如何?横竖不过是剧本,照着剧本演又有何不好,真要坏了这世道才算好?”
初听或许不以为意,但是细细一品,却是直教人心肺俱裂之冷。
她想做棋手。
做圣人高居于天,做神魔坐观天地,做主神截断轮回。
庞朱君被她一介女流冰水一样的眸光注视着,不仅全身无法动弹,连想转开视线亦不可得,他是明月王朝屈指可数的三朝故老,却也是确确实实的……木偶。
庞朱君倏然露出自嘲之色。
随即,他意兴阑珊地说道:“我只知这世上圣人都非是圣人,孔孟上不敢说圣人境界。有时候孤凤出岐山便是魔怔,孤龙逆乘云,便是为魔障。”
白泽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庞朱君起身就要出门槛,她便立即起身相送,待人接物,更近乎是滴水不漏的算计。
他临走之前又看了她一眼,君子看小人,儒生看武夫,隐士看俗人,心道:最毒妇人。
白泽只是淡漠笑笑。
她的世界,别人不懂。